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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天 陈屿舟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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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舟站在急诊科门口,深吸一口气。
七月的风带着医院特有的味道——消毒水、药剂、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紧张感。他的白大褂是新的,折痕还在,胸牌是新的,“临床医学实习生”几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塑料的光。连脚下的白鞋都是新的,早上刚拆的盒,这会儿已经沾了医院地板上不知道多少人的脚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头顶“急诊科”三个大字。
红色的灯牌,二十四小时亮着。
他听过无数遍关于急诊科的传说——最忙的科室,最累的科室,最锻炼人的科室,也是最能看清生死的科室。轮转选科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填了急诊。室友问他为什么,他说:“想去最前线看看。”
现在他站在最前线的门口,心跳快得像揣了只兔子。
七年了。
从高考填志愿那天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真正站在这里,他才发现,课本教了他七年怎么治病救人,却没教他怎么迈过这道门。
门是感应式的,有人经过会自动打开。这会儿正开开合合,推车的护士、搀扶的家属、捂着伤口往里走的病人,进进出出,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
陈屿舟站在河边,深呼吸。
第三次深呼吸还没做完,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新来的?”
那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刚说了很多话,又像是很久没好好睡一觉。不是那种尖锐的沙哑,是低沉的、疲惫的、但又有种奇怪的力量感的沙哑。
陈屿舟猛地回头。
一个女医生站在他身后。
白大褂,平底鞋,个子不高——比他矮一个头还多——但往那儿一站,整个走廊的气压都低了几度。她手里拿着一沓病历,眼睛下面的青黑说明她至少熬了一个大夜班,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不是那种瞪人的锐利,是那种不动声色但什么都逃不过的锐利。
她扫了他一眼。
就一眼。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前后不超过两秒。
但陈屿舟感觉自己的整个人生都被扫描了一遍——年龄、学校、成绩、智商、甚至早上有没有好好刷牙,全被看穿了。
他下意识站直了。
“是、是的!老师好!”
他差点敬礼。
女医生的目光在他胸牌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他胸前。
陈屿舟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
听诊器。
耳塞朝前,听头朝后。
他戴反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把它正过来,越急越乱,耳塞差点戳到自己眼睛,听头又差点打到下巴。
“叫师姐就行。”
女医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好像对他的狼狈毫无兴趣。
她转身就走。
白大褂衣角翻飞,带起一阵风。那风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咖啡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陈屿舟闻不出来,但他记住了那个味道。
他愣了一秒,然后赶紧跟上去。
一边走一边拼命把听诊器正过来。
“师姐”?
他记住了。
急诊科比他想象的要吵。
不是那种菜市场的吵,而是很多种声音叠在一起——监护仪的滴滴声,推车的轮子声,护士的脚步声,家属的哭喊声,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呼叫,还有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让一下让一下”——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又像一台精密运转的巨大机器。
但走在那个女医生后面,陈屿舟突然觉得,这些声音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她的脚步很稳。
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实处,好像不管发生什么,她都知道该怎么走。
陈屿舟跟在她后面,穿过忙碌的走廊,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深海的淡水鱼,正跟着一条熟悉这片海域的鱼往前游。
他偷偷看了一眼她的胸牌。
苏念,急诊科,主治医师。
苏念。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牢牢记住。
“这是更衣室,你的柜子在13号。”
苏念头也不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五分钟,然后到抢救室找我。”
“好、好的,师——”
她人已经走远了。
陈屿舟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笑。
他转头,看到一个护士正看着他,手里拿着输液瓶,笑得眉眼弯弯。
“别看了,苏医生走了。”护士说。
陈屿舟脸一红:“我没有……”
“没事,每个新来的实习生都这样。”护士笑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小伙子,做好心理准备。”
“啊?”
护士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苏医生人很好,但带实习生的时候——”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陈屿舟咽了口口水。
护士笑着走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更衣室门口。
他推开门,找到13号柜子,把自己的东西放进去。柜子不大,但够用。他摸了摸里面的铁皮,凉的,有点潮,像这个科室给人的第一印象。
五分钟。
他对着柜门上的小镜子整理了一下白大褂,把听诊器又检查了一遍——这次没戴反。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抢救室很好找,跟着声音走就行。
陈屿舟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苏念正站在灯箱前看片子,手里拿着片子,背对着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
她旁边围了好几个医护人员,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记录什么。病床上躺着一个病人,身上连着各种管子,监护仪在滴滴响着。
陈屿舟站在三米开外,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
苏念没看他,但好像知道他在那儿。
她抬了抬下巴。
就一下。
陈屿舟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这是让他等着。
他乖乖站在一边,眼睛却忍不住往抢救室里瞟。
隔着玻璃,他看到病床上那个人很瘦,脸色发灰,嘴唇干裂。一个护士正在给他调整输液速度,另一个医生在听他的呼吸音。所有人都很忙,但忙得有条不紊,像一支训练有素的乐队。
突然,监护仪的警报声响了。
不是那种平稳的滴滴声,是尖锐的、连续的警报。
陈屿舟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到一个医生冲过去看监护仪,然后喊了句什么。苏念放下片子,几步就跨到床边。周围的人迅速动起来,有人推药,有人调呼吸机,有人小跑着去拿东西——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护士冲出来,从他身边跑过去,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一个托盘。
陈屿舟站在门口,手心开始出汗。
隔着玻璃,他看着那些人围在病床前,看着苏念的手按在病人胸口做按压,一下,两下,三下——她的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白大褂随着动作微微颤动。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十几分钟。
然后警报声停了。
他看到苏念直起身,说了句什么,周围的人慢慢散开。那个病人还在,监护仪又开始平稳地滴滴响。
陈屿舟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憋气。
他呼出一口气。
“过来。”
苏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正朝他招手。
陈屿舟赶紧推门进去。
抢救室里的味道更浓了——消毒水,汗水,还有一点点血腥味。他站在病床边,看着那个病人,胸口还在起伏,活着。
“多发伤,车祸,怀疑脾破裂,准备急诊手术。”
苏念一边说一边递给他一沓检查单,动作快得像流水线上的工人。
“把这些送去手术室,告诉那边我们二十分钟内到。”
陈屿舟接过单子,脑子还在消化“脾破裂”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课本上说,脾破裂是急症,可能大出血,可能休克,可能——
他没继续想下去,人已经跑出去了。
他跑过走廊,跑过电梯间,跑过一排排焦急等待的家属,在手术室门口刹住车。
他把单子交给手术室的护士,气喘吁吁地说:“急诊科,多发伤,怀疑脾破裂,二十分钟内到。”
护士接过单子,点点头,然后看了他一眼:“新来的?”
