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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次挨骂 实习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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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第二天,陈屿舟提前四十分钟到医院。
不是故意的——他太兴奋了,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抢救室的警报声,苏念站在病床前的背影,她靠在椅背上说“别怕”的样子,还有那杯他忘了喝的咖啡。
早上六点二十,他干脆起床,洗漱出门。
地铁上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站着,掏出手机翻实习手册。虽然那些流程他背了无数遍,但昨天之后他突然觉得,课本上的字和现实里的人,中间隔着很远的路。
七点整,他踏进医院大门。
急诊科的白天和夜晚是两个世界。凌晨的急诊是沉默的、压抑的,像一头蛰伏的兽;早晨的急诊是忙碌的、有序的,像一台刚启动的机器。保洁阿姨在拖地,护士站的交接班刚结束,夜班的医生打着哈欠往外走,白班的医生已经开始查房。
陈屿舟站在走廊上,突然有点紧张。
他想给苏念留个好印象。
结果苏念比他更早。
他走到抢救室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她已经在了。
她站在病床前,正在听一个病人的呼吸音,听诊器按在病人胸口,眉头微微皱着。旁边站着一个夜班医生,正在跟她交代什么,她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一句,声音很轻,隔着玻璃听不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陈屿舟站在门口,突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站那儿干嘛?”
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头都没抬。
陈屿舟一个激灵,赶紧推门进去。
“来了?”她直起身,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拿下来。
“来了,苏老师。”
“叫师姐。”
“……师姐。”
她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和昨天一样,像扫描仪。
“吃早饭了?”她问。
陈屿舟愣了一下:“吃、吃了。”
其实没吃。
他出门太早,食堂还没开门。
苏念没说话,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个红豆包。
用塑料袋装着,还冒着热气。
“拿着。”她说,“今天会很忙,没时间吃饭。”
陈屿舟呆呆地接过包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跟上,查房。”
他捧着那个热乎乎的包子,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赶紧塞进口袋,跟了上去。
急诊科的查房和病房不一样。
没有长长的队伍,没有一本本病历轮流翻看。这里的病人随时可能出状况,查房更像是一次快速扫荡——苏念从一个病床走到另一个病床,看一眼监护仪,问两句情况,调整一下治疗方案,然后继续往前走。
陈屿舟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本子拼命记。
“3床,昨天入院的肺炎,抗生素用了三天,体温没降,今天换药。”
“5床,腹痛待查,CT约了没有?结果出来告诉我。”
“7床,心衰的老太太,尿量多少?今天继续利尿,注意电解质。”
她说话很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楚。陈屿舟一边记一边跑,生怕漏掉什么。
查完房,真正的战斗才开始。
急诊科的门永远在开,病人永远在来。
这边刚处理完一个发烧的小孩,那边就推进来一个胸痛的老人;这边刚开完检查单,那边就有人喊“医生快来”。
苏念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从一个病人到另一个病人,从一个抢救到另一个抢救。她走路很快,快得像小跑,但每一步都很稳。她说话很短,短到只有一个词,但每个人都能听懂。
陈屿舟跟在后面,跑得腿都细了。
但他发现一件事——
不管多忙,苏念从来没乱过。
再乱的场面,她走进去,三两句问清楚,三两眼看完,然后下指令。护士们听她的,实习生们听她的,连那些急躁的家属,听她说了几句话,也会慢慢安静下来。
他看着她,突然有点明白,什么叫“镇得住场”。
下午两点四十分,急诊科终于稍微安静了一点。
苏念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那是她今天第一次喝水——陈屿舟一直在偷偷数着。
她喝完水,拿起一份病历翻了翻。
“陈屿舟。”
他一个激灵:“在!”
她指着病历本上的一行字:“这个,你写的?”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上午一个病人的主诉记录。
“对,是我——”
“胸痛放射至左肩,持续时间约半小时,伴有出汗、恶心。”
她念出来,然后抬头看他。
“然后呢?”
陈屿舟愣了一下:“然后……什么?”
“心电图做了吗?”
他张了张嘴。
“肌钙蛋白查了吗?”
他的脸开始发烫。
“既往史问了吗?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有没有?”
陈屿舟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我以为先记录主诉……”
“主诉?”
苏念把病历本往桌上一放。
那一声不重,但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陈屿舟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病人说胸痛,你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可能是心梗,赶紧排查’吗?”她看着他,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星期几,“记录主诉有用?主诉能救命?”
