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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急诊科的跨年夜 实习第六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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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第六个月的最后一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
陈屿舟本来应该轮休的。
他早就计划好了——跨年夜,和室友一起吃火锅,看跨年晚会,零点的时候给家里打个电话,然后睡到自然醒。完美。
但一周前,他看到排班表的时候,所有计划都变了。
苏念值夜班。
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
陈屿舟看着那张排班表,看了三分钟。
然后他去找护士长。
“王姐,跨年夜那天我能加班吗?”
护士长正在整理病历,听到这话,抬头看他。
“你不是轮休吗?”
“我知道,但我想……多学点东西。”
护士长看着他,眯起眼睛。
“多学点东西?”
“对,急诊科跨年夜肯定很忙,机会难得……”
“机会难得。”护士长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弯起来,“行啊,我帮你加上。”
陈屿舟松了口气。
“不过小陈啊,”护士长拍拍他的肩,“学东西是好事,但别学得太累了。”
陈屿舟没听懂她的意思,但点了点头。
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七点半。
陈屿舟提前半小时到医院。
街上到处是跨年的气氛——商场门口摆着圣诞树,路灯上挂着彩灯,到处都是手牵手的情侣。地铁里比平时空,大概都在家里等着跨年。
他走进急诊科的时候,感觉像进了另一个世界。
还是那个味道——消毒水、咖啡、疲惫。还是那个声音——监护仪的滴滴声、推车的轮子声、护士的脚步声。还是那些人——穿着白大褂,跑来跑去,像一群永远停不下来的蚂蚁。
外面是跨年夜,这里是急诊科。
他换好衣服,走到抢救室门口。
苏念已经在里面了。
她站在病床前,正在听一个病人的呼吸音,听诊器按在病人胸口上。旁边站着一个护士,手里拿着药,等着她下指令。
陈屿舟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身,跟护士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往外走。
看到他,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加班。”他说。
“你今晚不是轮休?”
“我申请加班了。”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跨年夜,不在家待着?”
他挠挠头:“急诊科肯定忙,我想多学点东西。”
她没说话。
但他看到她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很轻。
然后就没了。
“行,跟着吧。”她说,“今晚有你忙的。”
她说得没错。
晚上八点,急诊科开始热闹起来。
不是那种慢慢变热闹,是突然之间,像水坝决堤一样。
八点十五分,推进来一个喝醉酒的,在KTV和人打架,头上开了个口子,血流了一脸。苏念看了一眼,让陈屿舟去缝。陈屿舟拿着缝合包,手有点抖,但针下去的时候稳住了。缝了七针,病人醒过来,骂骂咧咧地说要回去接着喝。苏念站在旁边,冷冷地说:“再喝下次就不是缝针了。”病人闭嘴了。
九点二十分,推进来一个老人,心衰,喘不上气。苏念指挥着上呼吸机、利尿、扩血管。陈屿舟在旁边递东西,眼睛盯着监护仪,看着血氧饱和度一点一点往上升。半个小时后,老人的呼吸平稳下来,家属拉着苏念的手一直说谢谢。苏念只说了一句:“应该的。”
十点四十分,推进来一个小孩,发烧抽筋。年轻的父母吓得脸都白了,妈妈哭着喊“救救我儿子”。苏念接过孩子,放在抢救床上,一边下医嘱一边安抚父母。陈屿舟在旁边帮忙给孩子打针,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他手抖了一下,但针进去了。十分钟后,孩子安静下来,烧退了。妈妈抱着孩子,哭得更凶了,但这次是高兴的。
十一点半,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陈屿舟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苏念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
“累了?”
他接过水,喝了一大口:“还好。”
她看着他,没说话。
但他知道她在看什么——他的衣服皱了,头发乱了,手上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第一次跨年夜值班?”她问。
他点头。
“什么感觉?”
他想了一下,说:“外面在过年,里面在救命。”
她点点头。
“以后习惯了就好了。”
他看着她,突然问:“师姐,你值过多少次跨年夜?”
她想了想:“记不清了,七八次吧。”
“每次都这样?”
“差不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难受吗?”他问,“别人都在团圆,你在医院。”
她看了他一眼。
“刚开始难受。”她说,“后来习惯了。”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这里也是团圆。”
他愣了一下。
“你看,”她指了指抢救室,“那些家属,那些病人,他们也是别人的家人。能让他们团圆,就值了。”
陈屿舟看着她,突然觉得,她说的对。
外面是跨年夜,这里是急诊科。
但急诊科里的人,也在过年。
用一种特别的方式。
十一点五十分。
急诊科又安静下来了。
陈屿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远处有烟花在放,一朵一朵,五颜六色。听不到声音,但看得到。街上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拥抱,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
他回头看了一眼急诊科。
苏念坐在分诊台旁边,正在写病历。护士们在聊天,声音很轻。留观区的病人都睡了,只有监护仪在滴滴响着。
两个世界。
只隔着一道门。
“想出去看烟花?”
