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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疼痛的颜色是暮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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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成年礼,冗长的致辞无聊得让人犯困。校长在台上扯着嗓子,把“未来”“梦想”“责任”翻来覆去地讲,那些字眼轻飘飘的,落不到谁的心上。我坐在台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盖住腕间那道新添的抓痕,渗着淡淡的紫,和旧瘀青融在一起——是昨晚父亲劈手来抢我的笔记本,骂着“写这些没用的玩意儿,不如滚去打工挣钱”,我死死攥着本子不肯松手时,被他指甲划出来的。
我觑着没人注意,猫着腰偷偷溜了出来。天台的铁门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声响,我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连我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就是隐隐觉着,他会在这儿。
他果然在。
“你也逃出来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跟他搭话。
他点了点头,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半块台阶。我挨着他坐下,距离近得刚好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洗衣粉清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
我们安安静静地坐着,谁也没再说话。远处礼堂的喧嚣漫过来,又被风揉碎,模糊得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风掠过天台的栏杆,带着秋末的凉意,却奇异地,让人觉得安稳。
“江深。”我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你对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说完这个我就后悔了,好无聊好突然的话题,正常人应该会觉得很莫名奇妙吧?我抬头盯着他,不自觉的吞咽口水。
他转过头看我。阳光落进他的眼睛里,那双总是没有灵魂般的眼睛,这一刻好像突然有了焦点。
“我啊,”他说,“还没想好呢。”
他反问我:“你呢?”
我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像有只小鸟在胸腔里扑腾着翅膀,想飞出去。
“我想当作家。”我说。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觉得心里松快了好多——好像把这句话说出来,我离这个愿望,就又近了一步。
然后我就停不下来了。我说卡尔维诺,说安吉拉·卡特,说我想写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个女孩,在一片荒地上,自己盖了一座房子。我说我在网上偷偷写东西,用的笔名叫“corbie”——“是黑鸟的意思。”
“为什么是黑鸟?”他问我。
我抬头望着天。那天的天上飘着好多云,慢慢悠悠地移着,像一艘艘巨大的白船。
“因为黑鸟能在大风大雨里飞。”我说,“而且……没人会特意盯着一只黑鸟看。它们活得很自由。”
自由。我说出这两个字,舌尖上像沾了冰,又像碰了铁,还像尝到了遥遥在远方,从没去过的海边的味道。
我跟他说了很久的话,久到太阳都开始往西边沉。他就那么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在那段时间里,我觉得自己被看见了——不是被看见身上的伤,是被看见伤底下的那个我:那个喜欢写作,想飞的我。
走之前,我把笔记本递给了他。就是那本从高一开始用的硬壳本子,里面写满了我不敢给任何人看的话。
“如果……如果你以后碰巧看到这个笔名,”我的声音又变轻了,“那可能就是我。”
也许很多年以后,他会在一家二手书店的角落里,碰巧翻到一本写着我笔名的书。到那时候,他会想起这个下午吗?
