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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实习最后一天 实习第八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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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第八个月,倒数最后一天。
陈屿舟早上五点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醒过来之后才发现,自己根本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情。
八个月前第一次站在急诊科门口的样子。
第一次被骂,脸涨得通红的样子。
第一次放早餐,心跳得飞快的样子。
第一次抢救,手抖得不行,但最后病人活了的样子。
还有她。
她第一次说“叫师姐就行”的样子。
她靠在椅背上揉眉心的样子。
她站在窗边看烟花的样子。
她说“现在有了”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今天是最后一天。
六点整,他起床。
洗漱,穿衣服,出门。
六点四十分,他站在食堂门口,等着红豆包出炉。
食堂阿姨看到他,笑了:“小伙子,今天又这么早?”
“最后一天了。”他说。
“最后一天?”阿姨愣了一下,“实习结束了?”
他点头。
阿姨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那……以后还来吗?”
他想了想,笑了:“来,还来买红豆包。”
阿姨也笑了:“行,阿姨给你留着。”
七点整,他买到两个红豆包——一个给她,一个给自己。
热乎乎的,冒着气。
他捧着那两个包子,往急诊科走。
走廊里很安静,夜班的人刚走,白班的人还没到齐。他轻车熟路地拐进值班室,把早餐放在桌上。
红豆包下面压一张纸条。
他拿出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这八个月,他写了多少张这样的纸条?
四十三张?还是四十四张?
他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每一张上写的话。
“师姐,记得吃早饭。”
“师姐,今天有红豆包。”
“师姐,三点半了,喝点热的。”
“师姐,周末值班辛苦了。”
现在最后一张。
他想了想,在纸条上写下:
“师姐,最后一天了,红豆包还是热的。——陈”
他看了那行字一会儿,然后折好,压在牛奶杯下面。
然后他转身,准备像往常一样躲到走廊拐角。
但他一抬头,愣住了。
苏念站在门口。
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本,看着他。
陈屿舟僵在原地。
“师姐?!”
“今天没躲?”她问。
“我、我……”
她走进来,拿起桌上的红豆包,看了一眼那张纸条。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走吧。”她说,“查房。”
陈屿舟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今天和往常一样。
查房、接诊、跑检查、处理病人。急诊科还是那么忙,病人还是一个接一个。苏念还是那个苏念——冷静、专业、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但陈屿舟总觉得不一样。
是因为他一直在看她。
看她写病历的样子,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
看她跟病人说话的样子,语气温和但坚定。
看她揉眉心的样子,累了也不说。
看她走过走廊的样子,白大褂衣角翻飞。
他想把这些都记住。
因为明天,他就不是她的实习生了。
上午十点,来了一个抢救。
心梗,和陈屿舟第一次独立抢救的那个病人很像。年纪差不多,症状差不多,连家属的反应都差不多——妻子站在旁边,急得直哭。
苏念看了一眼心电图,开始下医嘱。
“溶栓,准备。”
陈屿舟站在旁边,不等她说,已经把该拿的东西都拿来了。
静脉通道、吸氧、心电监护、溶栓药。
所有步骤,他已经烂熟于心。
抢救进行到一半,苏念突然说:“陈屿舟,你来。”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你来下医嘱。”
他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平静,就像平时看他一样。
“你可以的。”她说。
陈屿舟深吸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监护仪,看了一眼病人的脸色,然后开始说:
“尿激酶150万单位,静脉滴注。硝酸甘油,舌下含服。心电监护,密切观察。”
护士们开始执行。
苏念站在旁边,看着他。
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眼神,他懂。
半个小时后,病人的情况稳定下来。
送去CCU的时候,家属拉着陈屿舟的手一直说谢谢。
“谢谢你,医生,谢谢你救了我老公……”
陈屿舟有点不好意思:“不是我一个人,是苏医生——”
“苏医生我谢过了,”家属打断他,“现在谢你。”
陈屿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家属走后,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下医嘱的时候,他的手没抖。
苏念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什么感觉?”她问。
他想了想,说:“好像……没那么怕了。”
她点点头。
“八个月,没白费。”
他看着她,突然想问:那以后呢?
但他没问出口。
下午两点,难得有空。
陈屿舟坐在休息室里,发呆。
门开了,苏念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放了一杯在他面前。
“怎么不休息?”她问。
“在想事情。”他说。
她在他对面坐下。
“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这八个月。”
她没说话,等他继续。
“第一天来的时候,我把听诊器戴反了。”他笑了笑,“你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我记到现在。”
她弯了弯嘴角。
“后来被你骂了那么多次,每次都觉得完了完了,但每次骂完,你又教我。”
她喝了口咖啡。
“再后来,我开始放早餐。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想着买什么,你吃了没有,会不会喜欢。那段时间,我室友说我疯了。”
她看着他。
“跨年夜那天,你站在窗边看烟花,说‘现在有了’。我回去之后,想了一整夜。”
他抬起头,看着她。
“师姐,这八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长的八个月,也是最好的八个月。”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陈屿舟。”
他抬头。
“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实习生。”她说,“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用心。”
她顿了顿。
“对病人用心,对工作用心,对——”她停了一下,“对我也用心。”
陈屿舟的心跳得飞快。
“这八个月,我每天都能看到你。”她继续说,“每天早上的早餐,每天凌晨的热可可,每天口袋里的纸条。我什么都没说,但我都记着。”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里。
是那些纸条。
四十三张,叠得整整齐齐。
陈屿舟愣住了。
“师姐……”
“还给你。”她说,“不是不要,是让你自己留着。”
她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眼睛里好像有光。
“以后想写,还可以写。”
陈屿舟看着手里的那些纸条,又抬头看她。
“师姐……”
“行了。”她转身往门口走,“下午还有病人,别偷懒。”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没回头。
“陈屿舟。”
“嗯?”
