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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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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真的要进宫啊。”王环的脸很香,不知道搽了什么。她吐出的温暖的气流扑在王珺脖子上,痒痒的。
王珺有些警觉,笑了几声,道:“妹妹,咱们不提这些成吗?那些玫瑰醉劲头好大,姨娘怎么酿的?。”
“王珺!姐姐!我正儿八经问你,你别岔开去。我知道你要进宫。现在你可得意了吧?”王环撑起身来往王珺胳膊上一拧,王珺叫道:“啊哟妹妹,你要问我这,那我问你,你对徐公子怎么看?”
“我对徐公子怎么看?两只眼睛看,还能怎么看?能娶我是他们家的福气,不要娶我,我一辈子不嫁人,我也进宫,我当女官去。”
“你这话还有点非他不嫁的意思。”王珺的胳膊又遭了一回罪。
“我不是非他不嫁,只是连他家都不娶我,其他人家我更看不上眼。我就想问你一句,你真真愿意就进宫去?是,你要是当了娘娘,那是可以压我们这些人一头了,可我从没看出你有着这样的志向!你对不对得起三姐姐和五姐姐?”
“是是是,我对不起三姐姐和五姐姐。但有什么办法。你看不上徐家,徐家要娶你,你难道不乖乖上花轿了?妹妹你才气高,志气也高,五姐姐有骨气,三姐姐更不用说了,上天入地,哪里找得出比她更温柔敦厚、样样齐全的人?我知道我是我们王家女儿里的败类。”
“你这性子,我不知道怎么说你好。咱们这么多年姐妹,我的性子你看得透透的,你的性子我看不出来。你什么东西都不上心,别人欺负你,你就笑笑过去;如今你出息了,别人奉承你——你也是笑笑过去。你这眼睛,望不到底;说话总是带着三分假,看不出你心里头是怎么想的。你给妹妹透个底,你心里头是怎么想的?”
“我还能怎么想?他们让我进宫去就进宫去,圣上看在三姐姐的脸面上厚待我,那我就过富贵日子,好好看着太子和公主长大;圣上瞧不上,得,我一辈子耗在里面。我知道你是觉得我不配,从前我比不上你,以后我压你一头,你不痛快。我痛快了吗?我心里还是愿意就在宫外热热闹闹平平安安过日子。徐家这么亲事,家世上是够的,你是看不上这个人。世上十全十美的事少,妹妹这样才貌双全,不怕镇不住徐公子。”王珺顿了顿,道:“我这是真心话,我与妹妹不同,我就我自个儿,不能不处处小心,所以妹妹觉得我假。”
王环闷闷地说:“我就是觉得不高兴。我不是觉得你不配,宫里那个胡昭仪,从前雅集咱们见过的,长得跟面团塞两黑豆似的,不知道她家里使了多少银子进了宫,要说不配还有比她更不配的?”
“你这张嘴太坏,以后徐公子保准被你日日骂得狗血淋头——好妹妹,我不说了。”
王环在黑暗里幽幽开口道:“人家不知道还要不要我呢。”
“不要也得要。你得嫁到徐家去,还得在徐家立住脚跟。和徐阁老结了姻亲对以后太子有益处,咱们的婚事不是婚事,是政事。以妹妹的才干不怕做不到。”
王环思量着,忽然开口道:“什么叫不要也得要!叫我去和徐公子有私情然后让他们赖不掉?”