他接过笔记本没说话,只是细细摩挲着本子的封面。
大学第一年,我去了离家很远的一座城市。
白天上课,晚上在便利店打工,到了深夜就趴在宿舍的床上,用屏幕碎掉的手机写东西。屏幕敲得噼啪响,窗外的路灯漏进半缕昏黄,刚好照亮旁边稿纸上“corbie”的签名。偶尔会有读者留一句暖心的评价,我攥着手机,反反复复观看着那些字,仿佛这样就能驱散白日的劳苦。
周末的午后,我会揣着攒下的零钱,去学校附近的旧书店晃荡。在落满灰尘的书架角落,看到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时想,原来真的有人,能在文字里盖一座不会塌的城。我蹲在地上翻了半下午,直到老板娘催着打烊,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太贵了,得再攒两周的加班费。
我的账号慢慢有了一小批读者,人不多,但足够让我觉得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有人愿意听我说话。
偶尔——真的只是偶尔——我会想起江深。
不是特意去想,就是某个瞬间,比如看到傍晚的天,泛起那种熟悉的紫色;比如听见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警笛声;又或者,只是下雨天,胳膊上的旧伤隐隐作痛的时候——他的影子会突然跳进我的脑子里。
那个在天台上晒太阳的侧影,那排整齐的疤,那双总是空空的,偶尔会有焦点的眼睛。然后这个影子就会像烟一样,慢慢散了。我们没留过联系方式,甚至没好好说过一声再见。成年礼过后没多久就是高考,考完试大家就各奔东西了。他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也没打算打听。
收拾行李时,我在书包夹层里摸到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叶脉脆得一碰就碎,是高三那年秋天在天台捡的。那天他靠着栏杆翻书,风把这片叶子吹到了我的脚边。我捏着叶子抬头看他,他刚好也望过来,目光撞在一起,又很快错开——好像多看一眼,就要把彼此的疤看穿。
我们就像两条线,短暂地交过一个点,然后就朝着各自的方向,越走越远了。仅此而已。
大一结束的那个暑假,我不得不回老家。
父亲在电话里说:“你弟要上补习班,家里没钱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我还是回去了——因为母亲在电话那头,小声地哭着。也因为我想拿回留在家里的最后一点东西:那一箱从初中就开始攒的书和笔记本。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不对劲。堂屋里的八仙桌上,摆着几碟油腻的花生和瓜子,两个陌生人坐在桌边,正端着搪瓷杯喝水。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手指头又粗又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旁边坐着个满脸堆笑的中年女人,见我进来,立刻殷勤地站起来,搓着手说:“这就是小梦吧?长得真俊。”
父亲坐在主位上,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这是王婶,”他指了指那个女人,又朝男人抬了抬下巴,“这是张老板。你弟补习班的学费,张老板愿意先垫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攥着书包带的手猛地收紧。“什么意思?”
王婶立刻凑过来,拉着我的手就往男人身边拽:“小梦啊,你爸都跟我们说好了。张老板人老实,家里条件也好,你嫁过去,保准不受委屈。三千块彩礼,刚好够你弟的学费。”
那个男人上下打量着我,眼神像在看一头待价而沽的牲口。他身上的味道像泔水一样充斥着我周围的空气,让我直想吐。
“我不嫁。”我攥紧的手捏到了大腿肉,很痛,但我无暇顾及。
父亲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我偏头躲开了。
“我养你这么大,是白养的吗?!”他拍着桌子,茶杯跳起来,唾沫星子喷在茶几上。但紧接着,他吼叫的声音忽然裂开一道缝,里面漏出一点像是哭腔的调子:“老子在这个家当牛做马……谁体谅过?啊?你以为这钱我乐意要?传出去我老脸往哪搁?!还不是为了你弟的前程,为了这个家不散架!”
他眼睛红了,但不是悲伤的红,是那种愤怒和某种强烈的委屈混合成的,浑浊的红色。他把自己说成了一个悲情英雄,而我的反抗,成了不懂事和忘恩负义。
我转头环顾了一圈整个屋子,没有看到我的母亲和弟弟。——母亲快要断气的哭声从厨房传出来,弟弟趴在他房间门后偷偷窥视着我们,视线交汇那一刻他猛然把门关上。
就在这时,母亲突然从厨房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皱巴巴的零钱,往我手里塞:“小梦啊,快跑……”
父亲一脚踹在她膝盖上,母亲踉跄着摔倒在地,零钱撒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哭什么哭!丧门星!”他骂着,又转头瞪着我,“今天这门亲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他们把我逼到了墙角。那个男人站起来,朝我走过来。他身上的汗味混着烟味,让我想起了无数个父亲喝醉的夜晚。
我看着他们——父亲通红的眼睛,媒人虚伪的笑脸,男人伸过来的手——突然笑了,笑得喉咙发紧。
他们都愣住了。
下一秒,我猛地弯腰,从那个男人的胳膊底下钻过去,朝着楼梯拼命跑。我听见父亲在身后喊:“抓住她!”
