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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次抢救 实习第四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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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第四个月,陈屿舟迎来了他的第一次独立抢救。
不是真的独立——苏念就在旁边看着,主任也在玻璃后面盯着——但他是第一个冲上去的,第一个做决定的,第一个把手按在病人胸口上的。
那天下午,急诊室来了一对老夫妻。
陈屿舟正在分诊台旁边整理病历,手里拿着一沓检查单,脑子还在想早上那个病人的血糖为什么降不下来。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一个老爷子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嘴唇发青,整个人佝偻着,一步一步往前挪。旁边一个老太太搀着他,急得满脸是汗,嘴唇在抖,但发不出声音。
陈屿舟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扔下病历,冲了过去。
“大爷,您怎么了?”
老爷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是捂着胸口,眉头皱成一团。
“胸疼?”陈屿舟问,“是不是胸疼?”
老爷子艰难地点了点头。
陈屿舟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几个月学的东西——胸痛,首先考虑心梗。面色苍白,出汗,可能是心梗。嘴唇发青,可能是缺氧。不能让他自己走,不能让他用力,不能——
“快,扶他躺下!”
他冲过去,和老太太一起把老爷子扶到旁边的抢救床上。老爷子的身体很沉,软得像一摊泥,陈屿舟用尽全力才把他扶上去。
“师姐——”
他回头喊了一声,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大,要急。
苏念已经走过来了。
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脚步很快,但脸上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她走到床边,看了一眼老爷子的脸,然后伸手摸他的脉搏。
“什么情况?”她问。
“胸痛,刚来,脸色不好,嘴唇发青。”陈屿舟一口气说完,喘着气。
苏念没说话,继续摸脉搏。
她的手指按在老爷子的手腕上,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表,默数了几秒。
“脉搏细速,心率大概120。”她说,然后看向陈屿舟,“心电图机。”
陈屿舟转身就跑。
他推着心电图机跑回来的时候,苏念已经在量血压了。袖带绑在老爷子胳膊上,她戴着听诊器,一手按着气囊,眼睛盯着血压计的指针。
“血压多少?”他问。
“90/60。”
苏念的声音很平,但陈屿舟听出了一点不寻常的东西。
这个血压,偏低。
他赶紧把电极片贴到老爷子胸口。手有点抖,但他告诉自己别怕。电极片贴稳了,导联线接好了,他按下按钮,机器开始打□□电图。
那十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陈屿舟盯着那张纸慢慢吐出来,看着上面的波形一点点出现——
ST段抬高,明显抬高。
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急性心梗。
苏念凑过来看了一眼心电图,然后直起身。
“急性前壁心梗。”她说,声音依然很平,“准备溶栓。”
陈屿舟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
溶栓。溶栓需要什么?查凝血功能,排除禁忌症。建立静脉通道,吸氧,心电监护。还有——
“你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吗?”苏念问。
他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慌张,没有催促,只是看着他,等他回答。
陈屿舟深吸一口气。
“查凝血功能,排除禁忌症。”他说,“建立静脉通道,吸氧,心电监护。”
“还有呢?”
“通知家属签字。”
“去做。”
陈屿舟转身就跑。
他跑到护士站,让护士抽血送检。他跑回抢救室,推来监护仪,给老爷子贴上电极片。他跑去找氧气瓶,把鼻导管给老爷子戴上。他跑去拿溶栓药,一边跑一边回忆剂量。
他的手一直在抖。
但他告诉自己:别怕,师姐在。
等他跑完这些回来的时候,苏念已经在和老太太说话了。
老太太站在床边,满脸是泪,抓着老爷子的手不停地抖。她听不太懂医生说的话,只知道自己的老伴儿很危险。
“阿姨,您别急。”苏念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座山,“我们会尽力的。但您得告诉我,大爷有没有脑出血病史?最近有没有做过手术?”
老太太哭着摇头:“没、没有……他身体一直挺好的,就是有点高血压……”
“高血压多少年?”
“好、好多年了……一直在吃药……”
“有没有糖尿病?”