苏念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他回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
“没有,”他说,“就是看看。”
她站在他旁边,也看向窗外。
又一朵烟花炸开,金色的,很大。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她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烟花。
十一点五十八分。
陈屿舟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被烟花照亮,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一会儿金。她看着窗外,眼神很平静,但嘴角有一点点的弧度。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能让他们团圆,就值了。”
他又想起,她今天让很多人团圆了。
那个醉汉,缝完针被朋友接走了,虽然骂骂咧咧,但活着。
那个心衰的老人,现在平稳地睡着,家属在旁边守着。
那个发烧的小孩,被妈妈抱着,已经不哭了。
他们都团圆了。
她呢?
她站在这里,和他一起看烟花。
十一点五十九分。
“师姐。”他突然开口。
她转头看他。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让那么多人团圆。”他说,“也谢谢……谢谢你让我在这儿。”
她看着他,没说话。
窗外的烟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零点了。
远处传来欢呼声,隐隐约约的。
“新年快乐,师姐。”他说。
她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弯起嘴角。
“新年快乐,陈屿舟。”
那是他第一次听她叫他的名字。
不是“陈屿舟”在病历上,不是“陈屿舟”在指令里,是“陈屿舟”在嘴边,轻轻的,像说一个秘密。
他站在那里,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抢救室的门开了。
“苏医生!车祸,两个人!”
苏念转身就走。
陈屿舟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外面是新年,里面是抢救。
这就是急诊科。
凌晨十二点十分。
推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多岁。摩托车和汽车撞了,男的满脸是血,女的在哭。
苏念看了一眼,开始分派任务。
“陈屿舟,你来处理女的,轻伤。重的我来。”
“好。”
他走到那个女孩旁边。
她坐在担架上,脸上全是泪,手在抖。她的胳膊上有一道口子,在流血,但不深。她一直在往那边看,看那个男的。
“他怎么样?”她问,声音在抖,“他会不会有事?”
陈屿舟一边给她处理伤口一边说:“苏医生在救他,你放心。”
“都是我不好,”她开始哭,“是我非要今天出去,是我非要骑摩托……”
陈屿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继续处理伤口。
“他会没事的,对不对?”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你告诉我,他会没事的。”
陈屿舟看着她,想起苏念说过的话——“能让他们团圆,就值了。”
“会的。”他说,“苏医生很厉害。”
女孩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伤口处理好之后,陈屿舟站起来,走到另一边。
苏念正在给那个男的清创。男的脸上好几道口子,但都不深,最重的是腿上的伤。
“怎么样?”他问。
“骨折,需要手术。”苏念头也不抬,“联系骨科,准备手术。”
陈屿舟跑去打电话。
等他回来的时候,那个女孩已经走到男的旁边,握着他的手。
“疼不疼?”她问。
男的摇摇头,咧嘴笑了:“不疼,你没事就行。”
女孩又哭了。
男的抬起手,给她擦眼泪:“别哭了,跨年夜,哭什么。”
“都怪我……”
“不怪你,”男的说,“是我非要骑摩托的。”
女孩看着他,眼泪止不住。
男的握着她的手,看着她。
两个人都脏兮兮的,都流着血,但看着对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陈屿舟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他突然想到,这就是苏念说的“团圆”。
凌晨两点。
那对情侣被送去手术室了。
急诊科又安静下来。
陈屿舟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累得不想动。
门开了,苏念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她把一杯放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累了?”她问。
“还好。”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
“那个女孩,你处理的?”
他点头。
“她怎么样?”
“皮外伤,不严重。就是一直在哭,担心她男朋友。”
苏念喝了口咖啡。
“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他愣了一下:“什么事?”
“一边抢救,一边看别人谈恋爱。”
陈屿舟的脸红了。
“没、没有……”
她弯了弯嘴角。
“那对情侣,男的骨折,女的皮外伤,都活着。”她说,“你让他们团圆了。”
陈屿舟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碗饭,就是这样。”她继续说,“累的时候累死,但看到他们团圆,就觉得值了。”
他点点头。
两个人喝着咖啡,没说话。
窗外偶尔有烟花的声音传来,很远,很轻。
“师姐。”他突然开口。
“嗯?”
