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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的讯息 。 ...

  •   留院观察了半个月后,冉满决定出院。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这些年一直被困在小小的病房里,忘记自己还是能够奔跑,能够笑着玩耍的人。
      楚临川送来了一捧花,风尘仆仆地,显然是一下班就赶过来了。
      “祝贺你出院。”他笑着说。
      冉满点点头,接过花:
      “一直以来真的很谢谢你。”
      “不用对我说谢谢,真的不用。”楚临川有些不自在地垫了垫脚。
      冉满搬来医院的行李少得可怜,最沉的不过是一年多以来楚临川送给他的摄影集。
      “每本翻上去不算厚,但摞在一起倒是这么重。”冉满试了试重量,笑着任由楚临川把书从自己怀里接过。他瞅着楚临川脚边的布包,不确定他是否能一个人提好。
      刚要上手去摸包带,就被按下。
      “别,我能拎得动。小意思。”楚临川连忙把包扯过来挂在肩上,双臂向上振了一下把怀里的书本重新抱好。
      冉满拿着花,慢慢地跟着楚临川走出走廊。医院的走廊笔直,拐个弯就能下楼,这样短的距离却将一个病人困住了很久。
      本以为自己再也走不出这里了,果然自己很幸运。冉满这样想,感受着微风灌入袖口。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草木淡淡的清香。怎么说呢,最强烈的感受是自由。好像这一刻开始,自己又拥有了对身体的掌控权。仿佛前一阵子不过是生命对自己开的一个巨大玩笑。
      但其实,这么走路,腹部还是会隐隐作痛。也许要好好恢复几年。
      “回去了打算做什么?”楚临川停在医院门口,张望着街头的出租车。
      “我?”冉满低下头,轻轻揉捻着花瓣,“卡里的存款还有些,我打算先留在家里一会儿,抽空出来玩玩什么的。嗯,先这样。”
      楚临川的视线越过冉满头上那顶毛茸茸的帽子,停留在医院道路中央那丛绿植上。
      “好,身体恢复很重要。如果想出来逛街什么的,就发微信给我吧。”
      “一定。”冉满倾身笑着,招手对上开到面前的出租车,“车来了。”
      两人坐上了车。卸下了手里的东西,楚临川甩了甩手臂,望着冉满那张覆着阳光的侧脸,张了张口。似乎是做了一会儿的思想斗争,他终于还是开口说:
      “冉满,有考虑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吗?”
      他看见那顶灰色毛线帽僵硬地转了个弯,像一只小猫脑袋一样停在了自己的面前。
      “……还没有考虑过。”冉满的双手扣在膝盖上,很诚实地回答。
      手术不意味着疾病的完全恢复。他们都对此心知肚明。目前的一切安好也许只是假象,虽然都抱有期望,但身体也许会在之后患上并发症,体力和体重也不会回来,更别提终生的服药和化疗了。
      冉满当然知道生活里有个熟人照顾自己会有多么方便,可他也知道楚临川的工作和生活状态。他不应该为一个正常的、身体无恙的人添更多麻烦。
      就当重新开始。也许雇个保姆照料自己会更心安一点。
      疲劳感慢慢浮上来,冉满的身体大不如从前了。他无法握住稍重的东西,也无法把控自己的精神状态。
      “不会添麻烦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楚临川说。
      “嗯,等有机会我考虑一下。”冉满说得很委婉,他看见楚临川慢慢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路后,楚临川帮忙把冉满的东西搬进家门,小心翼翼地收拾了好几个小时。冉满见他忙碌,在沙发旁徘徊,坐着有些不礼貌,站着又累,仿佛这里不是自己家一样。
      “我去给你倒杯水。”他终于开口说,随后慢慢走向厨房,有些费力地推开门。
      纸箱里的水果都腐烂了,锅灶台上还积着厚厚的一层灰。冉满犹豫了一会儿,才迟缓地想到纸杯放置的地方,于是打开柜门取了两个杯子出来。
      饮水机把温水倒入杯子里,渐渐盛满。冉满伸出双手,极为小心地捧起,一步一步地走向客厅。他望着手心里捧着的那杯水,在自己的动作中颤动着,几乎就要从一侧溢出来。
      拐了个弯,几乎就要靠近楚临川的后背时,不知怎么手开始脱力,完全无法控制。冉满微张着嘴,仿佛长在手臂上的双手不是自己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纸杯从掌心落下来,摔在木地板上,溅了两人一裤脚的水。
