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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羡慕王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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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安长公主府。
玉兰花开满了长公主所居的清晏堂，只只若笔，插向天际。这位长公主是当今陛下亲妹，尚平远公崔靖。宫中皇后薨逝后，长公主闭门谢客。府中人心惶惶，连驸马都尉都没得长公主好脸色。清晏堂中侍婢皆屏息凝神，不敢去触长公主的霉头。
长公主在案前静坐，面前铺着一张画了一半的喜上眉梢图，半树梅花还未画就，只留一只喜鹊栖息在枯枝上，她却并没有挥毫的意思。一位侍婢轻轻在她耳边禀报道：“安国公府王家七姑娘，先皇后的从妹求见长公主。婢子知道长公主不见外客，劝她离去，七姑娘求婢子将此物呈与长公主。”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盏六角琉璃宫灯，精巧非凡，一见便是从宫里出来的物什。
长公主拿起宫灯，眼神微动，道：“既是先皇后从妹，就让她进来吧。”
侍婢颔首称是，匆匆吩咐人将那位王七姑娘引入。
王七姑娘向长公主行过礼，长公主并不言语，只是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国丧家丧之下，她打扮得极为素净，月白色袄子，鸦青色下裙，鬓边点缀了几朵米珠攒成的梨花，让她看起来有些少年老成的意味。她相貌端丽，并无其他装饰，只擦了点口脂，神色宁静。
对于长公主的眼光，七姑娘并不露怯，开口道：“佑元十九年元宵，三姐姐回府中过节，宫中贵人传来六盏灯，各附一谜。三姐姐猜中四盏，剩余两盏却猜不出，其中便有这一盏，是长公主所制。姐姐让我们姐妹帮着猜，妾猜中了，姐姐就把灯给了妾。姐姐说，长公主在兄弟姐妹间最有胆略，若以后有要紧事，姐姐在宫中通报不便，便拿着这盏灯去求长公主殿下相助。”
她突然拜下身去，跪倒在长公主裙边，道：“妾今日前来，失礼之至，只是有要事相求，不得不作一回不速之客。”
“起来吧。”长公主示意让她随自己进入内室，边走边问道：“你有什么事相求。”
“妾，求长公主殿下举荐妾入宫。”
“是王家的意思？他们不出面，让你一个小姑娘来求我？你大伯没出息透了。”长公主冷哼了一声。
“是妾自己的意思。”七姑娘没有改色。
“你姐姐不会愿意你往宫里去。”
“可公主怎么办？太子怎么办？他们都还小，正是最要母亲疼爱的时候，宫中怎会有人真心去爱护他们…”
“七姑娘慎言。嫔御们，我与寿华长公主，还有圣上，哪个不会去真心爱护他们？”
“是妾失言。只是妾想问长公主，姐姐是怎么薨逝的，真的只是病逝吗？”
长公主将茶碗重重往几上一敲，厉声喝道：“你大胆！你知道你这是在说什么吗？你三姐姐与我是至交，我放过你这次，你速速出去，不要说你来过这儿！”
“正是因为是至交，妾才敢斗胆一言。宫中事，妾不清楚，长公主难道不清楚吗？病逝，病逝，妾的三姐姐也是病逝，妾亲眼看见她吊在梁上自戕了呀！”
“瑜娘她为何会是自戕！”长公主失声道。
“长公主，事关安国公府，妾不敢言。”
“你大胆！”
“妾说实话也是错，不说话也是错，不如不说，留着性命。”她低下了头去。
长公主看了她两眼，冷笑一声，回过头去，道：“王七姑娘，你这样子，我怎敢放你进宫。你以为全天下就你一个忠毅的人？你以为我是铁石心肠，不会为瑾娘伤心吗？我七岁就与她相识了，我眼睁睁看着她，慢慢萎靡下去，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不是赤条条一个人，我可以豁出一条命去，平远公府又当如何？人生在世，谁是孤零零一个人？你也要想想，你背后是安国公府，是太子外家，不能有一点差错。”
三娘昂起她那张清丽而坚毅的脸，道：“妾有不足处，长公主提点着，妾便改。长公主不便出手，妾愿意。圣上以后还会有许多子嗣，也会另立新后，到时候太子如何自处？只是不出差错吗？我问长公主，公子扶苏当日有何差错？妾不愿看着姐姐的性命成了小人登上高位的垫脚石，也不愿姐姐的孩子受委屈。妾自幼慈母弃养，知道没娘的孩子的苦楚。全赖三姐姐照拂，长到了如今岁数。妾这一条命就是三姐姐给的。”她长跪在地，道：“殿下，妾愿入宫照拂太子公主，查明奸邪小人，望长公主襄助。妾愿为长公主牛马，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长公主抬手捏起她的脸，道：“你叫什么名字。”
“妾王珺。”
“珺娘，我会助你。”她忽然松开了王珺的脸，轻轻抚摸过她鬓边的珠花：“不要辜负我的心，不要辜负你三姐姐。”
“妾谢过长公主殿下。”王珺颤声道，抬起眼。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泪下了。长公主拭去她脸上的泪，道：“今日要是你最后一次泣涕。”
王珺点头。长公主回过头来，对王珺道：“把灯留给我吧，瑾娘留给我的东西，不多了。”