我跑得飞快,风从我耳边呼啸而过。夏天的风很暖和,至少在我跑起来的时候不会刮得脸疼。
一楼,二楼,三楼……我拼命往上跑。脚步声在身后追着,叫骂声越来越近。
我跑到了顶楼。没路了。他们把我逼到了顶楼。没路了。只有一扇通往天台的铁门,锁着。
我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铁门,看着追上来的父亲,那个男人,还有媒人。他们喘着粗气,脸上挂着愤怒,还有一种抓到猎物的得意。
“跑啊,”父亲说,“你怎么不跑了?”
那个姓张的男人咧开嘴,试图露出一个“和善”的笑,黄牙上沾着烟溃:“闺女,别想不开,跟叔回家,好日子在后头呢。”
回家?好日子?我看着他们,忽然就笑了。我不是害怕,也不是绝望,而是很轻松。
我明白了,眼前摆着的不是绝路,而是好几条路,每条路都通向“活着”,但每条路,都通向比死亡更可怕的,名为“李麦”的存在的彻底湮灭。
我没说话。我只是看着他们,然后转过头,看向旁边走廊上的窗户。那是一扇老式的木框窗,玻璃灰蒙蒙的,窗外是夏天午后,惨白惨白的天。
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学校门口那家豆浆店,老板娘总会给我多撒一撮白糖。以后,大概再也喝不到了。这念头无关紧要,却让眼眶猛地一酸。我又想起了高中的那个天台。想起了那天的太阳。想起了江深胳膊上那排整齐的疤。想起他指尖的星火,想起我们一起晒过的太阳,想起那片落在脚边的银杏叶。江深……江深手腕上那排整齐的疤,忽然闪过脑海。他用伤害自己来确认存在,那么,我是否可以用拒绝这一切,来确认我从未真正属于这里?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扫过这栋困了我十几年的灰扑扑的楼房,最后望向那片被夏末午后晒得发白的天空。阳光刺眼,但我没有移开视线。
心里那阵翻腾的恐惧突然就静了。像暴风雨前那种死寂的平静。像终于找到了答案。
我想起了我的笔记本,想起里面摘抄过的一句话:“笼子从外面锁上了,但天空,始终是从里面打开的。”我慢慢转过身,不再看他们。我走向走廊尽头那扇老式的木框窗。玻璃灰蒙蒙的,外面是夏天午后,惨白惨白的天。
脚步声在身后再次响起,带着急促和威胁。
我没有回头。
我抬起手,很轻地推开了那扇窗。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飞蛾。风涌了进来,带着外面燥热的气息。
“你们看,”我背对着他们,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黑鸟是怎么飞的。”然后,我用尽全身力气,撑住窗台,轻盈地跃了出去。
我不是坠落的。在离开窗台的那一瞬间,我是张开手臂,向前倒去的。就像无数次在梦里那样,像一只终于学会飞翔的鸟,扑向那片终于为我洞开的,无边无际的天空。我听见了乌鸦的叫声。好多好多乌鸦,就在很近的地方,“呱——呱——”地叫着。黑色的翅膀掠过惨白的天,像无数枚破碎的影子。
风灌满我的衣服,呼呼作响,像终于展开的翅膀。
身体失重下坠的瞬间,时间被拉得无限长。奇怪的是,我没有害怕,脑子里甚至像写作时一样,跳出了一个异常清晰的比喻:“大地是最后的稿纸,而我,是即将印上去的最后一个字。”呼呼的风声,是世界的白噪音,也是我这场生命独白最后的背景音。我会留下什么?一滩模糊的血肉?一篇社会新闻?不,不对。
我要留下一个问号,一个惊叹号,一个用血肉之躯划出的巨大的破折号——指向所有我看不见的,但必将到来的沉默与呐喊。
妈妈,弟弟,江深…甚至父亲,你们都将是这篇作品的读者。只是你们永远不会知道,这最后一章,我写得多么用力。
乌鸦的叫声越来越近,像在为我念最后的旁白。
地面在飞快地朝我扑过来,可我一点也不害怕。
我想起笔记本里写过的话:黑鸟能在大风大雨里飞。
原来,黑鸟的飞行,从不需要回头。
(李麦视角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