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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咖啡 实习第三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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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第三周,陈屿舟发现了一个秘密。
苏念中午不吃饭。
不是偶尔不吃饭,是几乎每天都不吃。
急诊科的节奏快得像打仗,病人一个接一个,根本没有所谓的“饭点”。有时候忙起来,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三点,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陈屿舟跟着跑了几天,腿都细了一圈,但好歹还能趁着空隙往嘴里塞点什么——饼干、面包、或者护士站桌上的喜糖。
但苏念什么都不塞。
她就像一台不需要充电的机器,从早转到晚,从不停下来。
陈屿舟一开始以为她是吃过了,或者带了饭。但观察了几天,他发现——
她没有。
食堂的外卖袋从来不在她桌上出现,冰箱里她的那一格永远只有咖啡和牛奶。有时候护士长实在看不下去了,硬塞给她一个包子,她就咬两口,然后忙起来又忘了,等想起来的时候,包子已经凉透了。
陈屿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但他不敢说。
怕被骂。
怕她说“关你什么事”。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苏念在休息室揉胃。
那是下午两点多,急诊科难得清静了一点。抢救室没有新病人,留观区的病人也都稳定,护士们在值班室里小声聊天。陈屿舟去休息室倒水,想顺便把早上买的饼干吃了。
推开门,他看到苏念坐在椅子上。
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一只手按着胃,一只手揉着眉心。
窗外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起来很累——比平时更累。眉心那道印子被揉得发红,嘴唇有点干,按着胃的那只手微微用着力。
她没发现他进来。
陈屿舟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想悄悄退出去,但刚动了一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苏念睁开眼,看向他。
“什么事?”
她的声音正常得很,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她把手从胃上拿开,坐直了,揉眉心的手也放下来,瞬间切换回“苏医生”模式。
“我、我倒水……”
陈屿舟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然后鼓起勇气问:
“师姐,你胃疼?”
她抬头看他一眼。
“没事。”
然后她站起来,走了出去。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看他手里的水杯,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了。
陈屿舟站在原地,端着那杯水,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回家,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揉胃的画面。
他想起她揉眉心的习惯,想起她桌上的咖啡杯,想起她中午永远不在食堂出现。那些之前没当回事的细节,现在突然连成了一条线——
她不吃饭,只喝咖啡。
她胃疼,但不说。
她累,但从来不表现出来。
陈屿舟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他想做点什么。
但又怕做错什么。
第二天早上,他五点四十就醒了。
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洗漱出门。
六点二十,他站在食堂门口,等着开门。
食堂阿姨看到他,笑了:“小伙子,这么早?”
“阿姨,我想买早餐。”
“还没好呢,再等二十分钟。”
他就在门口站着等了二十分钟。
七点整,他提着两个三明治、一杯热牛奶,站在急诊科值班室门口。
值班室没人。
他悄悄推开门,把早餐放在桌上,然后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写了几个字:
“师姐,记得吃早饭。——陈屿舟”
他把纸条压在牛奶杯下面,然后溜了。
躲到走廊拐角,偷偷观察。
过了一会儿,苏念走进值班室。
她应该是刚交接完班,手里拿着病历本,头发还有点乱。她走到桌前,看到那袋早餐,愣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那张纸条,看了看。
陈屿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
陈屿舟赶紧缩回脑袋。
等他再探头的时候——
三明治和牛奶不见了。
纸条也不见了。
陈屿舟差点笑出声。
他从拐角走出来,假装刚好路过,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那天上午,苏念什么都没说。
没有感谢,没有拒绝,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和平时不太一样。
但陈屿舟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下午五点,他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白大褂口袋里多了点什么。
他掏出来一看——
是一板胃药。
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写着两个字:
“谢了。”
是她的字迹。
陈屿舟把那板药和便利贴看了三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最深处。
从那以后,陈屿舟开启了“投喂师姐”计划。
每天早上,他都会提前到医院,买好早餐放在值班室。
有时候是三明治,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饭团,有时候是煎饼果子——反正不重样。
他不敢当面给,每次都是偷偷放,放完就跑。
苏念从没说过什么。
但每天早上,陈屿舟放完早餐离开的时候,总能在白大褂口袋里发现点东西。
有时候是一板胃药。
有时候是一包咖啡。
有时候是一张写着“收到”的便利贴。
有一次,他甚至发现口袋里多了一支笔——他前两天说笔丢了,随口提了一句。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放的。
但她放了。
实习第四周,陈屿舟的投喂升级了。
他开始注意她的习惯。
她喜欢喝拿铁,不加糖。她喜欢吃咸的,不太吃甜的。她偶尔会想吃辣,但吃完胃不舒服,所以很少吃。
他开始调整早餐的内容。
三明治换成火腿鸡蛋的,包子换成肉馅的,偶尔加一杯咖啡,但不敢加太多——她已经喝得够多了。
有一次,他发现她嗓子有点哑,第二天早上,早餐旁边多了一盒润喉糖。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吃。
但那天下班的时候,他的口袋里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你观察力不错。”
陈屿舟把那句话看了十遍。
实习第五周,苏念开始会在看到他时,微微点一下头。
就一下。
很轻。
但陈屿舟觉得,这个点头比任何表扬都值。
有一天,他放完早餐正要走,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陈屿舟。”
他僵住了。
回头。
苏念站在值班室门口,手里拿着他刚放的三明治。
“进来。”她说。
陈屿舟硬着头皮走进去。
苏念把三明治放在桌上,看着他。
“一个月了。”她说。
陈屿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天天放早餐,累不累?”