外面有人来报，长公主的女儿荣安郡主来给母亲请安。圣上宠爱这个妹妹，对她的女儿特别加恩，在周岁时便封了郡主，如今不过四岁的光景。长公主的脸舒展开，让人把孩子抱到内室来，别受了凉。王珺本欲告退，长公主笑道：“你没见过荣安，见见吧。
荣安郡主见到母亲，有模有样行了礼。长公主把她拥在怀里，她看见王珺，大声叫道：“姐姐好！”
长公主抱着她微笑道：“错了辈了，这是大娘娘的妹妹，你叫小姨吧。”
“小姨好！”
“郡主安好。郡主好乖巧，长得真像长公主。”王珺道。
长公主点了点头，揉着荣安的小手，道：“嗯，都说像呢。”
“娘，我们什么时候去宫里看大娘娘和舒姐姐呀？”荣安问道。
“我们明日去看舒姐姐，我与你说过，大娘娘薨逝了，不在宫里了，不能陪着舒姐姐了，你不要与舒姐姐提大娘娘，好不好？”
“那大娘娘在哪里？大娘娘和我许过，春天要给我和舒姐姐一人做一只纸鸢呢，我要向大娘娘去讨纸鸢。”
“娘给你做纸鸢，好不好？大娘娘不在了，就像荣安的小莺儿一样，不动了，不会唱歌了，荣安再也见不到她了。”
荣安不再说话。王珺看着她呆呆的眼，想到这也许是这位尊贵的小姑娘所经历的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死亡。孩童往往无法理解死亡的意义，小郡主在长公主教导下，明白何谓死亡。但对于王珺，她只记得她四岁那年她亲眼看着亲生母亲余姨娘死在病床上，而她被抱到嫡母院里，嫡母皱着眉，让人把她穿的衣服烧了，别沾上晦气。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她以为明日一早，娘来向嫡母请安时就会把她带走的。可是娘没有再来了，她死了。
乳母抱着她去邹姨娘那里玩耍，邹姨娘院里孩子多。邹姨娘有亲生的女儿，也就是她的八妹妹王环。邹姨娘把八妹妹搂在怀里笑闹时，她会迟钝地意识道，自己是没有娘的孩子，会抱着她爱着她的孙姨娘的确是死了。
荣安是幸福的，而她拿她的境遇与荣安相比，是对荣安的一种侮辱。荣安的一生会像她的封号一眼，享荣华而居安定。而她要给自己去挣一份荣华与安定。
“您就答应啦？这王姑娘果真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就为了孝端娘娘？”王珺告退后，长公主身边的女官陈双芦问道。
“她说的也是我想的。瑾娘不能枉死，皇兄对不住她，我也对不住她。我不管王七是为了自个儿的富贵，还是为了安国公府，我都会助她。”她顿了顿，轻声道：“她那股执拗的劲，多像瑾娘。”
“从没听人说过孝端娘娘执拗呀。”
“都说她谦和，温柔，敦厚，可她就是个固执的人。她不这么扭着，何至于和皇兄走到这步。青梅竹马，少年夫妻，还有太子，她若是退让些……我不是责怪她，只是活着，总比死了好……今天荣安和我提她，要不是王七姑娘在，我这眼泪止不住要流下来。”
“您说着这话，奴婢斗胆说一句，您自个儿也该退让些。驸马爷那边几次派人来和我说情了。”
“他？他也配？我就守着荣安，他爱怎么样怎么样。”
“不知道吴娘娘怎么想呢。”吴贵妃如今是宫中位分最高的妃嫔。
“她能怎么着我？她眼巴巴要当皇后呢。”长公主冷笑了一下，道：“瑾娘的死，她不无辜。有我在，她想当皇后？且看着这位王七姑娘能不能把她拉下来。”
走出公主府，王珺长长出了口气。其实她对长公主撒谎了。她的请求就是王家的意思。她可以在长公主拒绝时就回去复命，可这些人的失望以至于厌恶，完全可以毁了她这一生。她得给他们看见她的价值。
大太太对她哭道：“这是你报答你三姐姐的时候了。”大太太是三姐姐与五姐姐的生母，在听间宫里来报皇后薨逝的消息时直挺挺晕倒过去，醒来后长病不起。大老爷也说：“王家养了你这么多年，如今自然要效力。这也不算辱没了你。”她的脸白了又红，心里想，要是他们还有女儿，那这门好差事轮不到她。
她的父亲根本指望不上，这些俗务哪里入得了他的眼。
三姐姐在天上看见该多难过，她对不起三姐姐。对三姐姐的感情，她没有一个字的谎话，可她为了自己在出卖三姐姐对她的爱护，用三姐姐对她的好向长公主求得一个入宫的机会。
三姐姐对她说过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咱们家有我一个赔在里面就够了。”
“七妹妹要找个合心意的郎君，姐姐给你做主撑腰，谁也欺负不了我们王七姑娘。”
三姐姐对她的另眼相待给了她好一段安生日子。她以为自己就可以顺顺当当出嫁，她有一个皇后姐姐给她撑腰。
在入选圣旨下后，五姐姐王瑜毅然出逃。这让她想到了红拂夜奔，一场冲破黑暗的梦。
她希望她能逃脱。进宫是一场做不完的憋屈的梦——这就是圣上在与皇后置气，这才要皇后亲妹进宫伴驾。王家却觉得是个良机。皇后年岁见长，荣宠不可能常在，一个聪慧年青的妹妹会是她的好臂膀。皇后总得找人固宠，便宜外人还不如便宜自家妹子呢。
王瑜不肯。但她被捉拿归案了，她被关在院里，每天一个仆妇给她送吃食。他们把她的簪子剪子都收了，期望她能回心转意。
又是一个夜里，王瑜悄悄用身上的衣物打了死结，吊在了房梁上，死相可怖，用她十八岁的生命向这个无聊的世界叩问。
不久，伴随着小女儿的离世，珍爱的妹妹的离去，皇后薨逝。王珺的少女时代就此结束。她总是在不断失去对她好的人。也许她命不太好。
她羡慕王瑜的决心。可她太爱惜自己的性命了。
她好想念三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