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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年去看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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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多过去了。福建还是那么炎热,两人一逢盛夏就很少出门。这天,楚临川出门去买菜,走到半路上却接到了冉满的电话。他有些惊讶地接起,却听见电话里传来嘶哑的声音,以及显然是呕吐的动静。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跑回家的,只记得短袖糊着汗贴在皮肤上,烦躁得想要伸手撕扯掉。
冉满再次住院了,这次病得很急很重。本以为胰腺癌自从那次成功的手术后便不会再找上门来的,本以为他们真的会有幸福的机会的。
他渐渐瘦下去了,越来越瘦了。楚临川日复一日地走进病房,视线却不敢落在冉满的身上。出院的那些日子里,本以为自己真的把他照顾得胖了一点了。没想到疾病像一团火烧起来,把一具被悉心呵护的躯体如此简单又残忍地烧成一层皮包骨。
冉满躺在床上,忍不住一下下地哼着。他很疼,楚临川知道。他一疼就疼一天,什么东西都吃不下,连讲话都费劲。
他睁着眼,额上全是憋出的汗,尽管病房里开了凉爽的空调。双颊是凹陷进去的,楚临川想,病容是这样的。可是,为什么会出现在冉满的脸上,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
楚临川越来越怕了,可是冉满却肉眼所见地越来越轻快了。
病房很静,只有轻得几乎不可闻的点滴声。慢慢地,冉满开口,眼底都是乌青,望着楚临川。
“等一切结束后,你就离开这里……答应我好吗?”
又黄又瘦的手被握住了,放在楚临川的手心里摩挲着。很小心,仿佛捧着一块易碎品。他会碎掉的,可他的眼神里明明没有任何放弃的情绪。
“……离开这里是什么意思?”楚临川的声音酸酸的,眼眶也是。
“我要是挺不过去了,要是留下你一个人了……临川,你就忘了我吧。”
楚临川陡然抬起头,盯着冉满脸上虚虚挂着的笑。
“我……”
“临川,忘了我吧。不要想起我,离开这里,去过你想过的生活……好吗?答应我?”
“去雪山吗?”
冉满就笑起来:“去哪里都行。”
护士进来换药水,两个人静下来,静了好一会儿。
等门重新关上后,楚临川鼓起勇气细细打量着冉满,从干涩的唇到锁骨,再到贴着皮肉的病号服。
“……好,我答应你。”
他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然而他们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已经不会怕了。也许到了这个阶段,对于冉满来说,死亡也是一种解脱吧。
冉满离世的那天,福建又下起了雨,楚临川走出医院,没有打伞。医生劝慰他,从手术成功到现在,已经有两个多年头了。
上天赐予了冉满这些年岁,也许是想让他没有遗憾地,无牵无挂地离去。
可是楚临川站在公交站台旁,站了很久,任凭雨水落下来,砸进他的眼睛里。雨痕交错地流淌在他的脸上,他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哭,还是只是在想冉满。
火化后,楚临川捧起那小小的骨灰盒,一阵恍然。天地间慢慢开出了一条裂缝,他站在裂缝里,捧着曾经是一个鲜活的人的骨灰。
他曾幸福过的。楚临川对自己说。他曾笑得那么快乐。
葬礼。收拾遗物。楚临川在结束这这一切后,辞去了工作,然后在手机上买了一张飞往西藏的机票。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司机载着他飞驰在去往林芝的路上,他静静倚在靠背上,翻看手机上关于这里的行程讨论。
网友说,最近去南迦巴瓦峰,很有可能会看见日照金山。很美。
“一个人去爬雪山啊?”司机望着后视镜。
楚临川反应过来,忙礼貌地笑笑:
“是的,一个人啊。”
心里却知道,明镜似的。他推开车门,背着包慢慢走着。仰头,他看见天很蓝,便朝着寂静的雪山走去。
云雾缭绕,像一层薄纱将南迦巴瓦峰的面容轻轻遮住。可是阳光慢慢从云端处泄出来了,缓缓地地,铺在了雪山的顶部。圣光把洁白的雪尽数染上辉煌的金色,若梦般。
楚临川想,他是幸运的,也是幸福的。
在西藏旅游了半个多月后,他不出所料地见到了雪。柔软的雪像鸟的绒毛一般从空中悠悠飘落下来,跌进他的睫毛里。他眨了眨眼,一动不动地望着周身的景色。
比摄影集里看到的还要美,更多的是,他感到自由,以及一种类似释怀的情感。
天地是辽阔的,神山是宏伟的,雪是柔美的。
楚临川慢慢地笑了。他听见自己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话。
“下雪了,冉满。”
雪还在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