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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台与黑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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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8.16
我第一次在学校天台见到李麦,是初秋一个晒得人骨头都发暖的午后。
当我推开那扇锈蚀的铁门时,我以为会像往常一样天台只有风阳光作伴。
但她在那。
李麦,不对,我应该叫她李梦——那时候她还叫这个名字——她靠在水箱旁边的阴影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小心翼翼地卷起校服的袖口为新添的伤口敷药。
关于她家里的传言,版本很多。在我们那个想象力过剩的年纪,流言总是比事实跑得快。但所有版本里,唯有一个核心坚不可摧,像句糟糕的咒语:她父亲会打她。
所以当我看到那片瘀青时,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近乎无趣的“果然如此”。这认知让我自己都有点厌恶。
她似乎被开门声吓到了,药管“啪嗒”掉在地上。她慌忙拉下袖子的动作,快得像要藏起一个罪证。
我立刻挪开了视线。有时候,不注视,也是一种礼貌。
我走向我的老位置,点燃一支烟,把目光投向远处操场上那些模糊跑动的人影。烟雾升起来,隔在我和她之间,成为一道安全的屏障。
“你这里······”
她的声音突兀的在天台响起,我顺着她的视线才发现我一直在无意识的摩挲手腕上的伤疤——那是我自己拿烟头烫的。我猜到她误会了,但我一不是很想解释,二是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还是觉得不解释更好。
那天我们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午休时间结束后就一前一后回了教室。可能从那天开始,我就开始莫名多注意她一点吧,但这都是后话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而是跑去崔沪那里呆着——我青春期唯一且可靠的“安全屋”。他爸妈出差了,他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崔沪打游戏的手没停,头也不回:“又跟你家那两位神仙吵架了?”
“没。”我陷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某处污渍,“就是……过来清净下。”
游戏音效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枪声和爆炸声混在一起,却奇异地让人觉得安稳。我盯着屏幕里跳跃的光影,下午天台那个仓皇拉下袖子的画面却总在脑海中不停的闪现。
“喂,崔沪。” 我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
“江深!我说了别叫我全名!”崔沪手上操作不停,音量提高了不少,鼠标被他按的咔哒响。“叫哥,听见没。”
“你了解李麦吗?”我打断他,没理会他的无效抗议。
“谁?咱班那个不太说话的?”崔沪愣了一下,游戏角色原地顿了半秒,差点被敌人爆头,他手忙脚乱地躲开,“不了解啊,我怎么会了解。”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干嘛突然问这个?”
“……没事。” 我顿了顿,把后面所有的话咽了回去。问了也白问,更何况本就不该问。
房间里又只剩游戏声。那种沉闷的感觉又漫上来,比家里过分明亮的灯光和一丝不苟的整洁更让人窒息。
“其实,”我盯着自己袖口,“我妈联系了一个远房表亲,在英国。说如果我能考上够好的大学,也许……能去那边,边读书边帮忙照应一下。”
崔沪手上的操作慢了半拍,游戏里的角色被击中,屏幕上跳出“DEFEAT”的字样。他啧了一声,没再重新开始,只是把鼠标丢在桌上,转过来看着我,电脑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晃:“英国?那得花多少钱?”
“所以是‘如果’。”我语气平淡,“前提是,我得先变成一块够格的敲门砖。比如,这个暑假跟着詺叔,我爸单位里最能干的那个科长,好好学学。还有,分数得足够漂亮。”
“詺叔?”崔沪皱了下眉,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就那个眯眯眼?”他说话总是这么一针见血,不留情面,“跟他学?你是去当学徒还是去当人情练达的样板间?”
我没反驳。他说得难听,但没错。詺叔的笑永远挂在脸上,眼睛眯成一条缝,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教的那些话术,那些敬酒的姿势,那些察言观色的技巧,像一件件冰冷的铠甲,要我一件一件穿在身上,直到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觉得累。
“下周二他来家里‘看看我’。”我蜷起手指,指甲嵌进掌心,“这周末我得把高二的课程先自己过一遍,免得到时被问住。还有……”我的目光扫过自己的手腕,那圈褐色的印记在昏暗里格外清晰。崔沪跟着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重新握紧了游戏手柄,用力按了几下按键,按键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
“所以,”他盯着黑屏的电脑屏幕,声音有点闷,像隔着一层水,“以后你连来我这的时间,都得按计划表挤出来了,是吧?”
