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死后那些年》瀚铮

2、第 2 章 她错得太彻

　　王珺自公主府回来后便直往大太太所居的闻韶阁去了。长公主没有留她用晚膳，是体谅她未出阁的姑娘家的名声。虽然有长公主的担保，能不落人口舌的地方就不必去给别人递话头。

　　闻韶阁在药气里泡着，每日都有太医上门来诊治，只是心病毕竟难医。可真是应了那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大太太身边的大丫头翠玉正指挥着一群小丫头们煮药，看见她来忙赶上来问道：“七姑娘好，七姑娘还没用过晚膳吧？在闻韶阁吃点，咱们自己的小厨房，不说多丰盛，菜色精巧些。”

　　王珺笑道：“翠玉姐姐安心给伯母煨药，我便不打搅姐姐了。我来给大伯母问安，伯母现在头痛好些吗？”

　　翠玉摇了摇头，低声道：“老样子，不过现在精神头还不错，姑娘进去说话吧。”她亲自打起门帘，把王珺引进室内。

　　大太太倚在床上，头发松松打了个髻，两太阳都贴了膏药，闭着眼睛，边上小丫头替她锤着腿。翠玉走到她身边，道：“太太，七姑娘回来了。”

　　王珺上前请了个安。大太太睁开眼睛，扶着翠玉的手起身。翠玉忙让人给大太太拿两个枕头靠着，又拿了件蜜色对襟袄子给大太太披上。王珺道：“大伯母还是不舒服？许太医怎么说？”

　　大太太开口道：“太医新开了药方，我让翠玉去煎了，也不知好不好。”

　　王珺道：“试试总没错，许太医是国手。”不是国手也进不了国公府呐。

　　大太太一个眼神，碧玉示意小丫环退下，自己依旧含笑侍立。大太太握住她的手腕，轻声问道：“长公主答应了吗？”王珺点了点头，道：“长公主说，由她去开这个口。”

　　大太太叹了口气道：“把你的名字加进选秀名单里也不难，只是怕有小瑜的事情在先，圣上心存顾虑。”五姑娘王瑜差点应召入宫，却在入宫前两个月“病逝”了。她心里惊骇于大太太能那么从容地提起这个几乎是被她逼死的女儿。嘴上却道：“侄女知道，伯母都是为了咱们家考虑。伯母现下千万保重好身子，其余的事，少操心些的好。侄女说句没轻重的话，伯母就是府中上上下下操心太过，身子亏损，所以一时将养不好。”

　　大太太握着她的手紧了些，道：“你说的道理我何尝不明白，从前你三姐姐说你好，果然是知心的孩子。只是府中我不操心，谁又能操心呢？倒是翠玉很好，是我的臂膀。”

　　翠玉笑着道：“太太是笑话我，我哪里敢当。”她戴着一对镶玉嵌宝石的镯子，上头的红蓝宝石流光溢彩，不是贡物没有这么好的品质。这东西外面人见都见不到。

　　王珺道：“翠玉姐姐是大伯母一手调教出来的，哪里就不敢当了？”陪着大太太又说了几句闲话，便道：“我不打搅伯母休息了，明日再来陪伯母说话。”便回了自己屋子。

　　她住着的藕荷轩地方偏，服侍的人也少，屋内没有什么呈设，最起眼的也不过是一架玉石屏风，一口西洋自鸣钟，还有一大盆兰花。她屋里的兰花不是什么名种，而是山上生的野兰，开得极繁茂，今春结了二十几个花苞。比起其他姑娘的屋子算简陋了，也还不失他们这公爵家小姐的体统。

　　小春进了藕荷轩才算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道：“今天吓人得紧。”

　　王珺笑道：“你快去厨房问问还有吃的没，无论有什么都端来。”又塞给她了一个荷包，道：“到底是麻烦人家，你不要骄傲。”

　　小春接过，道：“我还以为姑娘不饿呢，当时便在大太太那里吃了，哪里还用得着我再去跑一趟厨房。今天翠玉倒是恭敬，平日里仗着自己在主子面前有脸，见到姑娘连笑脸都没一个。”

　　“你快去吧，别嚼舌根了。翠玉姑娘没有点厉害，怎么镇得住人？这话别去外头说，我知道你也饿了。”王珺道。

　　小春笑盈盈去了。沉璧替她捏着肩，道：“今儿怎么样？”

　　“长公主答应了。”

　　“大老爷和大太太也是病急乱投医。只是可怜姑娘了。”

　　“姐姐，我不可怜。”王珺长叹道：“这么多年，我能在府里过着安生日子，全是因为三姐姐对我好，府里不敢怠慢了。我病得快死，姐姐为我请人医治。否则，府里该让我自生自灭去了。就是姐姐你，也是三姐姐给我的。”

　　她对沉璧微微一笑，道：“当日则天皇帝将入宫，就说，见天子，焉知非福。说不准，这就是我的福气。”

　　“姑娘能这么想，是最好的。”

　　王珺握住了肩上沉壁的手，转过头问道：“小春年纪小，不沉稳，我不放心带她入宫。我身边，除了小春和陈妈妈，就是姐姐你。我不知姐姐愿不愿意？”

　　“我愿意的，姑娘。”沉璧替她倒了杯茶,轻声道。她向来话少，在藕荷轩里却是定海神针一般，连王珺的乳母陈妈妈有时也得找她拿主意。陈妈妈的儿媳给她生了孙子，她告了假回乡照顾。

　　三姑娘一出生便按照未来皇后的标准培养，身边的大丫头就有八个。沉璧是那八个中的一个，她的娘是大太太面前很得脸的李妈妈，从前是大太太的陪嫁丫头，后来配了府里的管家李顺。