“你以前跨年夜值班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摇摇头。
“不是。有护士,有同事,有病人。”她说,“急诊科从来不缺人。”
他想了想,又问:“那……有没有人陪你?”
她看着他。
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现在有了。”她说。
陈屿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移开眼,继续喝咖啡。
但他听到了。
她说,现在有了。
凌晨三点半。
又来了一个病人。
老人,心衰,喘不上气。
苏念和陈屿舟又冲进抢救室。
吸氧、利尿、强心,所有的步骤他们已经很默契了。苏念说一句话,陈屿舟就知道要拿什么。陈屿舟递过去的东西,永远是苏念正要伸手的。
老人的女儿站在旁边,急得直哭。
“我爸怎么样?他会不会有事?”
苏念没回答,眼睛盯着监护仪。
陈屿舟看了她一眼,然后对那个女儿说:“我们在尽力,您别急。”
女儿点点头,但还是哭。
半个小时后,老人的呼吸平稳下来。
苏念直起身,对那个女儿说:“稳住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女儿一下子跪下来。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苏念赶紧把她扶起来:“别这样,应该的。”
女儿拉着她的手不放,一直在说谢谢。
陈屿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又想起她说过的话——“能让他们团圆,就值了。”
现在他明白了。
凌晨五点。
天还没亮。
急诊科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留观区的病人都睡了,护士们坐在值班室里小声聊天,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
陈屿舟坐在分诊台旁边,累得眼皮打架。
他看了一眼苏念。
她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她的眉心有很深的印子,是累的。她的嘴唇有点干,是从昨晚到现在没喝几口水。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好像随时准备站起来。
陈屿舟看着她,突然有点心疼。
他站起来,去倒了一杯热水,轻轻放在她旁边的手。
她睁开眼,看到他。
“喝点水。”他说。
她看了一眼那杯水,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拿起来,喝了一口。
“谢谢。”她说。
陈屿舟在她旁边坐下。
“师姐。”
“嗯?”
“你眯一会儿吧,我看着。”
她看着他。
“不用,习惯了。”
“就眯一会儿。”他说,“有情况我叫你。”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闭上眼睛。
“十分钟。”她说。
陈屿舟坐在旁边,看着她。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眉心的印子也松了一点。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最黑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陈屿舟坐在那里,听着她的呼吸声,觉得很安心。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二十分钟。
她突然睁开眼。
“几点了?”
“五点四十。”
她坐直了,揉了揉眼睛。
“你没睡?”她问。
“我没事。”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屿舟。”
“嗯?”
“你回去睡吧,快下班了。”
他摇摇头:“我陪你。”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没说话。
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早上七点半。
夜班快结束了。
陈屿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天已经亮了,街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有人在买早餐。新的一天开始了。
急诊科里,白班的医生陆续来了,夜班的医生在交接。
苏念在分诊台旁边,和接班的医生说话。
陈屿舟看着她,突然有点舍不得。
这十二个小时,是他过得最累的十二个小时,也是他过得最值的十二个小时。
他看到了她的另一面。
不只是那个严格的带教老师,不只是那个冷静的急诊医生,还有那个站在窗边看烟花的她,那个说“现在有了”的她,那个靠着椅背睡着了的她。
他想把这些都记住。
“陈屿舟。”
她的声音传来。
他回头。
她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下班了,走吧。”
他走过去,和她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急诊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走廊上,照在分诊台上,照在抢救室的门上。
又是新的一天。
“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急诊科白天也挺好看的。”
她看了他一眼。
“累傻了?”
他笑了:“可能吧。”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
街上很热闹,有人在晨跑,有人在买包子,有家长送孩子上学。
陈屿舟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活过来了。
“师姐。”
“嗯?”
“昨晚……谢谢你。”
她转头看他。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留下。”他说,“也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些。”
她沉默了几秒。
“陈屿舟。”
“嗯?”
“你知道为什么让你留下吗?”
他摇头。
她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因为你值得。”
然后她转身走了。
陈屿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说,因为你值得。
他站在那里,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那天回家,他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昨晚的事。
那些抢救,那些病人,那些烟花,还有她。
他掏出手机,给室友发消息:
“昨晚跨年夜,我和师姐一起值班。”
室友秒回:“???等等,你昨晚不是轮休吗?”
“我申请加班了。”
室友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你完了,真的完了。”
他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是啊,完了。
彻底完了。
但他想继续完下去。
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