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死后那些年》瀚铮

3、第 3 章 我要和姐姐

　　渐渐府中都知道王珺将要入宫之事，也有看不起的，也有艳羡的，面子上却都做得很好。

　　二太太也多有拉拢的意思，时常叫她去暖春坞坐坐。她明里暗里提点王珺，王珺是二房的人，要记得二房才是她立身处世的根本。“不是我挑拨是非，只是姑娘也该知道，你大伯大伯母不过是为了太子和公主，哪里会顾得姑娘的死活？姑娘有了好处，也要记得咱们二房的体面。”

　　王珺微笑不说话。从前二太太多傲气的一个人，不是她肚子里出来的，一概不管。如今为了六哥哥的前程，在她面前也温和多了。

　　今天她来请安没带沉璧，不然二太太也不会说这些。六少奶奶杨氏最听婆母的话，也跟了一句：“七妹妹好容貌，咱们等着你青云直上呢！”

　　王珺底下头道：“我容貌平常，三千粉黛，哪里排得到我。一辈子出不了头，也是有的。”

　　二太太心里也许是这么想的。她年轻时容貌绝丽，远胜于王家这辈任何一位姑娘。

　　二老爷年轻时常住勾栏瓦舍，故去的老国公为了管束他，特地派人去向素来有艳名的江南陈家三小姐下聘，不远千里迎娶，就是希望他有了如此娇妻会收下心来。可父母是世间最一厢情愿的人，二老爷并没有只满足于二太太的美丽。

　　二太太看了看王珺，还算清秀，但远不至于靠容貌就可以上位。她口中道：“承恩不在貌。姑娘总是畏畏缩缩的不好。咱们是怎样的人家？大大方方的才像是王家的姑娘。这你要多学学你八妹妹，一样是姨娘养的，她伶俐大方多了。”

　　王珺点头称是。八姑娘王环是邹姨娘养的，二太太想引她去厌恶王环和邹姨娘。她没有气度是一回事，挑拨还挑拨得如此拙劣又是另一回事。也只有怯弱的六少奶奶会对她唯命是从。

　　二太太不喜欢邹姨娘，一部分原因就在这“承恩不在貌”。邹姨娘的长相也不过小家碧玉，还比二老爷大了三岁。二老爷宠爱她二十年，邹姨娘鬓边已有白发，他依旧得闲就往她院里钻。邹姨娘不争不吵，不声不响，在二太太眼皮子底下生了三子一女，在国公府里站稳了脚。

　　王环已经定了徐阁老的长孙徐聿渠。王环的亲事上二太太没有犯浑，也不敢犯浑。毕竟王环嫁得好，有益于二房。

　　皇后薨逝，这门亲还做不做得成，也难说。有传言说，皇后生前就与圣上失和。圣上若因厌恶孝端皇后，废了太子，徐家长孙这门婚事就结错了。嫡长孙的元妻在礼法上的地位与其他孙媳是不同的。

　　徐家的态度取决于圣上的态度。守礼执义曰端，圣修式化曰端，严恭莅下曰端，恭己有容曰端，秉心贞静曰端、守礼自重曰端。圣上亲拟美谥，辍朝半月，又让之前的传言的变得真假难辨。

　　王珺从暖春坞里出来后，又去闻韶阁里请安。这次是黄翡引她进房。已经开春，大太太还裹了件白狐裘，坐着上首。大少奶奶，二少奶奶与四少奶奶陪坐在下手边，见到她都起身问候。互相问了好，又问起了大太太的病。翠玉答道：“比前些天好多了，就是畏寒。这件白狐裘都已经收进大箱子了，太太嚷冷，又取了出来。”

　　四少奶奶团团的脸，眉毛弯如新月，眼睛圆溜溜的，一笑以来便有两个酒窝。她开口道：“我有件陪嫁的红火狐，又薄又轻，隆冬天穿了也不冷。我让珍珠去取来给婆母。”

　　大太太摇了摇头，道：“用不着。这样的我也有一件，如今不知道放哪里了。我要的时候让翠玉去找。”

