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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疼痛的颜色是暮紫 ...

  •   高二那年秋天,我分清了世上的两种痛。
      一种是父亲皮带抽下来时,皮肤炸开的灼痛,又尖又烈。
      另一种是瘀青慢慢结痂时,闷在皮肤底下的疼,泛着紫黑的颜色。

      又一次因为疼痛难忍,我又躲去了学校天台,就在那里我碰见了他。

      那天午后的日头漫着温软的光,漫过肩头时,忽然就想起好些年前同样的秋。秋风贴着耳畔掠过,母亲将我揽住怀里替我抵住了寒冷。我把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新添的瘀青——是昨晚父亲喝醉了,拿酒瓶砸的。药膏冰冰凉凉,抹上去的瞬间,像是给伤口假惺惺的安慰。

      铁门“吱呀”一响,我惊得浑身一颤,手里的药管“啪嗒”摔在地上。我慌忙扯下袖子,把那片瘀青严严实实捂住,连呼吸都不敢重了——绝不能叫人看见。

      我抬头向门口望去,是他,江深。

      班里最惹眼的男生之一,倒不是因他多爱说话,是他周身总裹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像橱窗里摆着的精致人偶,漂亮是真漂亮,偏生没半点烟火气的温度。他淡淡扫了我一眼,眼神没有一丝波澜,径直走到天台另一头坐下,指尖夹了支烟,星火明灭间,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

      烟雾像在水里散开的墨迹,缓缓缠绕上他的手臂,烟雾弥漫之际我看见了他手腕上的东西。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故意去瞧的,只是我待着的位置刚刚好让我抬头就看见了那几个疤——红色的、圆圆的、不大。

      我悄悄抬眼瞟着他烟雾后面的脸庞,可我发现他像是压根没打算藏,更别说在意。

      恍惚间我忘了去捡脚边滚落的药管,目光就那么定在他脸上。他忽然转过头,我们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他的目光往下落,我顺着那道视线低头,才惊觉自己的袖子根本没捂严实,那片暮紫色的淤青正露着一角。我慌忙扯紧袖口,指节都泛了白。

      空气像是突然凝住了,我攥着袖口的手越收越紧,憋了半天,才磕磕绊绊开口:“你这里……”

      他或许本该解释的。随便扯个谎,说是什么不小心烫的,或是别的什么借口。可他只是看了眼我攥得死紧的袖子,轻轻点了点头。

      “嗯。”

      就这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追问,连半分多余的同情都没有。我心里猛的一紧。原来,他也是这样吗?

      那天我们在天台两头,各晒各的太阳互不打扰。天空偶尔有鸟儿掠过,只留下无尽的寂静。走的时候,我捡起地上的药管,他放下袖子盖住伤疤,我们一前一后下楼,没说再见。回到教室,课桌的木头味混着灰尘钻进鼻子,我突然想到他腕上那排整齐的疤。我的瘀青是乱七八糟的,像一滩打翻的颜料;而他的却是规整的,甚至是……好看的。这个念头让我胃里一拧,仿佛连受伤,我都显得那么狼狈不堪。

      但我想……从这天起,这所学校里或许有了一个能跟我讲同一种秘密的人。

      那天晚上,父亲又喝醉了。

      “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他带着臭酒气的话语泼在我周围,我不能发作,只能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还有他不停戳着我的额头手指,“早晚还不是要嫁人!你看对门小芬,打工一月寄回三千!”他嚼着菜,声音混着饭粒。

      母亲夹菜的筷子在空中停顿了一秒。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但桌子对面的我听得清清楚楚:“……小芬她爸,上个月工伤,腿断了。”

      饭桌突然安静了。父亲瞪着她,腮帮子的咀嚼动作停了。母亲说完这句立刻像是后悔了,赶紧补了一句:

      “……我是说,各家有各家的难处。”然后她站起身,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厨房,声音从里面传来:“汤……汤该好了。”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她再也没出来。