“……可能吧。”我靠进沙发靠背,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沙发很软,软得让人想陷进去,永远不出来。
那天晚上,崔沪给我煮了碗面,还是加了两个蛋。蛋煎得两面金黄,淌着油。我们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就着电脑屏幕的光吃。面条有点咸,我却吃得一滴不剩。我们都没再继续刚刚的话题,但我知道他懂了:我家的“好机会”,就像一件尺寸苛刻的昂贵礼服,我必须以削足适履的痛苦,把自己塞进去,才能换来一个在别人起跑线旁站立的资格。
很多年后我想起李麦,想起那个初秋的午后,想起天台的风,和她仓皇拉下的袖口。其实我们没什么区别。
她挣扎在血与泥的赤裸暴力里,连一件蔽体的衣服都没有。
我挣扎在一件华丽却枷锁般的礼服里,喘不过气。
我们都在溺水,只是她沉在冰窟,我沉在蜜罐。而蜜罐里的窒息,说出来都像一种矫情的亵渎。这或许就是我最深的无力——我连为自己的痛苦呐喊的资格,都在比较中显得苍白。
那天那碗面吃完之后,我和崔沪之间好像多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变。我还是会定期去他家“堕落”,他也还是会拿游戏和泡面招待我。只是,我开始频繁的想起天台上的李麦。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当我走进教室,下意识的就会看向窗边她的位置。
每当阳光牵着风迈过窗棂,总会撩起她的发丝与之共舞。这时候她就像是被披上金色的轻纱,朦胧之下是微微上挑的眉眼。她坐在那里,像一株生长在喧嚣边缘的静默植物。那时我会错觉,仿佛天台那个仓惶的影子只是幻觉。
她在班上总是很安静。偶尔有女生拉她说笑,她也只是听着,点头,唇角挂着很淡的弧度,像一幅精心临摹却缺了灵魂的插画。更多时候,她独自坐在那里,写完作业,便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低头写着什么,笔尖移动得很快。没人知道她在写什么。
但我知道,那一定是她世界里,为数不多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我们依然很少说话。直到一个阴雨连绵的午后。
阴雨绵绵,雨珠被风推搡着四处躲藏。我再一次推开天台的铁门,果不其然在天台撞见了她。她站在檐角那片窄窄的干处,任凭风把发丝搅得纷乱,而她只是平静的望着远处被雨雾淡去的城市。
“下雨了。”我陈述着显而易见的事实,站着她身边。
“嗯。”她应了一声,“挺好的。”
“好在哪?”
“声音。”她轻声说,“雨声很大,能盖过其他不想听见的声音。”
我沉默了。香烟在潮湿的空气里不易点燃,我试了几次,终于有一缕稀薄的烟升起。雨声不大,反而风的声音填补了空白。过了很久,她忽然轻轻开口:“江深,你觉得...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我夹着烟的手蓦地一顿,转头望向她。雨丝混着天台昏黄的灯晕漫过来,她的侧脸在水汽与光晕的交织里,反倒显得异常分明。这话突兀,不由得让人心头莫名升起一丝担忧,可她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悲戚,只是一片沉寂,我读不懂。
“没想过。”我如实说,“大概······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我想过。”她说,眼睛依然看着远方,“我觉得,活着本身,可能就是理由。能看见雨,能感觉到疼,能偷偷写自己喜欢的东西······哪怕很难,也想试试看,能不能活得······稍微漂亮一点。”
烟不知何时已燃到了尽头,指尖传来一阵灼烫,我才猛然回神。烟灰簌簌落在校服前襟,我手忙脚乱地摁灭烟蒂,指尖微微发颤,竟有些手足无措。她似是被我这副狼狈模样逗笑了,背过身的肩膀轻轻耸动着,一颤一颤的。我愈发局促,佯作愠怒地斥她别笑,话音未落,她的笑声反倒更清亮了些,穿过雨丝落在耳边。或许是被这毫无顾忌的笑声勾住了,我也忍不住弯了唇角,跟着笑出声来。还好当时的天台空无一人,不然,怕是要被路过的人当成两个失了神的疯子。
其实哪怕是多年后的我,再想起她当时的回答,依旧会感到猝不及防的震动。在她开口之前,我猜度过许多种可能——或许是对这世界的失望,又或许是藏不住的彷徨,却唯独没料到,会是那样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那时的我正被“未来”“体面”“规划”压得喘不过气,只能靠一道道疤痕去确认自己的痛苦;而这个被暴力浸透的女孩,却在认真思索着,要如何活得漂亮。
她的生命力,顽强得近乎霸道。
那天晚上,我跟着詺叔赴了一场饭局。包厢里灯火亮得晃眼,酒杯碰撞的脆响、言不由衷的恭维、油腻浑浊的笑声缠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我穿着母亲熨得平平整整的衬衫,扮演着“懂事、有潜力”的晚辈,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敬酒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詺叔眯着眼,抬手拍着我的肩膀,冲满座宾客笑道:“净汉这孩子,稳当,是块好料子。”父母坐在一旁,脸上漾着与有荣焉的欣慰,眼底是藏不住的热切。