　　大少奶奶怀着孩子，穿了件宽大的月白色妆花上袄，越发衬得她白皙而消瘦。她轻声道：“太医怎么说？这寒怕是内里发出来的，裹厚衣服解得了一时，怕去不了病根。”说完，她脸色一红，拿帕子掩了掩口。

　　大太太并不回答，而是关切道：“老大媳妇不用天天来，我知道你孝顺，你安心养胎，才是最好的孝敬。”

　　不待大少奶奶回话，四少奶奶眼睛弯了弯，道：“大嫂子这胎，像是个哥儿呢？这肚子多尖。二嫂生云哥儿的时候也这样，二嫂你说呢，是不是？”

　　二少奶奶本在出神，听她这么一说才缓过来，连连称是。她看了看大少奶奶的肚子，称赞道：“多好呐，月姐儿要有小弟弟了。”月姐儿是大少奶奶的小女孩。

　　大少奶奶道：“就是姐儿也好。咱们王家的姑娘多出息呀！”她一双眼睛清亮如水，含笑看着王珺。

　　王珺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大太太道：“哥儿也好，姐儿也好，都是各人命数里带好的。你们都年轻，只要生得出。”

　　末一句点的是四少奶奶——嫁进来五年了，还没动静，倒盯着别人肚子看。

　　四少奶奶好似没听出言外之意，又转头看向王珺，道：“七妹妹还在这儿呢，咱们倒说起这些了。等出了孝，七妹妹也该议亲了——妹妹不要脸红，听见亲事就害羞，不是咱们这样的人家的千金小姐的做派。”王珺进宫的事是瞒着的，不会拿在明面上说， 王珺笑了笑，并没有回答。大太太淡淡开口道：“不急，珺姐儿还小。”

　　四少奶奶还欲开口，大太太倦倦地说：“你们都各自回去吧。”说罢就扶着翠玉的手起身往里间走去。各人也就散了。

　　王珺回了自己房里，对沉璧道：“听她们打机锋，真是累得慌。”

　　沉璧一边倒茶一边笑道：“姑娘不是说过，任她们东西南北风去，姑娘就老一套，点头，低头，不说话。”

　　“在府里还能糊弄过去，以后该怎么办？今天四少奶奶话真多，你去打听打听，她们院里出了什么事，她那么沉不住气了？还说什么‘我们这样的人家的千金小姐的做派’，二太太嫌我不大方，她也嫌我没做派，天可怜见，她们哪里给我说话的地方了？”

　　“姑娘要是托生在大太太肚子里，一准大方。”小春插嘴道。

　　“我也知道，如果是嫡出，那一定比现在尊贵。可我若不托生在姨娘肚子里，我还是我吗？姨娘还把我生在这样的公侯家里。姨娘要是当初没进这府，我还不知在哪间茅草屋里呢？”王珺托着腮往嘴里塞核桃仁，沉璧剥好的一茶碗。

　　“姑娘这样明白事理自然好。姑娘进宫去给姨娘挣个诰命来。像从前的九姑奶奶，发誓不嫁人，在宫里当女官，给她的姨娘挣了个三品恭人，现在还在祠堂里供奉着；再有就是孝景皇后，听说太夫人从前是女使，孝景皇后给她母亲追封了陈国夫人，后又改封了魏国夫人。”孝景皇后便是当今圣上的生母，先皇的继后。真正的奇女子——盛宠不衰常有，像孝景皇后这样与先皇共理国事的少有。先皇只有她与孝懿皇后两后，未有其他嫔御。孝懿皇后是王家女儿，王珺的姑母，早逝。而因为孝景皇后与先皇的恩爱佳话，再很长一段时间里，百官以不纳妾为荣；也因为孝景皇后，国朝女子重读书，重文章，重才学。闺阁甚至风行过以写策论为主要内容的聚会，直到如今，高门女子依旧以满腹经纶为傲。像王家就聘请了女师教导诸女。

　　王珺的思绪飘来回来，又往嘴里塞了一块核桃。四少奶奶平常活络是活络，说的话没像今天这么没分寸。排除脑子坏了的可能，应当是心神不宁。怕大少奶奶生男孩？那也不是坏了一天两天了，而且二少奶奶已经生了长孙。