头被敲了三下,王珺恨道:“你怎么想到这上头去了,我没有这个意思,你自己再想想,你用不着动,就安心绣你的嫁妆,我保准徐家会娶你。”
比王环想明白来得更早的是教导王珺的嬷嬷,是大太太请来的。一共四个,都是从前教导过三姑娘的。四个嬷嬷都穿一色儿的石青褂子,脸上也没有个笑脸,天天看守着王珺。吃饭走路都有定规,做错了就重来。富家小姐的那套规矩和宫里的规矩不同,王珺自问也不是个没规矩的人,给四个嬷嬷弄得步都不会走,饭也不会吃。还有琴棋书画,嬷嬷说用不着精通,但得会,不会多丢人:“假如说圣上要和您下棋,好嘛,您是个烂棋篓子,怎么样个美人都不美了。”
打头的秦嬷嬷拿着个小棍在空中乱甩,终于看到王珺吃了一顿文雅好看,不发出任何声响的饭,大发善心让她松快松快:“从前孝景皇后在的时候,她用膳,又快又好看又没一点声响,还能边批折子边用,她是童子功练出来的;到了你三姐姐孝端娘娘,什么东西她一点就会,就学了一天的功夫,谁也挑不出她的错,多好的悟性,就是太短寿了。”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在王珺探究的眼神里拍了一下她的头,道:“七姑娘,您就学吧,不要不服气,您别在这上头给你三姐姐丢人。”
除了学这些,还有一样头疼的事便是小春的去处。小春就没想过王珺会不带她进宫,听她一开口就泪止不住流,哭到:“姑娘嫌我,也看在咱们一起长大的情份,好歹不要丢了我。我是不如澄碧,可我对姑娘是真心实意,旁人比不得的。”
王珺抿了抿嘴,把她往怀里搂,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要丢了你。你是被卖到府里的,你娘老子如今日子过的也蛮好。我这么些年积下不少钱,拿一半出来。你是要去嫁人,我给你做妆奁;你要在家里再过几年日子,也都由你,这钱你拿去做本钱。宫里规矩你也见过了,有一步错就掉脑袋的。我舍不得你离开,可我也舍不得你在宫里被拘束着。你命苦,跟着我也没过过好日子,你看着八妹妹的大丫头入墨眼红,我也看在眼里。我不能再带累你了。”
“您不说我娘老子还好,他们算什么好货,他们卖了我,就该当没我这个女儿!嫁人我也不要,男人们哪个不是朝三暮四狼心狗肺的,我不稀罕。我只求跟着姑娘你,以后再伺候姑娘的儿女,求姑娘不要抛下我,我就是死我也跟着您。”
王珺沉默了。女子的出路实在是少得可怜。她是她的大丫鬟,去其他人那里伺候屈居人下,也生事端。不回家又去哪?国朝重孝,小春不认爹娘会被戳脊梁骨。不嫁人——那也没错,匆匆忙忙嫁个人还不如不嫁。
但小春她绝不会带进宫去。情感上,她对小春更亲近,就是这份亲近使她不能让小春与自己一起冒险。
澄碧看出了她的心事,趁小春不在,对她道:“姑娘既然不愿意带她进宫,还是得给小春找门好亲事。这门亲不如就让我母亲去找。”
王珺心下一动,道:“那也成。嬷嬷办事我放心,趁我还在,把送小春出阁。”又对澄碧笑道:“你不怕我多心,觉得你一定要逼走小春?况且你也知道,多半是吃力不讨好,以后小春若是过得不好,我对你与你母亲会有怨言。”
“我为姑娘分忧,也为小春谋个前程,若是姑娘会因此疑心,那便是我看错姑娘了。”澄碧面不改色。
过了三日,澄碧便来报道:“挑了三个人,让小春选。一个是我的堂哥哥,跟着他爹管庄头上的事,家中就他一个,识文断字的,就是年岁比小春大了十岁,其实也不打紧;一个是管厨房的裘三媳妇的儿子,在咱们大爷那服侍,人还算俊秀,裘三跟着大老爷多年了;还有一个是外头成新隆布庄的少掌柜,咱们家入了股的,他娘与我娘常来往的,认很精明,嫁过去不说别的,鲜亮衣服总多穿几套。”
“以你看哪个最好?”
“都不错。”
“这原本是嬷嬷为你挑的吧?”