回到家时,夜色已沉。客厅的灯还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等我,要听我细细汇报这场饭局的“学习心得”。我像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麻木地复述着席间的人名、盘根错节的关系,还有那些虚无缥缈的“机会”。空气里漫着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满足感。
他们对我的表现很满意,这份满意如同黏稠的水泥,一捧一捧浇下来,将我未来的形状,浇筑得愈发板正,也愈发冰冷。
我逃回自己那间过于整洁的房间,反手锁上门。将窗户开到最大,夜风灌进来带着几分凉意。我坐在窗沿边的书桌上,手腕上的旧疤在黑暗里隐隐发痒,像在提醒我那些没被磨平的血肉。
我摸出烟点燃。指尖的猩红明明灭灭,在夜里晃成一点微弱的星火。我忽然想起李麦说“想活得漂亮”时的眼神,睛亮、执拗,带着野草般的韧劲;又想起饭桌上那些虚与委蛇的脸,一张张都蒙着精致的面具。一种尖锐的剥离感猛地攫住了我,疼得人喘不过气。
她陷在那样的泥泞里,还拼了命想抓住一点光。
而我待在这看似光鲜的模具里,却只想用一点点烟火,把自己烫出一个洞来,好证明这具被规训得服服帖帖的躯壳里,还藏着滚烫的血肉。
桌角放着母亲白天新换的栀子花,香得发腻。前几天她收拾房间时,从窗台花盆里翻出了半截烟蒂,没有骂我,只是用沾着护手霜的手指轻轻擦过我的手背,声音软得像棉花:“小深,你要是学坏了,我们该多失望啊。”
她没提任何,依旧温温柔柔,却比任何斥责都让我脊背发僵。
几天后,天放了晴。走廊里聚着几个男生扯着嗓子哄笑,声音犹如钟撞能撞响走廊尽头的公示牌。他们故意朝着过道的方向,唾沫横飞地传着关于李麦的谣言,字句间裹着腌臜的臆想,简直是明目张胆的羞辱。
她抱着一摞作业本迎面走来,脚步没有半分停顿,脊背绷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稳当。路过那堆男生时,有人故意往前凑了半步把那些污言秽语怼到她耳边。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微微侧了侧脸,极轻极快地翻了个白眼,我看见那眼神里分明没有半分羞恼,只有赤裸裸的嫌恶,像在看什么粘在鞋底的脏东西。
我攥着拳站在几步开外,指尖掐得发白,胸腔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冒了上来,脚已经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几乎要冲过去制止。
可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恰好与我的撞个正着。仅仅一瞬,她极轻地摇了摇头。随即她径直走了过去,没回头,没停顿,仿佛那些叫嚣的声音,不过是一阵扰人的苍蝇嗡嗡。
风从走廊阳台涌进来,携起几片早落的银杏叶,金黄的叶瓣打着旋儿,轻飘飘落在我们之间空旷的走廊地面上,明明是坠着的,却像不肯蜷曲的蝶。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那点无声的默契,或许就这样在一个对视里。
高三的成年礼,冗长乏味。我在校长慷慨激昂的“未来”宣言中溜了出来,径直走向天台。果然,她也在。我们像两个逃兵,分享了那块安静的根据地。那天,她的话比往常多,也是她第一次主动向我搭话。她问我未来的打算,说她想当作家,眼睛里有光在跳动,说起自由和写作,呼之欲出的是我在她身上从未看到过的渴望。
临走时她把那本硬壳笔记本递给我,告诉我她的笔名。我摩挲着粗糙的封面,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清晰的羡慕。不是羡慕她的才华,而是羡慕她如此明确且不顾一切地想要创造属于自己的世界。那个世界也许艰难,但它是她的。而我,连“想要”什么都模糊不清,我的世界早已被规划得寸草不生。
后来,我如愿考上了不错的大学,也终于踏上了去英国的路。机场送别时,父母的眼神充满期盼。我将李麦的笔记本仔细包好,锁进了行李箱最深处。仿佛锁进一段记忆,一个秘密,也像在逃避那份由她而生的,对自己生活的审视。
在英国的生活,和想象里的模样判若两样。学业的重压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文化隔阂横亘在每一次寒暄与对视之间,远亲家的氛围永远是礼貌周全的,却也隔着一层推不开的疏离。我把自己一头扎进图书馆的昏黄灯火里,埋进堆积如山的课业与论文中,用这种换了疆域的“达标”,去填时间的缝隙,去堵思维里不断往外深的空洞。那些无处不在的孤独与异化感,被我死死压在心底,不敢有半分声张。
直到某个同样阴郁的冬夜,我对着屏幕上闪烁的论文光标,终于忍无可忍地逃开。在网络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时,指尖偶然点进了一个小众文学论坛。