“没、没有……”
苏念点点头,看了陈屿舟一眼。
陈屿舟明白,这是在告诉他:问病史,要这样问。
他开始给老爷子打针。
静脉通道,18号留置针,老爷子的血管有点细,不太好找。他按着老爷子的手臂,仔细摸了摸,找到一根,消毒,进针——
他的手抖了一下。
针尖偏了一点,没进去。
老爷子的眉头皱了一下。
陈屿舟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拔出针,深吸一口气,重新找血管。
他感觉到苏念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种压力,比任何话都重。
他又找到一根血管,消毒,进针——
这次进去了。
回血了。
他松了口气,把针固定好,接上输液管。
等他做完这些,抬起头,发现苏念已经不在旁边了。她去和主任说话了,在抢救室门口,两个人低声交流着什么。
陈屿舟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
心率120,血压95/60,血氧饱和度94%。
溶栓药用上之后,老爷子的脸色好像好了一点点。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溶栓需要时间。
陈屿舟站在床边,盯着监护仪,一刻都不敢离开。
老太太站在另一边,握着老爷子的手,嘴里念念有词。陈屿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猜得到——大概是求菩萨保佑,大概是说“你不能丢下我”。
他不敢看老太太。
怕自己会分心。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变化。
心率降到100,血压升到105/70,血氧饱和度升到97%。
老爷子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嘴唇的颜色也变红了。
他睁开眼,看了看四周,然后看向老太太,嘴唇动了动。
“没事了?”他问,声音很轻。
老太太哭着点头:“没事了、没事了……”
陈屿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赶紧眨了眨眼,假装在看监护仪。
等老爷子情况稳定,转去CCU之后,陈屿舟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白大褂湿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苏念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没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第一次?”她问。
他点头。
“什么感觉?”
他想了一下,说:“怕。”
“怕什么?”
“怕我做错什么,他会死。”
苏念沉默了几秒。
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经过,护士小跑,家属哭喊——但那一瞬间,陈屿舟觉得那些声音都很远,只有她站在旁边,很近。
“以后还会怕。”她说。
他抬头看她。
她看着远处,声音很淡。
“你会遇到更多的病人,更重的病,更难的抢救。每一次,你都会怕。”
陈屿舟没说话。
“但你会越来越熟练。”她继续说,“熟练到怕的时间越来越短,救人的时间越来越长。”
她转头看向他。
“今天你怕了,但他活了。”
陈屿舟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刚才那些瞬间——他冲上去扶人的时候,他推心电图机跑回来的时候,他手抖着打针的时候,他盯着监护仪不敢眨眼的时候。
那些瞬间里,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
“今天做得不错。”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陈屿舟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刚才说什么?
做得不错?
他掐了自己一下。
疼。
不是做梦。
晚上八点,陈屿舟下班。
他换了衣服,走出医院大门,发现天已经黑了。急诊科的灯牌亮着,红彤彤的三个字,像一团火。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室友发消息:
“我今天独立抢救了一个心梗病人。”
室友秒回:“卧槽牛啊!!!人救回来了吗?”
“救回来了。”
“牛逼!!!什么感觉?”
他想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回:
“怕,但是值。”
室友回:“懂,就是那种腿抖但心不抖的感觉。”
他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腿抖是真的。
但心不抖,也是真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老爷子的脸,老太太的眼泪,监护仪上的数字,苏念的声音。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
“今天你怕了,但他活了。”
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医院。
照常买早餐,红豆包加热牛奶,放在值班室。
他放完正要走,突然看到桌上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板胃药,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
“昨天站了三小时,腿还疼吗?贴这个。——苏”
纸条下面,是一盒膏药。
陈屿舟愣在那里,看了那张纸条和那盒膏药很久。
然后他把膏药收进口袋,把那张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钱包里。
那天上午,他跟着苏念查房、接诊、跑检查,一切和平时一样。
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师姐。”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昨天……谢谢你。”
她看着他,没说话。
“谢谢你让我冲在前面。”他说,“也谢谢你在旁边。”
苏念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下次自己来。”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我在旁边看着就行。”
陈屿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快步跟上去,跟在她后面,像一条小尾巴。
实习第四个月的最后一天。
陈屿舟去CCU看那个老爷子。
老爷子已经好多了,能坐起来吃饭了。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陈医生!”他喊,“来来来,坐!”
陈屿舟有点不好意思:“大爷,我就是来看看您。”
“看我好没好?”老爷子拍拍胸口,“好了!你救的!”
