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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的颜色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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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穷无尽的加班中,一周又过去了。胃炎仍不见好,楚临川终于还是决定不再糟蹋自己的身体,主动请了两天假。
顺便,借着病假去看望冉满。他想。
浑然不觉地,他发现自己已经在堆满杂物的书桌前坐下,拨开缠成一团的充电线,打开了电脑。进入搜索引擎后,楚临川深吸了一口气,在键盘上敲下“胰腺癌”这三个字。
“胰腺癌,一种较常见的消化道恶性肿瘤……症状主要表现为上腹隐痛,进食后可能加重……夜间加重的腰背放射痛……”
握住鼠标的手指有些紧张地蜷缩了一下,接着往下滑动,找到“治疗对策”那一栏。
“胰腺癌在所有癌症里,病死率较高……目前唯一可能治愈胰腺癌的方法是根治性手术切除……其中,药物治疗(化疗)要贯穿始终……”
电脑被慢慢合上,楚临川倚靠在椅背上,脑中一片空白。怎么会这样,他很想问。冉满还那么年轻,怎么会患上这个病?越是这么想,冉满脸上那温暖的笑就越是在脑海中浮现。
老天真的很不公平。楚临川苦笑了一下。
当天下午,他没有再带果篮和花,而是去医院斜对面的书店里,精挑细选了一本摄影集。也是雪山,各种各样的雪山,各种形态的雪。
也许这个对于冉满来说会更实用。
推开病房的门后,楚临川轻手轻脚地进入房间,因为看见床四周的帘子是拉起来的。兴许冉满是在睡觉,他想。把尚包裹着塑封膜的书摊在膝上,他环看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之前送冉满的康乃馨被放在窗边的花瓶里,已经接近完全枯萎了。墙角里,那个果篮孤零零地躺着,隐隐约约露出里面挨着的水果。他几乎没有吃。
楚临川抬起头,看见了帘子上露出的药瓶,长长的透明输液管垂下来,一直延伸到床头的位置。他盯着那不断滴下来的药液,不知为何起了一层颓败的心情。好像很难过。
也许是医院的气息太让人感到不适了。
不知过了多久,楚临川几乎打瞌睡得要栽下来,他突然听见帘子被唰地一下拉开的声响。于是连忙一下子站起来,有些头重脚轻地走到床前,对上了冉满有些睡眼惺忪的脸。
冉满愣了一下,随即将没有输液的右手举起来揉了揉眼角,挤出一个笑来:
“抱歉,睡得很沉。你等了很久吗?”
他似乎是以一个蜷缩着的姿势睡着的。左手被小心地固定住,但双腿却在被子下高高窝起,膝盖顶着胸口。
“我刚来不久的。”楚临川连忙说,把视线撇开,随即想到什么似的将怀里的东西放在冉满的枕边。
“今天去书店买的,希望你会喜欢。”
冉满挣扎着坐起来,避开输液管拿起那本摄影集,眉毛似乎因为疼痛而紧紧揪住了。
“……雪山。”他摸了摸书籍滑滑的封面,说道。
“是另一个摄影师的作品,我虽然不认识,但是觉得他拍得很有感觉……我来帮你拆封。”楚临川说着,拿过那本书,指甲嵌进去将书膜撕开。
“谢谢,费心了。”冉满温温地说。
他翻动着摄影集的书页,其间房间里没有人再说话。
沉默。
“我下次再带点鲜花过来吧。”楚临川终于开口打破了寂静。
冉满的视线从书页里剥离开,缓缓落在窗边的花瓶上。
“鲜花总会枯萎的。”他这样说,随即似乎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影射含义,于是转了个话题,“对了,我最近可能要开始化疗,所以你来找我时,病房里会没有人。”
楚临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搓揉着手指,把腕上的手串反反复复拨动,随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记个联系方式吧。这样方便一点,什么时候有空了我就来看你。”
“好。真的谢谢你。”冉满从右手边的柜子上拿过手机,递给楚临川,脸上的笑荡起两个浅浅的梨涡。
通讯录里录入了一个新联系人。备注为冉满。
楚临川盯了一会儿那个号码,笑着说:
“已经记下来了,以后我过来之前会联系你的。”
门再次关上了。第二次探望结束了。楚临川打开手机里的日历,做了一个标记。
往后一年都是如此。
依旧是忙得焦头烂额的工作,将楚临川压得快要喘不上气来。不过,比起从前,他已经懂得要怎样在工作之余保养自己的身体,慢性胃炎也因此渐渐不再侵蚀自己的胃部。
身体健康应当是放在第一位的。他懂得了这个道理。
然而,最对这个道理有切身体会的人却在医院的那个小小病房里。冉满的头发在化疗中开始变少,他戴着楚临川买给他的毛线帽,笑眯眯地躺在床上,说:
“要不要合影一张?”