一篇小说,就这样撞进了我的视线。文字里裹挟着的沉郁,对无形禁锢的细腻描摹,还有那从绝望泥沼里挣扎着破土而出的反抗意志,像一道惊雷,瞬间击中了我。我几乎是贪婪地读完了全文,而后疯了似的在站内翻找作者的其他作品。
作者署名:Corbie。
这个名字落进眼底的刹那,心头莫名一颤,一股模糊的熟悉感倏忽掠过,像风拂过水面,漾开细碎的涟漪。可我很快将它归为不过是文字带来的共鸣太过强烈,才生出的无端联想。
我翻遍了论坛的角角落落,终于在一个荒草丛生的个人博客里,找到了一点关于这个作者的踪迹。博客早已停更,最新一条动态的日期,定格在大约两年前。
留言区里寥寥几条评论,一条匿名留言刺得我眼睛发涩:“博主好像很久没出现了,听说……是去世了?可惜,写得真好。”
可惜。
我对着屏幕,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一阵淡淡的惋惜漫上来。为一个素昧平生的天才,为那些戛然而止的文字。
我关掉网页,重新面对文档里冰冷的光标,论文的截止日期在屏幕右下角闪着寒光。那个笔名带来的细微异样感,很快被翻涌的课业压力彻底淹没。
我对着遥远的虚空,默默哀悼了一个陌生的灵魂,却浑然不知,自己哀悼的究竟是谁。
几年后,我回国工作。一次偶然的高中同学聚会,酒酣耳热之际不知谁提起了旧事。
“对了,你们还记得李梦吗?就咱班那个特别安静,总是写东西的女生?她大学就改了名字了。叫什么李麦?”“唉,记得,我知道这个事,不过她好像大一暑假就.……没了。听说是跳楼。”“好像是因为家里逼婚吧??.真可惜。”
闲聊在继续,关于青春,关于现状。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酒杯,关于李麦的记忆浮上来,带着天台阳光的温度和雨水的潮湿。另一个声音加入进来,带着点炫耀见识的口吻:
“李麦啊,我知道点特别的。她好像在网上写小说,还是个挺有名的……呃,算小众大神?笔名挺怪的,叫什么……Corbie!对,就这个!”
Corbie。
时间在那一刻失去了意义。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都急速褪去。我的大脑像被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开,所有散落蒙尘的记忆碎片,在百分之一秒内被这道闪电焊接在一起,构成一幅令我浑身血液冻结的图景。
那个我以为是陌生天才的 Corbie。
那个曾坐在我身边,说想“活得漂亮”的李麦。
是同一个人。
我读到的那些深刻而痛苦的文字,不是她飞翔的轨迹,是她在坠落途中,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呼哨。
聚会是如何结束的,我如何回到家,全都模糊不清。我只有一个十分清晰的念头:那个笔记本。
我发疯似的翻箱倒柜,终于在旧日物箱底找到了它。封皮有些旧了,但保存完好。我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她密密麻麻的字迹,一些片段和构思,还有那篇小说的原始手稿。文风如此熟悉,扑面而来的是我曾在伦敦阴雨夜里感受到过同样的呐喊。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小说,只有几行用娟秀却有力笔迹写下的诗,墨迹已经有些年了:
《给同路的沉默者》
倘若黑鸟注定逆行于风雨,倘若羽翼沾满泥泞与叹息,我仍愿相信—振翅的刹那,有光从裂缝升起。
我们未曾约定同行,
却在各自的深渊里,辨认过相似的星。
前路或许曲折如荆棘丛林,
但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对自由的接近。
敬此刻,敬尚未被磨平的棱角与勇气,敬未来,敬所有沉默者终将爆发的无声轰鸣。
愿我们,在看不见彼此的时空里,
依旧拥有,迈向明日晨光的,孤注一掷的笃信。
——给或许能看到这里的你
日期是我们高中成年礼的前一天。
我瘫坐在满地狼藉的书堆里,攥得发烫的笔记本从指尖滑落,“啪”的一声闷响,砸在地板上。冰冷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字迹。我张了张嘴,却哭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怎么会这么绝望。
诗里的她是那么积极,那么相信。她想着活,想着挣脱,想着哪怕沾满泥泞也要飞向光。她甚至还在祝福我,祝福“未来”。
可是没有未来。
她憧憬的晨光没有到来。
我抬起手,腕间那些早已淡成浅痕的疤,在昏沉的灯影里依稀可辨。我曾用伤害自己来搪塞漫无止境的压力,她最终用结束生命来对抗无孔不入的吞噬。我们选了截然不同的方式,却好像都败给了同一样东西。
窗外的城市灯火如织,夜幕是浓得化不开的蓝,正一寸寸沉淀成熟悉的暮紫色。
我捂住脸,喉间哽咽许久的那句话,终于混着颤抖的呼吸逸出唇边:
“为什么……命运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江深视角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