      看见水洒下来后,冉满很慌乱,本能地想弯腰下去捡拾,却一动不动地停在原地,像一个零件出了问题的木偶。
      感受到身后的异样,正在整理沙发的楚临川转过来,几乎撞到了冉满。
      目光向下,看见了地上蔓延开的水迹,他立刻就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事。第一时间抬手扶住冉满僵硬的肩膀,就要帮他带到沙发上坐好,不想胳膊却被人靠住了。
      冉满半个瘦削的身子倚过来,泪水后知后觉地流了下来。
      “怎么了,小满?没事的,一会儿我来处理。没事的啊……”楚临川有些慌,用袖子帮冉满眼角的潮湿给擦拭掉。
      冉满哭得很凶,尽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哭。化疗时没有哭,头发掉光了没有哭,手术了也没有哭。但是把楚临川买给自己吃的草莓全都吐出来时,他哭了。只是想简单地倒个水,却洒了个干净,于是又哭了。
      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不是变得更坚强了,还是更脆弱了。但是,他知道一些普通人生活中最容易的小事,从前随手就能做的小事,自己已经做不到了。
      更像是长久以来积攒起来的情绪发泄,只是因为自己与普通人的生活错轨了。
      冉满突然很想逃,很想让楚临川置身事外,不让他看到自己此时狼狈和情绪崩溃的模样。很丢人。
      “别管我了……一点小事而已,我要是连倒个水都做不好……我……”他趴在楚临川的怀里这样说道,带着竭力抑制的哭腔。
      沉默了一会儿,楚临川避开地上的水,轻轻把冉满拉到沙发上坐下。叹了口气,他双手捧起冉满哭得乱七八糟的脸,贴得很近,连气息几乎都喷吐在上面。
      “小满,你哭吧,没事的……但是,看着我。”
      冉满哭得整个肩膀都大幅度地耸起来,甚至有些呼吸碱中毒——他捂住嘴,脊背颇有些无力地弓着,眼睛却顺从着望向了楚临川。
      “好。”楚临川拿开右手,抽了两张面巾纸按在冉满的脸颊上,表情变得很温和,“小满,你听我说——只是水洒了而已,任何人都可能会有一次不小心,不是吗?何况你刚做完手术,身体恢复到这个程度,真的已经非常不错了。小满,你不是做不好小事,更不是没用,你只是暂时生病了。我来帮你把眼泪都擦干净吧。”
      冉满渐渐哭得没力气了,任凭纸巾在自己的眼角上轻轻摩挲着。发泄完后,他整个人就像垮了下来一样,眼皮黏在一起,有了困意。
      那晚是楚临川将他抱到床上的。连擦洗都没有精力的冉满一挨到枕头,就立刻睡着了。
      很不忍。楚临川这么想。望着冉满在自己面前哭得那么凶,那么无力,他能感受到的。想要保护这个人的自尊。
      只是暂时生病了。可他还是一个完完整整、有自己思想和意识的人。冉满会痛的,会伤心的,也会难受的。
      他的手指慢慢伸出去,抚摸冉满睡着时一动不动的长长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垂下来。真的好瘦,一个人会瘦成这样。他注视着这具习惯性蜷缩起来的身体,忍不住在心里生出了一种近乎自毁的念头。
      太不公平了,为什么要把这么美好的一个人推到这种境地。
      一周后,楚临川把生活的基本用品搬到了冉满家里,开始贴身照顾他。他把工作时间大半调动到了夜晚,也因此在白天腾出更多时间带冉满出去。化疗,或是在公园里散步。
      日子似乎过得很慢。
      这天周末,冉满说他很想出去逛街。这么一提,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的楚临川才恍然发觉,他已经很久没有提起去看雪的事情了。
      定期的化疗,仍是虚弱的身体,“明年去看雪”这种明显已经成了不现实的约定,让彼此心有灵犀地不再提及。
      “那就去老街逛逛吧,我陪你。”楚临川笑着说,眨了眨满是血丝的眼睛。
      “嗯,我就是想看看人群。”冉满似乎很高兴,出门前翻开衣柜,选了一件自己最喜欢的衣服。
      小吃街的人很多,熙熙攘攘的。楚临川牵着冉满的手,走得很慢很小心,迁就着他的节奏。冉满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路过热腾腾的包子馄饨摊,他也只是探出头望望——经常腹胀,所以不敢出来乱吃。
      “想去看看花鸟鱼市场吗?”楚临川指了指前面那一排挂满了鸟笼的小铺子。
      “好,去看看吧。”冉满自然地挽着楚临川,朝着前面的街道走去,在一家摆满了几筐游动着不停的小金鱼的店前停了下来。
      见他看得认真,楚临川招呼出店里正戴着老花镜看手机的大爷:
      “老板,请问这小金鱼多少钱一条啊?”