“啊?”
冉满有些不好意思地揉着帽子的边角,说道:
“头发要掉光了,在那之前,想体体面面地拍个照,当作留念吧。”
楚临川张了张嘴,想说“头发掉光了也没什么不体面的”,但想到冉满才是生病的那个人,还是没有说出口,而是举起手机,对着两人拍了一张。
“多拍几张吧。”冉满笑着,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耶。有些苍白也有些黄的手背上,是针眼留下的青痕。
“昨晚……睡得好吗?”楚临川收回手机,望着冉满眼底的乌黑,小心翼翼地开口。他不想把冉满当作病人,尽量规避话中一切可能会让对方联想到“同情”的词句。但是事实上,冉满确实生病了,而且病症在一日一日加重。
冉满垂了垂眸。
“就那样吧,和平时一样。”
护士告诉楚临川,冉满这个月晚上经常因为腹部剧痛而辗转反侧。他终于明白之前看见的睡姿是怎么回事了:腹部的刺痛会让人难以入睡,病人一般都会选择把身体蜷起来,用双膝顶住腹部来减缓疼痛。
不知为何,想象到那个画面,楚临川的心脏就一阵阵揪紧,好像自己也很疼。
冉满忽然说:
“临川,我想吃草莓。”
望着那张瘦削了许多的脸,楚临川不忍拒绝这个小请求。
“好。”
“要小一点的草莓。会更甜一点。”冉满笑着补充。
“记住了。”
于是三天后,楚临川再来探望时带了一小盒草莓,被洗得干净且拔去了绿色的花萼,递到了冉满的手里。
有些虚虚地抬起手,仿佛就已经用完了身体里的大半部分力气,冉满似乎很高兴,一口气吃了三个草莓。
“喝口水吧。”楚临川拧开了保温杯的杯盖。
冉满却突然捂着腹部,眼眉压得低低的:
“垃圾桶……”
“……什么?”楚临川放下水杯,注意到冉满的异样。
冉满用力地摇着头,拨开楚临川的胳膊,扒在床边,背部不断起伏,对着垃圾桶呕吐了起来。
他呕吐得很用力,整个身体都颤抖了起来,背弯了下去,神情痛苦无比。
楚临川一下子慌了,连忙上前拍拍冉满的背部,眼眶不知为何有些酸胀:
“怎么了?没事吧?要不要叫护士来?”