      我低头扒着米饭,静静听着他毫无理由的发作,脑子里却忍不住想起下午天台上的太阳,想起江深胳膊上那排整齐的疤。我在心里数着:一个,两个,三个……一共七个,七个圆滚滚的疤。

      突然有半只鸡腿被丢进我碗里,油星溅到了我的手背。我抬头看向弟弟,他立刻把头埋进碗里,扒饭扒得震天响,耳朵尖却红得透明。

      父亲的骂声炸开时,他扒饭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更快、更用力地划动起来,像要把自己埋进米饭里。

      我看着那半只突兀且泛着油光的鸡腿,心里突然很累。这算什么?是他在父亲王国里,一次胆怯的叛乱?还是他享用完主菜后,施舍给我的一点残羹?我默默把鸡腿夹回去,放到盘子边上。直到饭吃完,那半只鸡腿都孤零零地晾在那里,谁也没再碰它。

      弟弟收碗时,眼神飞快地掠过它,像被烫到一样移开了。

      “跟你说话呢!”正当我抬头放下碗筷的时候,我看到他拿起茶杯向外砸来。

      我下意识的躲过去,杯子在墙上炸开的声音很尖,父亲的叫骂和碎片掉落在地上的声音一起刺穿我的耳膜。或许是我“躲”的这个动作彻底惹毛了他,他“腾”地站起来,顺手抄起了桌边的皮带。

      “你还敢躲?!”

      皮带抽下来的时候,我忙抬手去挡。“啪”的一声,皮带抽在旧伤上,仿佛火焰灼烧般刺刺麻麻的疼牢牢攥住我的皮肤。但这次我没像往常那样缩到墙角,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气得扭曲的脸,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看什么看?!”他扬手又要打。

      我转身就跑,撞开家门,冲下楼梯,一头扎进黑沉沉的夜里。身后的怒吼与哭声混作一团,我没有回头。

      我在小城的街巷里晃荡了一整夜。网吧的门对我紧闭,便利店店员投来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最后我蜷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天色从墨黑褪成深蓝,又从深蓝慢成灰白,唯独没有我胳膊上那种,沉到发暗的暮紫。胳膊上的伤火烧火燎地灼着,可心口却奇异地静。

      我又想起了江深。想起他手腕上那排整齐的疤,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方式所创造出来的疤,但我想一定很痛。是他自己烫的吗?很圆,应该是人为的。可他为什么这样对自己?或许……

      我想起他周身那股疏离的劲儿,是不是也曾和我一样,在某个深夜里仓皇出逃。或许,他的疤,和我的来源是一样的呢?

      我们是同一种人吗?是这偌大的世界里,一对同病相怜的灵魂吗?

      天快亮的时候,我踉跄着跑进公共厕所,对着裂了缝的镜子掬起冷水扑在脸上。理了理皱巴巴的校服领口,又把袖子使劲往下扯,直到那片青紫彻底被遮住,才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午休,我推开天台门时他已经在了。

      照旧倚在那个角落,手里捏着本书,书页却没翻过一页。阳光淌下来,把他的睫毛染成了浅浅的金。听见门轴轻响,他抬眼扫了我一下,又垂眸低了回去。

      没有“你来了”,没有“昨天没事吧”,半句寒暄都没有。可这样安安静静的沉默,却比任何客套话都让人熨帖。

      我在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摸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落下日期,便顿住了。

      笔杆悬在纸面上方,我悄悄抬眼瞥他。他正望着远处的天,侧脸浸在暖阳里,像一幅线条干净的素描。他今天把袖子放得很下,严严实实遮住了腕间的疤。

      但我知道那些疤还在。就像他也知道,我胳膊上的瘀青,从来没消过一样。

      我们心里揣着同一个不必说出口的秘密:我们都带着伤,我们都偏爱沉默,我们都在这片小小的天台上,偷一点只属于自己的时光。

      那天我在笔记本上写:“如果疼痛有颜色,我胳膊上的瘀青,是傍晚天快黑透时,那种沉沉的紫。他的疤呢?也许是落下去的太阳,那种烧得滚烫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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