      大爷撂了手机,侧出身瞄了他们一眼,露出一口黄牙:
      “十块钱六条。”
      “成,来六条吧。”楚临川笑着递出了纸币,让大爷用塑料袋把小鱼装起来,顺便还买了个鱼缸,讨了袋鱼饲料。
      让冉满在家里也能看见些活物,顺便转移一下注意力。他是这么盘算的。
      冉满手里提着那鱼,把装着水的塑料袋高高举起来,盯着那些惊慌得游个不停的红色小鱼,出声道:
      “很好看。”
      这回儿他没有说谢谢你。楚临川于是很轻快地回应:
      “放在缸里加点水草会更好看。”
      冉满没有再说话,而是更加攥紧了楚临川的手指,尽管用了十成力仍是虚虚地搭着。福建这回儿刚过夏,天很热,他走了一会儿背后就全湿了。黏黏的汗水贴在脊背上,冉满想也许秃头也有秃头的好处。
      “坐下来歇歇吧?”楚临川提议道。他们现在倒真像是老人了,走了不到半个钟头就一定要停下来坐在台阶上。
      冉满闭着眼,把塑料袋小心翼翼地圈在怀里,总担心放在地上鱼会搁浅的。
      他感觉到楚临川今日的不太对劲,也隐隐猜出他想说什么。
      “小满,你说,我们这算是重新……”
      他磕磕绊绊地开口了。
      冉满静静地望着鱼。他觉得此时此刻自己也是闷在那塑料袋里的鱼了。
      “临川,”他开口打断了那句没有成形的话,“不合适。”
      楚临川觉得周身冷下来了。明明是浸在闷热的光下,他却像一株被凉水泼熄的火苗一样。他知道冉满话中的“不合适”是什么意思。不是他们俩不合适在一起,而是现在他们俩不适合再谈论这些。冉满已经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揽着他的脖子,一边啄他的唇,一边说喜欢你爱你这种话了。他不敢说,因为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已经不能鲁莽地做出任何承诺了。他们不是没有经过大风大浪的少年人,不是心里有信念就真的可以像电影里的励志人生一样把所有坎都跨过去。
      但不论如何,既然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楚临川只希望冉满开心。所以那句话他不该说。错了,是错了。
      “回去吃面条吗?少吃一点,我煮给你吃。”他望着冉满的侧脸说。
      冉满转过头,眼底亮亮的:
      “要吃。”
      “好。”
      天雾蒙蒙的,竟是下起了绵绵细雨。怪不得刚才空气里那么闷呢,楚临川把冉满拉到一家便利店的檐下,等着出租车来把他们接回家。
      打开橙色的车门,他有些恍然,半年多前冉满出院的那一天,他也是这样钻进低矮的出租车内。他偏头,望见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冉满安静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弯起的唇。窗上爬满了细细密密的雨痕,汇聚成水珠落下来跌入缝隙里。
      楚临川掏出钥匙,低头开锁。他突然感到后背的热度和重量,手下的钥匙链哗啦哗啦地响动着,他却没有旋开门把手,而是愣愣地回头看了一眼。冉满把帽檐偏开,整个身子都靠在他的背后,像一只歪倒的玩偶。
      “怎么了?”他轻轻说。
      过了好一会儿,楚临川才听见后背处传来冉满闷闷的声音:
      “谢谢你今天陪我逛街,我真的很开心。”
      门开了,又被迅速关上。两个人叠在玄关的墙面上,冉满踮起脚贴近了楚临川的面颊,闭上双眸慢慢吻了上去。他手中的金鱼乱游个不停,袋子却被手指攥得紧紧的。
      楚临川的眉毛轻轻蹙起,说不上心里的感情是慌乱还是酸涩,左手却伸出去,若有若无地按在白炽灯的开关上。
      今晚,一起看个电影吧。他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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