他的手刚要按铃,就被冉满拦下来。扯了两张纸按在嘴角,冉满不再管垃圾桶里的一片狼藉,而是坐在床边发起了呆,似乎在缓气。
很久很久,冉满转头望向楚临川,唇角浅浅地弯起,脸上却潮湿一片。
“临川,我吃不了草莓了。”
别哭啊。楚临川的脑中只有这么一句话,他胡乱地抓了几张纸,慢慢按在冉满的眼角,试图止住他脸上淌成两条小河一般的泪。
意识到他刚才是把刚吃下去的草莓全部吐了出去,楚临川的唇微微颤抖着,安慰道:
“没事的,等好了再吃,等好了再吃……”
自探望冉满的一年内,他几乎没有看见过冉满因病而狼狈的模样。这一回,他总算是真正理解了何为“病”。
冉满身体上的痛楚始终没有减少,他时常半夜里疼得睡不着,时常吃不下东西,即便吃下也很快就全吐出来。
有一天,做完化疗的冉满慢慢走进病房,有些抱歉对楚临川说:
“我可能下个月就要去上海了。”
“上海?”楚临川问。
冉满点点头,转身摸到床坐下来,喘了口气:
“我要去上海做手术了。”
一个人吗?还是一个人吗?楚临川很想问。可他知道自己不用问。
冉满即便要做手术,也是一个人。
于是他立刻说:
“我陪你去。”
“没事的,我雇个人陪我去就好了。”冉满笑着,“总不能让你把工作都耽误了吧。”
楚临川不知为何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
“不,让我和你一起去。工作,钱,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工作没了就没了,人……”说到一半他噤声,望着冉满,“……对不起,但我真的不放心你。”
其实冉满什么都知道的,他不傻。他点点头,说:“好。”
请完假后,楚临川瘫在自己公寓的小床上翻看自己手机里的机票。他很累,但除却疲惫外更多的是无助。上海,手术。他还有很多想问的。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这样脆弱过。
上海的医院长椅,是冰冷的。楚临川坐着,把头整个埋在膝里,缓和一下紧张的情绪。直到护士过来叫他,将他领进病房。
病房里还有一个人,不过中间用帘子隔开了。楚临川快步走向最里面的位置,看见了冉满那一张虚弱的笑脸。
“谢谢你来。”他说。其实这句话已经说过了很多遍。
生病之后,冉满的话变少了,反反复复说得最多的两句是:
“抱歉。”以及“谢谢你。”
他还不到三十岁,却已经到了必须要有人照顾的地步。
“不紧张吧?不怕吧?”楚临川在心里反复斟酌,却只能问出这么一句话。
“不紧张,不怕。”冉满回答,盯着楚临川收起笑,摆出一副很严肃的神情,“临川,你过来一点,我有话要和你说。”
楚临川依言坐在旁边,伸出手帮冉满理了理帽子,“你说。”
“我不知道手术成功的把握能有多少,但是如果成功了的话,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心再次揪起来。“什么事?”
“你之前说的,带我去爬雪山,还记得吗?”冉满缓和了一下语气。
“嗯,记得。”
“还算数吗?”冉满又笑起来,像在打趣。
“当然算数,我不是答应你了吗?”楚临川说,手下细细地掖着被子,把上面的褶皱都抚平。
“只是确认一下。”冉满这么说着,却又低下头,不与楚临川对视,“不过,如果手术失败的话——”
楚临川蓦地抖了一下,眼圈微红地盯着冉满,“别……”
“如果失败的话,那也答应我,去爬一次雪山。好吗?”
猛猛吸了几口气,楚临川只觉得病房里好闷。半晌,他回答:
“好。”
冉满忽然往前倾身,笑得灿烂:
“能不能抱一下我?”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楚临川点点头,张开双臂,把那具瘦得如同皮包骨头般的身躯紧紧抱在怀里。
楚临川开始思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思考生命的意义,当手术的门徐徐关上后。
他没想到那年一场小小的胃病,会让自己介入另一个人的人生中。一个从前爱过但好久不联系的人。也没想到当病魔压下来时,不管是谁都无可奈何。抱着积极的态度也罢,身体上的衰败骗不了任何人。但是这份不幸又把他们重新聚在了一起,就像天意。
他不知道,不明白。于是他只能找一张毯子,躺在手术室外冰冷的长椅上,不断地为冉满祈祷。
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
万幸的是,手术很成功。医生这么和自己说。
楚临川出了一身的汗,不断地擦着额角,鞠躬不断地道谢。
两日未眠,总算盼来了一个好结果。他觉得浑身上下都轻松,觉得从来没这么放心过。
也许,明年等冉满恢复好,真的能一起去看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