澄碧坦然道:“是。”
“别让小春知道就成。这些人家中如何要紧,个人也要好。总得小春自己愿意。”
没想到小春一个也不愿意,梗着脖子硬是说一个也不合心意。“我就是不愿意嫁出去,就是要跟着姑娘。”王珺也不好再提——小春已经大有要寻死觅活的意思了。
闲下来的时间里,她一口气做了十件小衣裳,都是比着大人的衣裳做的,省料不省工,半点马虎不得。做起女红来王珺还是很像样的。
毛诗里头说“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无父母诒罹。”生男孩叫“弄璋之喜”,生女孩叫“弄瓦之喜”,这“瓦”不是屋上瓦,是纺锤,“载弄之瓦”便是要让女孩子生下来就要学纺织刺绣。
国公府有做针线的下人,但女红和女子的品德挂钩,太太小姐们大多精于此道。王珺若想穿件时兴的衣裳便得自己开工,像褙子领缘上的镶边和马面裙的裙襕这些细活,针线上的人懒得去讨她的好,做的不好,她便拆了重做,爱做多精细就多精细。
有阵子时兴把裙襕做得极宽、极满、极富贵。王环做了件满地缠枝的,她眼热,熬了好几个夜,比这样子做了件。又爱,又不好穿出去招议论,只在自己屋子里穿了一回就压箱底了。
除此外,送人的荷包、手帕、扇套也得自己做,大太太去年生辰她送了架麻姑献寿屏风,足足做了三个月。还有逢年过节给长辈们给兄弟们做鞋,给嫂子们送扇套,姐妹间互送些手帕荷包,个个都送全。她的技艺不算精,针脚也不算细,胜在速度快,样子也都可以交差。
可这些小衣裳,她咬牙用上了自己最好的手艺。松绿配鹅黄,银红配宝石蓝,鲜亮的柔和的,白日里没时间,夜里点了灯赶夜活。攒齐五件后包了个大红包裹,叫人给长公主送去。澄碧日日给她泡菊花茶,明目。
“大太太也不派个人和姑娘一块做,她身边那些丫头不少都是这上头的能人。”澄碧有些微辞。她和小春也陪着剪裁,直做的眼冒金星。这话从澄碧嘴里说出来王珺很意外。小春正在努力留下,话少了好多,学着澄碧惜字如金。
“我做得能有宫里的尚服局的好?也怪我,当初请来陈师傅教我们针线,我和七姑娘一块儿糊弄人家。要是当初好好学,哪至于现在粗手粗脚的。”
“已经很不错了,姑娘也说了,重在心意。”小春边收拾碎布边说。
的确是一片心意。这东西给了长公主,不知道她会怎么用。
王珺在几个嬷嬷手里像个面团似的揉来揉去,一个月下来也卓有成效。她还是照旧日日去大太太二太太请安问候。大太太的病也见好了,大少奶奶那边虽得了话让她不必日日都来,还是不托大,到的又早又全。她也快要生产了,人愈加消瘦下来,只有一个大大的肚子挺出,像瓜蔓上结了个大西瓜。
她的祖父是当世大儒,她是老国公为长孙所聘,与大哥哥是真正的恩爱夫妻。因为大少奶奶体弱,过门三年也未生育,大太太要给大哥哥塞房里人,大哥哥在他母亲前放言道:“爵位让弟弟们去袭,我此生唯明芙一人。明芙无子我便也无子。”给大太太气得要死。那时老国公还在,他老人家出面嘱咐儿媳别管孙子房中事。“儿孙自有儿孙福。”
大少奶奶在成婚后第五年生了个女儿,因为是中秋生的,唤做月姐儿。夫妻两人爱得像眼珠子一般。此后又接连流产了两胎。大哥哥始终为她顶住压力,言明要效先皇,无异生之子。再加上大哥哥身体也不好,大太太怕逼急了把个有出息的大儿子也赔进去,故也死了往房里塞人的心。
若三姐姐没有薨逝,她想寻一个像大哥哥那样的丈夫。她真心祝祷大少奶奶这胎是个男孩,神仙眷侣也得管世俗事,没有子嗣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是致命的。国公府经历过几代单传甚至于绝嗣的风险,到了他们这辈子孙才多了起来。
大少奶奶心事重,二少奶奶是个闷葫芦,也就四少奶奶话多。她外祖家是盐商,富甲一方。四少奶奶的二伯已经是巡抚了,自个爹是三品官,她生母带着巨额嫁妆嫁进府为妾,还要被六少奶奶背地里嘀咕她家是暴发户,“商人重利,不事生产,满身铜臭不说,库房里一锭银子一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