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雪的气息 。 ...
-
福建的冬日依旧温暖。楚临川这么想着,将揣进大衣口袋里的手拿出来,漫不经心地推开门把,走进了大厅内部。
“挂号。”他慢步走到前台,手指伸在台面上轻轻敲了敲。
许是通风良好,挂号处和急诊室这边的空气尚清新,没有什么很浓重的消毒水味。楚临川把挂在耳上的口罩稍微往下拉了拉,喘了口气。
“什么症状?”面前的医护人员问。
“胃炎。”他回答道。
结了费用后,他穿过坐满了人的长椅,踏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二楼走。这里的座位还没被占据,他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位置坐了下来。
下班后就来医院挂号,除却胃里烧燎般的阵阵刺痛,余下的便全是疲惫和困倦。楚临川把口罩完全拉到下巴处,长长呼了一口气,向后仰躺在椅背上。
好累。手机的聊天框里还在不间断地弹出文件,他蹙了下眉,便点进群聊把所有消息都开了免打扰。至少今天看病能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吧。
连夜的加班终于还是击垮了自己的身体,再这么熬下去也许就不会是胃炎这样的小毛病了。楚临川摸了摸脸,脑中想要辞职的念想一闪而过。
算了,先过完今年再说。
慢性胃炎这种病,开点药调理一下就行了。这几天一直吃不下饭,也权当是减肥了。
进完诊室后,楚临川忽然有些想上厕所,推开门一看,二楼的男厕真是脏得可以,估计保洁还没来得及打扫。他望着那些漏出便池的液体,胃里有些难受,洁癖驱使他转出来去三楼上厕所。
净手后,楚临川刚偏过身,就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肩膀有些隐隐作痛,看来是撞得有些狠了。
“抱歉。”他听见自己说。
然而抬起头时,他却愣住了。
那是一张有些瘦削的脸,却有着一双明媚的眸子。那人看见自己的同时,眉毛也诧异地微微抖起。
“楚临川?是你吗?”
楚临川一时有些尴尬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后颈,磕磕巴巴地答道:
“是我是我,好久不见,冉满。”
冉满笑了下,接着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语气放得很自然:
“你来医院……是有什么事?”
“一点小毛病,胃炎。吃点药就行。”楚临川说,侧身走出狭窄的厕所,和冉满并肩走在走廊上,“你呢?”
话刚出,他就有些怔住了。刚才在厕所的昏暗中,自己只是匆匆瞥了眼,并没有注意到冉满的衣着。这么一来到光下,那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便有些刺眼地显露了出来。
然而,冉满却颇为坦然地说:
“没什么,我也是一点小毛病。会好的。”
瘦了。真的瘦了许多。头发也乱糟糟的,似乎是刚睡醒没有打理的样子。楚临川心情复杂地端详着冉满,思绪飘到八年前。
十八岁,阳光明媚的冉满。总是笑着,眉眼间总是那么坦然和活泼。
曾喜欢过的。但这样的人太明媚了,让楚临川站在他旁边时觉得自己的死气更加沉重。
曾在一起过的。虽然没有什么挑开争端的大事,也没有同龄人尖锐的蔑视,仅仅是因为生活和学业上的一些烦心事,就在某一天分开了。像是自然而然的一个过程,没有人掺和,结局便就是这样。
直到许多年后的今天,偶然在医院的三楼处重逢。
换了手机后,楚临川早已没有冉满的联系方式,这些年他如何了,自己又如何,双方皆不知情。
恋爱了吗?工作如何?身体怎么样?
这些目前都还是等着彼此间探讨的,一张白纸。
“好。知道了。那你多保重身体,我先走了。有缘再会啊。”楚临川没有问,因为那些都是冉满的私事。他显然没有开口的想法,那自己何必要问。反正都过去了。
这么说着,冉满也点点头,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进了一个诊室。
楚临川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也下了楼,去大厅拿着医生的处方开药。
不知为何,他的脑中乱糟糟的,一直反复浮现着刚才闯入视线中的那身病号服,以及绣在胸口处的红色医院标识。
但他太累了,需要休息。冉满于自己而言,已经是陌生人了。希望他快些好起来吧。
三天后,楚临川准点下班,却没有直接乘坐地铁回家,而是拐了个弯,去药店买药。上次给的剂量虽然还够,但之后估计没时间再出来买药了。
提着塑料袋推开门后,他余光一瞥,看见了一家花店。捏着塑料袋的手微微紧了下,像是在下某种决定般的,楚临川最终还是朝着花店走了过去。
买了几束康乃馨,加上一个果篮。
想到高峰期地铁人太多,可能会把手里的花挤坏,楚临川又破费打了个出租车。
“您好,去哪?”
“市一院,谢谢。”
他拎着果篮和塑料袋,手里小心翼翼地抱着花,不知为何有些紧张。三楼的前台还有医护人员正在整理东西,楚临川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上前问道:
“请问你们住院处这里,有没有一位叫做冉满的病人?”
护士抬起头,有些血丝的眼睛望过来:
“你是他家属吗?”