陈屿舟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他想解释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都对。
旁边的护士们低着头干活,但余光都在往这边瞟。那种“有人要倒霉了”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苏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站起来。
“过来。”
陈屿舟跟在她后面,像一只垂头丧气的小狗,走到一个正在输液的病人床边。
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半躺在床上看手机,气色不错。
“这个病人,昨天入院的,诊断是急性心梗。”苏念压低声音,“你问问他,昨天来的时候什么感觉。”
陈屿舟硬着头皮走到床边。
“大叔,您好,我是实习生,想问一下您昨天来的时候……什么感觉?”
病人放下手机,打量了他一眼。
“昨天早上起来,就觉得胸口闷,像压了块石头。”病人一边说一边比划,“然后这左边胳膊啊,麻嗖嗖的,我还以为是睡觉压着了,结果一直没好。”
陈屿舟一边听一边点头。
“后来我老婆说不对,硬把我拽来医院。”病人继续说,“一查,心梗。医生说我命大,再晚来半小时就不好说了。”
“那您以前有高血压吗?”陈屿舟问。
“有,好几年了。”
“糖尿病呢?”
“那倒没有。”
“抽烟喝酒吗?”
病人笑了:“小伙子,问得挺细啊。抽了三十年,酒也喝,现在戒了,来不及了。”
陈屿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转头看向苏念,眼神里带着一点求表扬的期待。
苏念没理他,而是对着病人说:“大叔,您好好休息,有问题随时按铃。”
“好嘞,谢谢苏医生。”
苏念转身往外走。
陈屿舟赶紧跟上去。
走到走廊拐角,她停下来,看着他。
“你听出什么了?”
“呃……胸闷,左臂麻木,典型的心梗症状……”
“典型症状?”
她打断他。
陈屿舟的话卡在嗓子里。
“那你上午那个病人,主诉是胸痛放射至左肩,你怎么没往心梗想?”
陈屿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你只记住了‘典型症状’,但不知道‘典型症状’是什么意思。”
苏念看着他,语气依然很平。
“症状描述不是填空题,是推理题。病人说胸痛,你要想:为什么痛?哪里的痛?什么性质的痛?伴随什么症状?诱因是什么?既往有没有类似情况?有没有高危因素?”
她顿了顿。
“这些,课本教不了你。”
陈屿舟低着头,脸已经红到耳根。
他感觉走廊里经过的人都在看他。
“行了,去把那个病人的心电图和肌钙蛋白补上。”苏念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问病史的时候,别忘了问他抽烟喝酒没。”
“好。”
陈屿舟小跑着去开检查单,心里默默把“心梗鉴别诊断”背了三遍。
下午五点,陈屿舟终于有了喘口气的机会。
他靠在休息室的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今天挨了六次骂。
他默默数着。
第一次是因为主诉,第二次是因为开检查单漏了项,第三次是因为病历写得不够规范,第四次是因为——
算了,不想了。
门开了。
苏念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陈屿舟下意识坐直了。
她把一杯放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陈屿舟低头看了看面前的咖啡。
热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揉着眉心。和昨天一模一样,只是今天更累了。
“今天骂你,服不服?”她闭着眼问。
他低下头:“服。”
“不服也正常。”
她睁开眼,看向他。
窗外的光照进来,她的眼睛里有他昨天见过的疲惫,还有一点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我刚实习的时候,被骂得比你惨多了。”她说。
陈屿舟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第一次独立问诊,把病人的糖尿病史漏了。”她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带教老师当场让我重问,问完还要我当着病人的面,把问诊流程背一遍。”
陈屿舟瞪大眼睛。
“我就站在那儿,当着那个病人和十几个围观的人,把问诊流程从头背到尾。”她弯了弯嘴角,“背完我脸都烧起来了。”
陈屿舟想象那个画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漏过病史。”
她看着他。
“所以我现在骂你,是帮你记住。”
陈屿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认真地点头:“师姐,我知道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陈屿舟觉得,她的眼神里好像有一点点……满意?
他突然觉得,挨骂好像也没那么难受。
晚上八点,陈屿舟下班。
他走出医院大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急诊科的灯牌。
今天的灯牌好像比昨天亮一点。
他掏了掏口袋,摸到早上那个红豆包。
已经凉了。
但他还是拿出来,咬了一口。
豆沙馅,很甜。
他一边嚼一边往地铁站走,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凉了也好吃。
他掏出手机,给室友发消息:
“今天被骂了六次。”
室友秒回:“进步了???”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但师姐给我红豆包了。”
室友回:“???等等,红豆包是什么梗”
他回:“她早上给我的,怕我饿。”
室友回:“……你确定她只是把你当实习生?”
他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
然后他回:
“不然呢?”
室友回:
“算了,你自己悟吧。”
陈屿舟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嚼他的红豆包。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
他突然想,明天早上食堂的红豆包,几点开门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