“不、不累……”
“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因为你是我老师”,想说“因为你想感谢你教我”,想说“因为你应该吃饭”——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苏念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你知道别人会怎么想吗?”她问。
陈屿舟愣了一下。
“别人会想,这个实习生,是不是对苏医生有意思。”
陈屿舟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就是……”
“就是什么?”
他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苏念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但我还是要谢谢你。”
他抬头。
她的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这一个月,早餐很好吃。”她说。
然后她拿起三明治,走了出去。
陈屿舟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她刚才说什么来着?
早餐很好吃?
那他……是不是可以继续放?
他想了半天,决定:继续放。
反正她没说不让放。
那天晚上,他给室友发消息:
“师姐说早餐很好吃。”
室友回:“???这是表白吗?”
他想了一下,回:
“不知道,但她笑了。”
室友回:“你完了,彻底完了。”
他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
是啊,完了。
实习第六周,陈屿舟的投喂计划又升级了。
他不仅放早餐,还开始放一些小零食。
饼干、巧克力、坚果,都是那种能放包里随时吃的东西。他观察过,她忙起来的时候会低血糖,有一次差点在走廊上晃了一下,虽然她很快稳住,但他看到了。
他不敢放太多,怕她发现。
但每次放一点,慢慢补。
有一次,他甚至放了一盒胃药——上次那板她应该吃完了。
那天苏念看到胃药,愣了很久。
她拿起那盒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看了看四周。
陈屿舟躲在走廊拐角,心跳得飞快。
她没找到他。
但她把那盒药收进了白大褂口袋。
然后继续工作。
那天下午,她破天荒地提前十分钟让陈屿舟下班。
“今天没什么事了,你先走吧。”
陈屿舟受宠若惊:“师姐,我……”
“走。”她低头看病历,语气不容置疑。
他只好乖乖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念正在看他的方向。
他们的目光撞上。
她迅速移开眼。
陈屿舟突然觉得,今天的天特别蓝。
晚上他给室友发消息:
“我今天被师姐提前下班了!”
室友回:“???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他想了好久,回了一个字:
“值。”
实习第七周,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陈屿舟照常去放早餐,结果刚走到值班室门口,就看到护士长站在里面。
他僵在原地。
护士长看看他手里的三明治和牛奶,又看看他,笑了。
“小陈啊,”她慢悠悠地说,“天天往这儿放早餐,放了一个多月了吧?”
陈屿舟的脸“腾”地红了。
“王、王姐,我……”
“别紧张,我又不告状。”护士长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就是好奇——你喜欢苏医生?”
陈屿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我没有!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想感谢她……”他硬着头皮说,“她教我那么多,我没什么能回报的……”
护士长看着他,笑得更开心了。
“行行行,感谢。”她说,“那你知道苏医生最喜欢吃什么吗?”
陈屿舟愣了一下。
“她喜欢红豆包。”护士长说,“食堂每天早上七点出炉,限量,去晚了就没了。”
陈屿舟的眼睛亮了。
“还有,”护士长压低声音,“她胃不好,咖啡少放点。牛奶换成热的。”
陈屿舟疯狂点头。
护士长笑着走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脑子里疯狂记笔记。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陈屿舟守在食堂门口。
七点整,他买到了第一个红豆包。
热乎乎的,还冒着气。
他把红豆包和三明治、热牛奶一起放在值班室桌上,然后躲到一边偷看。
苏念走进来,看到那个红豆包,愣了一下。
她拿起那个包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向门口。
陈屿舟赶紧缩回脑袋。
等他再探头的时候——
她在吃那个包子。
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很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陈屿舟突然觉得,这是她最好看的时候。
实习第八周。
陈屿舟的投喂已经成为习惯。
每天早起,买早餐,放值班室,然后等着在她的口袋里发现小纸条。
有时候是“谢谢”,有时候是“收到”,有时候是一个简单的?。
他收集了十几张这样的纸条,夹在一个本子里,压在枕头下面。
室友说他疯了。
他觉得也是。
但没办法。
有一天,苏念突然问他:“你每天起多早?”
他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六点。”
“六点?”她皱眉,“食堂七点才开门。”
“我去等着。”
她沉默了几秒。
“不用这样。”她说。
“没事,”他笑着挠头,“我本来就醒得早。”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你实习到什么时候?”她问。
“还有五个多月。”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陈屿舟在口袋里发现了一张新的纸条。
不是“谢谢”,不是“收到”。
是五个字:
“别太累了。”
他看着那五个字,站在原地傻笑了五分钟。
实习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
陈屿舟照常放完早餐,正要离开,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
苏念站在他身后。
不是值班室门口,是走廊拐角——他平时躲的地方。
“师姐?!”
他吓得差点跳起来。
苏念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你每天都躲在这儿?”她问。
“我、我……”
“看了我三个月?”
陈屿舟的脸红得能滴出血。
他以为她要骂他了。
但苏念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个保温杯。
黑色的,很简洁,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给你。”她说,“总用纸杯不好。”
陈屿舟呆呆地接过杯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她说,“明天开始,别放早餐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
“我……”
“食堂红豆包限量,我起不来。”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起得来,你买。”
她没回头。
但陈屿舟听懂了。
他站在原地,捧着那个保温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那天晚上,他给室友发消息:
“师姐送了我一个杯子。”
室友回:“???杯子什么意思?”
他想了一下,回:
“意思是,明天还要继续。”
室友回:“……我服了,你真的完了。”
他看着这条消息,把那个杯子放在床头,摸了一遍又一遍。
保温杯。
黑色的。
她送的。
明天早上,食堂的红豆包,几点开门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