　　又想讨大太太的好，又挤兑大少奶奶，又说“千金小姐的做派”，会是什么呢？

　　她摇摇头。她在府里没有情报网，许多事都不是打听到的，而是揣度出来的，俗称瞎想。

　　“邹姨娘派人来，说得了一只野鸡，请姑娘晚饭就去栖桐院吃，八姑娘也在。”

　　“恐怕暖春坞那边不乐意。罢了罢了，还是得去。”王珺匀了匀粉，抿了抿头发，叫上小春去往栖桐院。

　　栖桐院没有暖春坞那么大，但布置精细。邹姨娘立在门口，看廊下两个小丫头逗鹦鹉。见到她便亲亲热热地叫道：“七姑娘来了。七姑娘里边儿坐，不要做客。你八妹妹在里头呢。”她上穿沉香色对襟衫，下着白纱挑线镶边裙，头上家常戴了个银丝?髻，耳上是一对白玉葫芦坠子，虽非十分华丽，但望之温柔可亲，倒不像是个姨娘，像是个寻常富贵人家的太太。

　　王珺陪着笑，走进门去，见王环和她身边的晚睛凑着下棋。王环见到她来，站起来行了礼，道：“七姐姐好。”王珺回了礼，坐在一边的红木凳上看她们下棋。邹姨娘一边招呼着丫头们端出饭菜来，一边对着王环嗔怪道：“越大越不像样，不招待姐姐，陪着说话，反倒自己顽起来了。”

　　王珺忙道：“姨娘，不怪妹妹，我看妹妹下棋有趣着呢。”

　　邹姨娘道：“姑娘着实是去宫里当娘娘的材料，看看这气度，到底不同呢。”

　　王珺心想原来等着呢，应下也不是，不应也不是，道：“姨娘哪里听来的？没有的事。”

　　邹姨娘握着她的手道：“我从小看着姑娘长大，从前余姐姐与我最要好，咱们是自己人，姑娘大了怎么和我生分了？我既然听说，那便不是空穴来风。以后还要你多照应你这些弟弟妹妹们呢！罢了罢了，我不说了，姑娘耳朵都红了。”

　　王环道：“姐姐，咱们也下一盘。”她与邹姨娘长得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邹姨娘机巧圆滑，她却是有着十分的傲气。听见母亲絮絮叨叨，奉承着她素日不看在眼里的王珺，忙打断了她。邹姨娘一口咬定，王珺也不好再插话，只好对着王环坐下，与她下起了棋，借着下棋避开邹姨娘的攻势。她自然下不过王环，不久就输了。

　　邹姨娘院里有小厨房，野鸡和笋炖汤清澈而鲜美，配上自酿的玫瑰醉，更兼几样精致小菜，王珺喝了俩碗汤，暗暗庆幸此行不虚。

　　平心而论，邹姨娘的确有宠爱长盛不衰的理由：声音温柔如春风，眼波荡漾如秋水，不拿架子，凡事亲力亲为，而且极会审时度势。她对王珺一直不坏，所以听着她的奉承话也不觉得非常的刺耳——她说话一向都很中听。哪怕二太太对她如何冷嘲热讽，她也是笑眯眯的，像是个没脾气的人。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心机深厚，王珺却无法去责怪她——她是女使出身，一步步走到如今府里有脸的姨娘，二太太也无法奈何她，王珺简直佩服她。

　　王环不像她，而像她们的父亲。富有才情，不问俗务，目下无尘。饭后王环趁着她母亲与丫鬟们收拾的时候，拉着她的袖子，道：“晚上，我要和姐姐一块睡。”

　　王珺心头一惊——她和王环的关系从来没有好到一床睡的地步啊！同床夜话，王环一定有事对她说。婚事？王环对这门婚事一直不置可否，据说哪位徐家长孙相貌平常。以徐公子的身份被说是相貌平常，那尊容恐怕不是平常那么简单了。王环从没说过不愿意，可在开她婚事的玩笑时，她也没什么劲头。如果徐家把这门婚事略过不提，王环会怎么想？她不愿意掺和进来。

　　但作为姐姐，这样的小要求都不答应，府里就要传她眼高于顶了。王环又极其受父亲宠爱，她不得不答应。她点头时，王环绽开笑颜，高声对小春道：“去把你们姑娘的东西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