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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牢寒影,一念难安 暗牢无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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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牢无窗,无烛,无半分光亮。
只有潮湿阴冷的风,从石缝里钻进来,裹着霉味与血腥,缠在人骨头上。
李雾被扔在冰冷的石地上。
腿骨裂处稍一触碰便是钻心的疼,梅豆药效未散,浑身酸软无力,连翻身都做不到,只能蜷缩在原地,任由剧痛一点点啃噬神智。
他咬着衣袖,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狱卒就在不远处守着,但凡哼得响些,换来的只会是更刻薄的呵斥与更冷的对待。
眼泪早已经流干,只剩下眼眶火辣辣地疼。
背上鞭伤贴在湿冷的石面上,刺骨的凉与灼烧般的痛交织在一起,小腿更是重若千斤,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骨裂处,突突地疼。
他缩成一团,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反复拉扯。
一会儿是鸡鹅巷暖黄的灯光,老人的笑,孩子的闹,热汤的香。
一会儿又是刑房里跳动的烛火,李东方冰冷的眼,夹棍收紧的脆响,梅豆入喉那股诡异的甜腥。
李雾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用那点微弱的痛感逼自己清醒。
不能松口。
不能说。
说了,他们就全完了。
他一遍遍地在心里重复,像在念一道能救命的符咒。
可疼太真实了。
蚀骨一般,无孔不入。
他忽然有些怕。
怕自己撑不到明天,怕某一刻疼得彻底崩溃,把所有秘密都吐出去,怕到头来,不仅护不住任何人,连自己都要搭进去。
黑暗里,他轻轻颤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李东方……
你到底,想怎么样。
牢外。
李东方站在阴影里,已经站了很久。
暗牢的门虚掩着,里面那点细碎得几乎听不见的痛哼,一字不落地钻进他耳里。
每一声,都轻得像羽毛,却偏偏刮在他心上,微微发涩。
他本不该来。
一个囚徒,受刑是应该的,撑不住是活该的,死了也不过是少了一个麻烦。
可他脚不听使唤。
处理完手头的文书,思绪不受控制地往诏狱最深处飘,最终还是站在了这里。
牢内一片漆黑,他看不见李雾的模样,却能清晰地在脑海里勾勒出来。
那小子一定缩成一团,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眼眶通红,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在硬撑。
像一只被打断了腿,却依旧不肯低头的小兽。
李东方指尖微紧。
他想起夹棍收紧时,李雾撕心裂肺的惨叫;
想起梅豆药效发作时,那人涣散却倔强的眼神;
想起他趴在刑凳上,浑身湿透,伤痕累累,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出卖鸡鹅巷的人。
心,莫名一沉。
他这一生,手中人命无数,铁石心肠,冷硬如钢,从不知恻隐为何物。
可对着这么一个油滑狡黠的小贼,他竟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常。
狱卒见他站着不动,不敢出声,只能垂首立在一旁。
“大人……”最终还是有人小心翼翼开口,“那小子昏过一次,刚醒,一直没敢出声。”
李东方淡淡“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
“药……给他用过了?”
狱卒一怔,连忙回道:“回大人,您吩咐过不能让他死,伤药已经敷过,只是……腿上骨裂,不敢轻易动。”
李东方眸色微深。
他的确吩咐过留他性命。
可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那是为了鱼暝锁,还是单纯……不想看他就这么废掉。
牢内,又是一声极轻的痛喘。
李东方闭了闭眼。
下一刻,他转身,声音冷得像冰:“看好他。少一根头发,唯你们是问。”
“是!”
他没有进去。
一步都没有迈过那道牢门。
他怕。
怕一进去,看到李雾那副狼狈脆弱的模样,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动摇,会彻底崩裂。
怕自己一贯的冷硬,会在那双眼通红的注视下,全线溃败。
李东方快步离开暗牢通道,脚步声在寂静的甬道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直到走出很远,他才停下,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李雾。
哭的,痛的,怕的,倔强的,狼狈的,屈辱的……
一张张脸,重叠在一起。
挥之不去。
他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跳动平稳,却有一股压抑不住的躁动,在血脉里翻涌。
他对自己说,只是因为鱼暝锁。
只是因为这棋子还有用。
只是因为,还没撬开他的嘴。
可每一个理由,都显得苍白无力。
李东方缓缓睁眼,眸底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李雾……”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舌尖微涩。
“你最好祈祷,别让我真的对你上心。”
“不然——”
他顿了顿,余下的话,消散在冷风中。
不然,这诏狱,这天下,都关不住你我之间这场,万劫不复的纠缠。
暗牢之内。
李雾蜷缩在黑暗里,浑然不知,方才有人在牢外,为他驻足了一整个寒夜。
他只知道,疼还在继续。
夜,还没到头。
而那个叫李东方的人,早已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钻进了他骨血里,再也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