　　三姑娘把沉璧给了王珺，一是因为沉璧性子稳重，二便是因为她的爹娘在府里根基牢固。可正是因为根基牢固，她在府里再熬些日子，爹娘在主子面前求个恩典，放出去嫁人，或是做个老板娘，或是做个管家娘子，就是配个读书人也不算高攀。靠着爹娘的脸面，澄碧的日子过得不会差，何必去宫里误了青春。

　　“李妈妈不知肯不肯呢，进了宫，面也见不着几回。”

　　“我娘不肯，大太太也会让她肯的。我不信姑娘没想到。再者说，娘当初让我去伺候三姑娘，不就是做好了让我在宫里蹉跎的打算。”沉璧有些时候说话非常直爽，时常会惊得王珺一跳，但是平日里做事却极有分寸。

　　“大太太要个人帮着我，我知道。可姐姐服侍我这么些年，对我恩重如山，若是姐姐不舍得家里，李妈妈不舍得姐姐，我下了死心不肯带你进宫，我想大太太不会不同意的。”

　　“我想跟着姑娘。一辈子靠着老子娘算不得什么本事。”沉璧道：“姑娘以后会出息的，我知道。只是小春与姑娘自小一块长大，您不带着她？”

　　王珺正待说些什么，小春却提着食盒回来了：“姑娘，厨房的秦嫂子听见姑娘来要吃的，争着下厨，做了六个菜。”她打开盒子报起了菜名：“这是黄鱼馅的小饺子，用鸡汤煮了；这是冬笋火腿汤；这是豆芽清炒香干；这是葱烧大乌；这是这是蜜糖松花饼；这是薏仁栗子酥。”

　　王珺惊道：“我哪里吃的了这些！”心却缓缓放下，六个菜看着唬人，其实也不太奢，都是些寻常菜色。

　　“难为她们消息灵通，知道风向变了，这就来奉承姑娘。”小春得意之余又轻声道：“其他也罢，这大乌不知是哪里来的。大乌要烧至趴烂很要功夫，就一刻钟的功夫，端出来热腾腾的，不知哪里变出来的。”

　　“也许是他们早预备下的。这个太油腻，我也不乐意吃。”厨房还不至于把别人吃剩下的菜端给她吃。总是烧多了，复蒸一下，照样热腾腾的。大厨房的饭菜难吃，就是因为常常是老早做好了，临要吃拿去热一下就端出来，口感不佳。

　　大厨房烧的菜没人乐意吃，各房都有自己的小厨房，再不济的也支个小灶，烧几样新鲜菜色。王珺却不敢拿乔，老老实实吃大厨房。

　　“你们也坐下来吃些。沉璧姐姐尝尝这栗子酥，配着茶，想必不错。”

　　吃完饭时候已经不早了，她与小春闲话片刻就躺下了。她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大太太抱怨管家事累，其实从前不肯放权，如今也不得不放了。她的精神已经无法支持。

　　她病后便由二太太和她的媳妇们商量着管家。二太太连字都不认得，性子又和炮仗似的；大少奶奶倒是有这个才能，可惜的是她怀着孩子，身子也不好；二少奶奶只求处处不得罪；四少奶奶精明强干，却摊上一个不成器的四少爷，自己院里弄了一堆子通房侍妾吵嚷，在公帐上也多有亏空，靠四少奶奶的嫁妆填，四少奶奶要管起家来底气不足。六少奶奶是二房的，毕竟膈了一层。

　　外头的老爷少爷们，大老爷还可以守成，二老爷挂着个闲职吃空饷，一大把年纪还不沉稳，只在书画上用心，其余事情一样不管。大少爷也还有才干——可惜身子也不好，二少爷四少爷都是吃喝玩乐的高手，六少爷懦弱，不敢出去玩，呆在家里念死书。其余的少爷们还小。

　　单单看这个大厨房就知道这个国公府积弊已久——纵着下人们贪，烧些昂贵却难吃的菜，宁可自己再置小厨房，也不敢得罪这些盘根错节的家生奴才们，眼睁睁看着大把大把的银子淌水一样流走。

　　这个曾经尚过公主，出过两代皇后的公爵府，衰败之势已经阻挡不了了。祖父还在时精心养育出了三姐姐，希望能靠一个皇后续续这个家族的荣耀。可三姐姐薨逝了。

　　她竟然成了为数不多的希望。她冷笑了一下。

　　王家早就烂透了，眼看着一个女儿不明不白得死在宫里，一个女儿为了不肯入宫吊死，眼看着又要把另一个女儿往宫里塞了。

　　王家作为皇后母家吃到了太多的甜头，在朝堂之上无人可用，就只能往后宫里使劲。

　　她的任务就是护着太子，等太子登基，王家就能迎来下一次的繁荣。

　　口口声声为了王家，其实是为了各人的私心。五姐姐无法忍受这门名为“家族荣耀”的宗教，用她的命呼号着她对这个靠卖女儿延续荣华的家族的厌恶。现在轮到她来奉献了。没人问她愿不愿意，那是最不要紧的，他们认为她一定会感恩戴德，为国公府鞠躬尽瘁。她一个庶女，要不是没有更合适的女孩了，哪里轮到她？这是她的福气，就像不是最好的猪肉上不了供桌一样，将她进献是对她的认可和嘉奖。

　　前路凶险，但她没有退路。她数年来勤勤恳恳，谨小慎微，讨好大太太二太太,望她们能给自己找一门好亲事。

　　她错得太彻底。她的命在他们手里拽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