楚临川在心里掂量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道:
“是朋友,来探望的。”
“好的,稍等。”护士沉吟,坐在电脑前开始翻看记录,“在316病房,冉满。”
低声说了句谢谢后,楚临川快步走向走廊深处。路过上次冉满进去的诊室前,他抬头忘了眼牌子。
肝胆胰外科。牌子上这样写着。
楚临川对此知之甚少,于是提脚继续向316走去。
居然在最里面。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重,走廊似乎也刚被拖过,独属于医院的气息不断地刺激着自己的鼻腔。
在病房前停下,楚临川又生出了一丝临阵脱逃的念头。轻轻抬手,在房门上敲了敲。
“请进。”病房内的人说。
深吸了一口气,楚临川脸上挂上了僵硬的笑,正迎上了躺在病床上的那张熟悉的面孔。
“独立的病房,环境很好。”他不知为何这样开口说。
冉满看见来人的脸和手里提着的东西,显然愣了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嗨,我又来了。上次有些匆忙,我这次来是想送你花的。”楚临川连忙补充,“祝你早日康复。”
“……谢谢。”冉满脸上的表情很是微妙,却还是极尽礼貌地回了一个感激的笑。
把康乃馨小心地摆在床头,用果篮支撑住。楚临川沉默着做完这些后,拖了个小椅子坐在床边。
“你今天来看我,我很高兴。”冉满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望着楚临川。
他是一个乐天派。即便在病床上依旧能够笑出来的人。坚强的人。
楚临川这样想着,却不断摩挲着自己交错着的手指,轻轻呼了一声,还是开口问:
“所以,我想知道,是什么病?”
没有家属来探望过的病房空荡荡的,连小小的电视也没有打开,真是难以想象在这样一个逼仄的空间内,一个人要怎么打发时间。
他转头,看见冉满的枕边有一本摄影集。封面上是绵延不绝的雪山。
雪啊。确实很美。
虽然自出生以来,自己从来没亲眼见过。
“你想知道?”冉满问。
楚临川点点头。
病床上的人哑然笑了下,偏头望向床头上的康乃馨:
“我的……胰腺,出了些问题。”
“会好的,对吧?”楚临川的语气突然有些急促了起来。他不知道,此时此刻,他不理解自己的想法和行为。
一个很久不再联系的人,重逢后,发现自己仍本能地挂念他。
冉满的唇瓣张了张,接着苦笑着吐出一句:
“我不知道。楚临川。是癌症。”
说出来也好,他想,他没有和任何人说。也没有人在自己身边。
癌症。楚临川在脑中反反复复咀嚼这个词,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手心都是汗,麻麻刺刺的。他猛地抬头,眸子紧紧地盯住了冉满的脸。
他想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神情。很遗憾,他没有找到。
而且冉满也没有理由把这件事开玩笑,不是吗?
“……抱歉。”很久很久,楚临川轻轻说。
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神里流露出的,是心疼。
“想吃水果吗?我切给你吃。”他说。
“……好。”冉满笑着说,“有草莓吗?”
草莓不应季,至少花店没有。
楚临川的手伸向果篮,掏出了一个形态饱满的苹果:
“没有草莓,吃个苹果怎么样?”
“好。”
洗完苹果后,摸了半天,才发现并没有水果刀。
“刀在柜子二层。”冉满说。
抽屉里有几个摞起来的一次性杯子和饭盒,以及一把套好保护套的水果刀。
楚临川把饭盒拎出来,将苹果细细地对着饭盒切开。
“需要削皮吗?”他问。
“不用。我喜欢吃带苹果皮的。”冉满回答。
戳了一根牙签在切好的果块上,楚临川往前倾身,把饭盒端给冉满。
“谢谢,麻烦你了。”冉满接过饭盒,拿起牙签戳中的那块苹果,往嘴里送。
“不麻烦。”楚临川说,“我以后如果经常来这里看你,你会介意吗?”
咀嚼了一会儿,冉满把苹果吞下,就着袖子擦了下嘴角:
“不介意,我会很高兴。”
“好。”
长久的沉默。病房里只有隐隐的花香和冉满咬苹果的声音。
“那本摄影集,你很喜欢看?”楚临川问,手指了指冉满枕边的书。
苹果吃完了,冉满把饭盒摆在床头,拿起了那本摄影集,将它摊开在被子上。
“喜欢。我喜欢雪。这本摄影集都是拍的雪山,我每次看它时,就会想象自己身处雪山上,让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身上。”
他说,眼睛里泛着光。
“我也喜欢雪,也喜欢雪山。”楚临川看着冉满,很真诚地说。
“哦?为什么?你这些年去过雪山吗?”冉满合上摄影集,有些感兴趣地弯了弯身子。
楚临川勉强地笑了一下,不自在地回答:
“没有。我一直没有出过福建省,就算工作需要,也从来不在冬季出差。”
冉满理解地应了一声,叹气道:
“我也一样。以为今年能有机会了,结果又被病给耽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爬一次雪山呢。”
莫名地,楚临川听见自己开口:
“明年。”他揪着自己的衣角,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常,“等你好了,我答应你,明年一起去爬雪山。”
冉满愣了愣,显然是没有期望他会这样回答。他欲言又止,却还是笑着点头:
“好,一言为定。”
晚饭时间也许要到了,楚临川觉得自己这样赖在他的病房里不走,还是会给医护人员添麻烦的,于是拎起装着胃药的塑料袋,站起来示意:
“那我今天便先走了。下次见。”
“下次见。谢谢你今天来看我。”
门关上了,仿佛隔开了另一个世界。楚临川站在原地这样想。
他突然有些懊恼自己突如其来的话语,一个有些草率的约定。不过,这个念想也许能够给冉满带来一丝慰藉吧。希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