陈屿舟点头。
护士笑了:“跑得挺快。”
他没来得及回话,转身又往回跑。
等他跑回抢救室,病人已经被推出去了。苏念正在跟一个中年女人说话,女人满脸是泪,抓着她的手不停地抖,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我们会尽力的,您在外面等着。”苏念的声音比刚才对他温和得多,但依然简短有力,“他年轻,身体底子好,您别太担心。”
家属哭着点头,手还是不肯放。
苏念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把手抽出来。
她转身,看到陈屿舟,眼神瞬间切换回“工作模式”。
“跟上。”
她大步往前走。
陈屿舟小跑着跟在后面,一路跑到手术室门口。
门上的红灯亮着,“手术中”三个字格外刺眼。
“你在外面等着。”苏念说。
“我——”
她想说什么,但里面已经有人在喊“苏医生来了吗”,她没再看他,推门进去了。
门在他面前关上。
陈屿舟站在手术室门口,白大褂里全是汗,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抖。
他攥紧拳头,试图让它们停下来。他深呼吸,默念解剖名词,回忆课本上的急救流程——都没用,手还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很久。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
苏念走出来,摘掉口罩。
她的脸色比进去时更白了几分,眼睛下面的青黑也更重了,但眼神依然是那种锐利的、清醒的、不容置疑的。
陈屿舟赶紧迎上去:“苏老师,病人——”
“脾切除,手术顺利。”
她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送ICU了,家属在那边等着。”
陈屿舟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又紧张起来——因为苏念正看着他。
“三个小时,你就一直站这儿?”
“我、我不知道该去哪……”
她沉默了两秒。
陈屿舟感觉自己心跳都停了一拍。
“吃饭了吗?”她突然问。
陈屿舟愣了一下:“啊?”
“我问你吃饭了吗。”
“还、还没……”
她点点头,转身往前走。
“跟我来。”
陈屿舟稀里糊涂地跟着她,七拐八绕,到了一间不大的休息室。
里面有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微波炉,还有一个冰箱。墙上有张值班表,角落里堆着几箱矿泉水,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死了的绿萝。
苏念从冰箱里拿出一份盒饭,放进微波炉,按下按钮。
“坐。”她指了指椅子。
陈屿舟坐下,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微波炉“叮”的一声。
她把盒饭拿出来,放到他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
“吃。”
“苏老师,这……”
“叫师姐就行。”
陈屿舟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盒饭,又抬头看了看她。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心有很深的印子,是被无数次皱眉压出来的。窗外的光透过快死的绿萝照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影子。
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低头扒饭。
吃到一半,听到她又开口:
“第一次进抢救室,都这样。”
他抬头。
她没睁眼,依然靠在椅背上,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当年第一次跟抢救,站那儿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带教老师让我去拿东西,我跑了三趟都拿错。”
陈屿舟愣住。
苏念睁开眼,看向他。
窗外的光照进来,她的眼睛里有他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不是锐利,是疲惫,还有一点点……温和?
“第一次,是病人心率快,老师让我去拿胺碘酮。”她继续说,声音慢悠悠的,“我跑去药房,拿了胺碘酮回来,老师说不对,要的是利多卡因。我又跑一趟,拿了利多卡因回来,老师说不对,病人情况变了,现在要的是肾上腺素。”
陈屿舟瞪大眼睛。
“我第三趟跑回来的时候,老师看了我一眼,说:‘你跑得挺快。’”
她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很淡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但陈屿舟突然觉得,急诊科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所以,”她说,“别怕。”
他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吃完了把饭盒扔了。”她站起来,理了理白大褂,“下午跟着我,多看,少说。”
“好。”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听诊器下次别戴反了。”
门关上了。
陈屿舟坐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听诊器。
耳塞朝后,听头朝前。
对了。
他忍不住笑了。
下午六点,陈屿舟下班。
他走出医院大门,回头看了一眼急诊科的灯牌。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夏天的余温。
他掏出手机,给室友发消息:
“今天第一天,被骂了五次。”
室友秒回:“哈哈哈哈哈哈哈惨”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但师姐给我盒饭吃了。”
室友回:“???这什么神仙剧情”
他看着屏幕,笑了。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她跟我说别怕。”
室友回:“完了,你完了。”
陈屿舟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地铁站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
那个叫苏念的女医生,此刻正站在急诊科的值班室里,看着窗外他的背影越来越小。
她手里拿着他喝了一半的那杯咖啡,已经凉了。
她也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她会觉得这一天,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