“明天见。”
门关上了。
陈屿舟坐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四十三张纸条。
她说,明天见。
不是再见。
是明天见。
下午五点,陈屿舟开始收拾东西。
八个月,东西不少。
笔记本,记满了各种病例和心得。
听诊器,已经用旧了,但还能用。
白大褂,洗了无数次,有点发白了。
还有一个保温杯,黑色的,她送的。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包里。
放到最后,他摸到口袋里那四十三张纸条。
他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第一张:“谢了。”
第二张:“收到。”
第三张:“今天辛苦了。”
第四张:“胃药在抽屉里。”
第五张:“咖啡少喝。”
第六张:“别太累了。”
……
最后一张:“明天见。”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们折好,放进口袋最深处。
下午五点半,护士长来了。
“小陈,苏医生让你去值班室一趟。”
陈屿舟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他走到值班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
苏念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桌上放着一个袋子。
“师姐?”
她转过身,看着他。
“实习结束了。”她说。
他点头。
她走过来,拿起那个袋子,递给他。
“给你的。”
陈屿舟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个保温杯,杯身印着四个字:优秀实习生。
他愣住了。
“这是……”
“我买的。”她说,“不是科室发的。”
他看着那个杯子,半天说不出话。
她看着他。
“八个月,你做得很好。”她说,“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你这样。”
陈屿舟抬起头,看着她。
“师姐……”
“以后的路还长。”她打断他,“规培、考研、工作,都会很难。但你可以的。”
她顿了顿。
“我相信你。”
陈屿舟站在那里,眼眶有点热。
“师姐,我……”
“行了。”她转身,走回窗边,“走吧,别在这儿煽情。”
他看着她的背影。
窗外是夕阳,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他突然想起第一天见她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看着她的背影,跟在她后面走。
八个月了。
他深吸一口气。
“师姐。”
她没回头。
“我会让你骄傲的。”
她的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陈屿舟看着她,笑了。
他转身,走出值班室。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夕阳照在她身上,很暖。
他收回目光,走出医院大门。
晚上七点,陈屿舟站在医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急诊科的灯牌。
红彤彤的三个字,亮着。
八个月了。
他掏出手机,给室友发消息:
“实习结束了。”
室友秒回:“恭喜出狱!晚上庆祝?”
他想了想,回:“今天不行。”
室友回:“又不行?上次跨年夜也说不行。”
他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他给另一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师姐,明天见。”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地铁站走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
他突然想起来,第一天来的时候,也是夏天。
八个月,好像很短,又好像很长。
但不管怎么样——
明天见。
第二天早上七点。
陈屿舟站在食堂门口,等着红豆包出炉。
食堂阿姨看到他,笑了:“小伙子,不是实习结束了吗?”
“结束了。”他说。
“那还来?”
他想了想,笑了:“来,还来。”
七点整,他买到一个红豆包。
热乎乎的,冒着气。
他捧着那个包子,往急诊科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深吸一口气。
然后推门进去。
急诊科还是那个急诊科——忙忙碌碌,人来人往。护士在跑,病人在等,监护仪在响。
他走到值班室门口,往里看。
苏念坐在桌前,正在写病历。
她抬头,看到他。
愣了一下。
然后她弯起嘴角。
“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来了,师姐。”
她点点头,继续低头写病历。
但她的嘴角还弯着。
陈屿舟走过去,把红豆包放在她桌上。
“热的。”他说。
她看了一眼那个包子,又看了一眼他。
“坐下。”她说,“等会儿查房。”
他在她对面坐下。
值班室里很安静,只有她写病历的沙沙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陈屿舟看着她,突然觉得——
真好。
实习结束了。
但明天见,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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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陈屿舟正在宿舍里躺着,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护士长。
“喂,王姐?”
“小陈啊,在忙吗?”
“不忙,怎么了?”
“苏医生让我问你,今天有没有空。”
他坐起来:“有空!”
护士长笑了:“那你来一趟医院,有个事。”
“什么事?”
“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陈屿舟愣了一秒,然后飞快地穿衣服出门。
四十分钟后,他站在急诊科门口。
护士长正在分诊台旁边,看到他,招招手。
“来来来。”
他走过去:“王姐,什么事?”
护士长递给他一份文件。
“苏医生让我给你的。”
他低头一看——
是规培申请表。
推荐单位那一栏,写着三甲医院的名字。
推荐人那一栏,写着:苏念。
他愣住了。
“这……”
“苏医生帮你争取的。”护士长说,“她说你是她带过最好的实习生,应该留下来继续。”
陈屿舟看着那份申请表,半天说不出话。
“去吧,她在值班室。”护士长拍拍他的肩,“自己去谢她。”
他拿着申请表,走到值班室门口。
门开着。
苏念坐在里面,正在看书。
他敲了敲门。
她抬头。
看到他,她放下书。
“来了?”
他走进去,把申请表放在她面前。
“师姐,这……”
“不想留下来?”她问。
“想!”他说,“但是……”
“但是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因为你值得。”
又是这句话。
陈屿舟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师姐,我……”
“填好表,交上去。”她打断他,“规培三年,好好学。”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三年后,我希望你比现在更好。”
他看着她,重重地点头。
“我会的。”
她弯了弯嘴角。
“行了,走吧,我还有病人。”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回头。
“师姐。”
“嗯?”
“三年后,我还能叫你师姐吗?”
她看着他。
然后她说:“叫什么都行。”
陈屿舟笑了。
他走出值班室,走出急诊科,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很亮,照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申请表。
推荐人:苏念。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最深处。
和那四十三张纸条放在一起。
三年。
他深吸一口气,往地铁站走去。
三年后,他会回来的。
到时候——
叫什么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