陈屿舟赶紧摆手:“不是我一个人,是苏医生带着我——”
“苏医生当然厉害,”老爷子打断他,“但那天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你。我记得。”
陈屿舟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在旁边削苹果,削好了递给老爷子,又递给陈屿舟一个。
“小陈医生,谢谢你。”她说,“那天我都吓傻了,就记得你跑过来,跑得飞快。”
陈屿舟接过苹果,低着头,耳朵有点红。
“以后好好干。”老爷子说,“你肯定能成个好医生。”
陈屿舟抬起头,看着他们。
两个老人,头发都白了,坐在一起,一个吃苹果,一个削苹果。
他想起那天老太太握着老爷子的手,嘴里念念有词。
他想起老爷子睁开眼,说的第一句话:“没事了?”
他突然觉得,这就是他当医生的意义。
走出CCU,他站在走廊上,把那个苹果吃了。
很甜。
晚上他给室友发消息:
“我今天去看那个心梗病人了,他好了。”
室友回:“真好。”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他叫我小陈医生。”
室友回:“哈哈哈哈哈哈你才实习就成小陈医生了?”
他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小陈医生。
听起来不错。
实习第五个月的第一天。
陈屿舟照常放早餐,照常收到小纸条。
今天的纸条上写着:
“今天跟着我,有抢救。”
他把纸条收进钱包,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钱包越来越鼓了。
他不知道她能写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能收到什么时候。
但他想一直收下去。
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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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第五个月中旬,又来了一个抢救。
这次不是心梗,是车祸。
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骑摩托车被撞了,送进来的时候浑身是血。
陈屿舟正好在急诊室门口,看到担架推进来,血一路滴在地上。
他愣了一秒,然后冲上去。
“什么情况?”他问送车的急救员。
“车祸,多发伤,怀疑内脏出血,血压在掉。”
陈屿舟一边跟着跑一边看病人的脸。
很年轻,和他差不多大。
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眼睛半闭着。
“让一下让一下!”他喊着,和护士一起把病人推进抢救室。
苏念已经在里面了。
她看了一眼病人,然后开始下指令:
“建立两条静脉通道,快速补液。抽血交叉配血,准备输血。联系手术室,准备急诊手术。叫超声科来,做FAST评估。”
陈屿舟在旁边听着,一边听一边做。
这次他的手没抖。
他给病人打针,接输液管,贴电极片,调监护仪。做这些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
苏念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他懂。
抢救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病人做了急诊手术,脾切除,肝修补,输血2000毫升。
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屿舟靠在墙上,累得不想动。
苏念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次什么感觉?”她问。
他想了一下,说:“比上次稳一点。”
她点点头。
“下次会更稳。”
陈屿舟看着她,突然问:“师姐,你第一次独立抢救的时候,怕吗?”
她沉默了几秒。
“怕。”她说,“怕得要死。”
“后来呢?”
“后来救的人多了,就不那么怕了。”
她转头看向他。
“不是不怕了,是怕的时候,还能做事。”
陈屿舟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那天晚上回家,他给室友发消息:
“今天又抢救了一个。”
室友回:“又心梗?”
“车祸,多发伤。”
“人活了?”
“活了。”
室友回:“小陈医生牛逼。”
他看着“小陈医生”四个字,笑了。
实习第五个月的最后一天。
陈屿舟整理这几个月的小纸条,数了数。
二十一张。
二十一张“谢谢”,七张“收到”,五张“别太累”,三张“今天跟着我”,一张“做得不错”,一张“下次会更稳”。
他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夹在一个笔记本里。
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
每天睡觉前,他会拿出来看一眼。
室友说他是变态。
他说你不懂。
那天晚上,他看着那些纸条,想起这几个月的事。
第一次进抢救室,腿抖得不行。
第一次被骂,脸涨得通红。
第一次放早餐,心跳得飞快。
第一次收到回礼,傻笑了半天。
第一次独立抢救,手抖但稳住了。
第一次被叫“小陈医生”。
还有她说的那些话——
“叫师姐就行。”
“别怕。”
“今天做得不错。”
“下次会更稳。”
他看着那些纸条,突然觉得,这五个月,好像比之前的二十二年加起来都长。
也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又是红豆包,热牛奶,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