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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寒夜孤灯,一念偏生 狱卒拖着李 ...

  •   狱卒拖着李雾远去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诏狱深处。

      刑房里只剩下李东方一人。

      烛火噼啪一跳,将他孤长的影子钉在地上。

      他没有立刻走。

      目光落在那张冰冷的刑凳上——上面还沾着未干的水渍,几道淡淡的血痕隐在木纹里,是李雾留下的。

      空气里仍飘着梅豆那股诡异的甜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挥之不去。

      李东方缓缓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指尖。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肌肤的温度,汗湿、滚烫,带着颤抖的绵软。还有方才捏住他下巴时,那截纤细脖颈绷紧的弧度,脆弱得一折就断。

      他闭了闭眼。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刚才的画面。

      李雾惨白的脸,通红的眼,痛到崩溃时撕心裂肺的哭喊,被冷水泼醒后涣散却依旧倔强的眼神,还有那句咬着牙说出来的——

      我死,也不会卖了他们。

      明明是个油滑狡黠、偷鸡摸狗的小贼,一身市井气,贪生怕死,欺软怕硬,所有该有的弱点一样不缺。

      可偏偏,在最该低头的时候,硬得像块淬了火的铁。

      夹棍裂骨,梅豆蚀骨,那般锥心刺骨的疼,换做寻常汉子早已崩溃求饶,他却能在痛昏之前,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反过来骗他。

      敢在他眼皮底下耍心眼。

      敢拿自己的骨头,拿自己的命,赌那一点虚无缥缈的情义。

      愚蠢。

      可笑。

      不自量力。

      李东方心底冷嗤一声,可那股冷意,却没真正沉到底。

      反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他这一生,在诏狱见惯了生死。

      严刑之下,有人痛哭流涕,有人卖亲求荣,有人苟且偷生,有人疯癫成魔。

      为了活命,为了脱身,为了一丝生机,什么都能卖,什么都能抛。

      情义?骨气?在生死酷刑面前,一文不值。

      可李雾不一样。

      那小子明明怕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屈辱到了极点,却偏偏在最要害的地方,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口。

      他护的不是什么高官厚禄,不是什么江山社稷,只是鸡鹅巷里一群无关紧要的老弱妇孺。

      不值一提。

      可他偏偏拿命去护。

      李东方缓缓走到刑凳旁,指尖轻轻落在那道浅浅的血痕上。

      微凉的木面,仿佛还残留着少年身体的温度与颤抖。

      他忽然想起,李雾被夹棍收紧那一刻,骤然炸开的痛呼。

      那一声凄厉,几乎刺穿了整个刑房的寂静,也狠狠扎在他心上某一处,莫名一紧。

      他当时明明可以直接夹断他的腿,明明可以用更狠的刑罚,明明可以让他生不如死。

      可他没有。

      力道收了又放,逼到极致,却终究留了一线。

      连灌下梅豆,都刻意控制了剂量——只是放大痛感,削弱力气,却不伤根本。

      他要的是鱼暝锁,不是一具废人。

      李东方给自己找了个最合理的理由。

      理智告诉他,这只是权衡利弊,只是权衡轻重,只是为了让李雾活着,清醒着,把东西吐出来。

      可心底那一丝异样,却骗不了人。

      不是怜悯。

      不是心软。

      更不是什么不忍。

      他只是……不想就这么毁了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李东方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指节泛白。

      他见过无数人,狠的,毒的,奸的,滑的,忠的,烈的……却从未有一个人,像李雾这样。

      一身的矛盾。

      贪生怕死,却又敢以命相搏。
      油滑狡黠,却又重情到愚蠢。
      脆弱得不堪一击,却又倔强得让人咬牙切齿。

      像一株长在泥沼里的野草,看着卑微弱小,风一吹就倒,可根却扎得很深,怎么拔,都拔不干净。

      越是折磨,越是逼他,那股藏在骨头里的韧劲,就越是扎眼。

      让他忍不住,想一点点撬开,想一点点撕碎,想看看这小贼心底,到底藏着多少不肯屈服的东西。

      想把他那点可怜又可笑的坚持,彻底碾碎。

      又想……亲手把他护在掌心,不让任何人再碰。

      后一个念头,让李东方眸色骤然一沉。

      荒谬。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压下那股莫名的躁动。

      他是锦衣卫,是执掌诏狱、生杀予夺的人。

      心慈手软,恻隐不忍,都是最无用的东西。

      李雾只是一个贼,一个攥着鱼暝锁的棋子,一个必须撬开嘴的囚徒。

      仅此而已。

      可为什么。

      刚才看到他痛昏过去,脸色惨白如纸,毫无生气时,他心底那一瞬间的滞涩,无法忽略。

      为什么听到他哽咽着说“他们是我的家人”时,那股逼问的狠劲,竟莫名弱了一分。

      李东方缓缓转过身,望向暗牢的方向。

      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李雾就在那片黑暗里,浑身是伤,骨裂未愈,梅豆药效未散,正独自承受着蚀骨的疼。

      他应该痛快。

      应该冷漠。

      应该静待那小贼撑不住,主动来求他。

      可此刻,寒夜孤灯,四下寂静。

      他站在这片血腥与冰冷之中,第一次,对自己的决断,生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

      他要的是鱼暝锁。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意的,好像不只是鱼暝锁了。

      他在意那小贼哭红的眼,在意他颤抖的唇,在意他倔强的眼神,在意他明明怕到极致,却依旧不肯低头的模样。

      在意他这个人。

      一念偏生,万劫不复。

      李东方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恢复了惯有的冰冷深沉。

      他抬手,吹灭了桌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

      黑暗瞬间吞噬一切。

      “李雾……”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最好,真的能撑到最后。”

      “别让我失望。”

      “更别……让我自己都控制不住我自己。”

      夜,更深。

      暗牢之中,细碎的痛哼隐隐传来。

      刑房之外,一人孤立,心潮暗涌,再难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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