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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周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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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回来的高铁上,季野没有再晕车。
回程的列车比去的时候更挤一些,他们的座位靠过道,旁边坐着一个戴耳机看剧的女孩和一个一直在打电话的中年男人。打电话的男人声音很大,对方大概是他的孩子,他在电话里反复叮嘱"作业写完了再玩手机",语气不耐烦但每句话都带着同一个方向的关心。季野听着那些琐碎的、日常的句子,觉得它们像是从一个正在好好过日子的世界里飘来的声音,毛茸茸的,带着温度,像一床正在晾晒的棉被。
江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大概是累了。季野没有打扰他,自己看着窗外的景色。天色比去的时候暗一些,云层厚了,阳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在田野上投下一块块移动的光斑。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季野换好拖鞋走进去,第一件事是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圈——茶几上的苹果已经有些蔫了,冰箱里那半盒豆腐还在,窗台上的绿萝又长出了两片新叶子,小小的,嫩绿色的,蜷缩着还没完全展开,像是整个世界每天都会长出一小片新的东西,只要它活着。他用指尖碰了一下那片新叶子,凉凉的,薄薄的,卷曲的边缘在他的碰触下微微颤了一下。他收回了手。
第二天是周六,盛路一大早就发消息说要来"探亲",带了三杯奶茶和一袋烤红薯。季野接过烤红薯的时候被烫了一下,两只手来回倒腾了好几下才拿稳。盛路在对面笑得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倒,说你跟江临简直一模一样,他第一次接我东西也是这个样子。
江临坐在旁边,正在用手机处理一个项目上的问题,头也没抬:"我没有。"
"你就有。你还把人家东西掉地上了。"
"那是你递得太快了。"
季野掰开烤红薯,热气扑到脸上,他小心地吹了两口然后咬下一小块,含在嘴里等温度降下来再咽下去。盛路在旁边说"烫的话就放一会儿",季野摇了摇头,又咬了一口,这一次比刚才小很多,像只正在谨慎试探温度的猫。
盛路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季野面前。"差点忘了。给你的。"
季野放下红薯,低头看着那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什么薄薄的东西,在灯光下透出一点轮廓。
"打开看看。"盛路说。
季野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是一张银行卡,崭新的,银色的,卡面上印着他的名字拼音。
"你用这个卡收的工资,"盛路说,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发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我让刘姐单独给你开了个户。钱不多,但是你自己的。"
季野看着那张银行卡,翻过来又翻过去。银行卡在指尖下微微发凉,金属的边缘被灯光照出一道细长的光,像一条银色的线。他的拇指沿着卡面滑了一下,在"季野"那两个字上停住了。
"我也有工资了?"他问。
"当然有,"盛路理直气壮,"你在公司待着又不是白待的。你的那些建议,"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这个说法合不合适,"那次帮小周找bug的时候,你解决了小周好几天搞不定的问题。还有之前整理元件库的时候,你分得比小林还细。钱不多,就一点,但是该有的。"
季野低头看着那张银行卡。卡面上他的拼音名字印得很清楚,规规整整的,排在卡片正中间。他把它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正面,然后小心地放回了信封里。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但两个字之间的间隙很短,像是他把它们并排放好了才递出来的。
盛路摆了摆手说"别谢我谢江临",江临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就谢我了"。盛路说"要不是你把公司开起来,哪来的工资",江临说"那你怎么不谢你自己",盛路想了想说"那我也挺厉害的"。
季野听着他们拌嘴,把信封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外面,确认它在。他低头的时候嘴角弯着,眼睛微微弯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正在缓慢舒展的植物,正在向着温暖的方向长出一截新的枝条,细小但确定。
晚上江临在书房里处理最后一点工作的时候,季野敲了一下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张银行卡。
"这个,怎么用?"他问。
江临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目光。"你想取钱?"
季野点了点头:"想取一点。"
"取多少?"
季野想了一下,像在数一件很小的事情,但这件事已经有了足够的形状,可以被数清楚:"一百。"
江临看了看墙上的钟,八点一刻。"楼下的ATM还能用,我陪你去。"
楼道里的灯还是声控的,季野走在前面的时候跺了一脚,灯亮了。然后又走了一步,灯灭了。他又跺了一脚,这次踩着江临的脚步一起,灯亮了。两个人在楼梯间里一前一后地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形成一种很轻的回响,像是有两个人在用鞋底轻轻敲着一首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曲子。
ATM的屏幕光在夜色里显得很亮,季野站在机器前面,按照江临教的步骤把银行卡插进去。屏幕跳转了一下,显示了余额,他看见那个数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比他想象的要多一些。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按了取款,输入数字一百。
机器发出嗡嗡的运转声。然后出钞口打开了,一张崭新的红色纸币从里面吐出来,带着机器的余温,像一枚被刚刚铸好的勋章,在ATM的灯光下微微反光。季野把那张纸币抽出来,对折,再对折,小心地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和银行卡放在一起。
他转身走回到江临身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对折的一百块展开,低头看了看,然后又折好放回去。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慎重,像是这世界上所有重要的仪式都不需要太大动静——一张银行卡,一个名字,一张从机器里吐出的纸币,这些就是他重新进入这个世界的门票,每一件都在证明他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回一个"能够拥有自己东西"的人。
"你取了钱想买什么?"江临问。
季野没有回答,但他把外套的拉链拉上了一点。嘴角的弧度在那个动作里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答案已经在心里了,只是还没有到达嘴边的路途。他们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往回走。冬夜的风依然是冷的,但季野觉得自己的口袋里有东西在发光——不是钞票的光,是一种更安静的亮。是他自己挣的。是他用自己的时间、自己的注意力、自己重新长出来的那一点点力气换来的,不多,但足够他买一件只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了。
江临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在路灯下踩着各自的影子往前走。季野的手一直放在外套口袋里,指尖轻轻压着那张对折的一百块,像是在触摸一个正在慢慢成形的承诺,薄薄的,暖的,正在他掌心内里逐渐找到自己的折痕。他的脚步踩在江临的脚步声旁边,一步接一步。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把影子走到了一起。有些钱存着存着,就把未来存出了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