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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云澈 天降?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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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彻底吞没了山林。
阿弦在附近找到一处勉强能避风的凹岩,费力地将半昏迷的少年挪了过去。又捡来枯枝,用火折子点燃了一小堆篝火——火折子是爹爹分别时塞给她的,她一直没用,此刻却成了救命的东西。
火光跳动,映着少年苍白的脸。他呼吸微弱而急促,眉头紧锁,显然在昏迷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阿弦把自己包袱里所有能垫的东西都铺在他身下,又脱下自己的外衣,小心盖在他身上。
虽然显得很小。
她坐在火堆旁,守着他。山风穿过岩石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让她心惊胆战,不住地往火堆里添柴,试图让火光更亮些。
下半夜,少年开始发烧。
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身体微微颤抖,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不是……别过去……”
“……师父……别信……”
阿弦心急如焚。她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烫得吓人。她想起娘亲以前照顾发烧的爹爹,会用湿布敷额头降温。
于是她又跑回溪边,将布条浸透冷水,拧干,小心地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布条很快被烘热,她就再换一条。
反反复复,不知换了多少次。水囊里的水快用完了,她就在天色微亮时,大着胆子跑到稍远的溪流边重新打水。每一次离开,心都悬在嗓子眼,生怕那庞大的魔兽尸体引来其他东西,更怕在她离开的片刻,少年出什么意外。
天亮时分,少年的体温终于退下去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他不再说胡话,只是沉沉地昏睡着。
阿弦累得几乎虚脱,靠坐在岩壁上,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但她不敢睡,手里紧紧攥着那根仅剩的、烧了半截的木棍,强撑着精神盯着四周的动静。
晨光再次照亮山林时,少年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睛,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迅速聚焦,警惕地扫视周围。看到蜷缩在火堆旁、头一点一点打瞌睡的阿弦,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笨拙的包扎和额头上已经半干的布条,眼神复杂。
他尝试动了一下,立刻牵扯到全身的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这声音惊醒了阿弦。她猛地睁开眼,看到少年醒了,顿时惊喜:“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烧不烧?”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少年偏头避开,动作有些僵硬。“死不了。”声音依然嘶哑,但比昨晚有力了些。
阿弦也不介意他的冷淡,连忙把温在火边剩下的热水递过去:“喝点水。”
这次少年没拒绝,接过水囊,慢慢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他靠在岩壁上,闭目缓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阿弦。
小丫头的模样比他好不了多少。脸上蹭了好几道灰痕,眼睛因为熬夜和哭泣红肿得像核桃,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沾着泥土和……他的血迹。
“你……”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道,“那地龙蜈的尸体,处理了吗?”
阿弦摇摇头:“我……我不敢靠近。”那庞大的尸体散发着浓烈的腥臭,看着就害怕。
少年皱了皱眉,强撑着想要站起来。
“你别动!”阿弦连忙按住他,“伤口会裂开的!要做什么?我……我去试试。”
少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你能做什么”。
但他也确实浑身无力,只得道:“魔秽尸体若不处理,腐败后散发的魔气和腥气会吸引更多麻烦。你去找些干柴,堆在那尸体周围,尽量烧掉。别靠太近,用长树枝点火。”
阿弦点点头,立刻起身去捡柴。她来来回回跑了许多趟,抱来一大堆枯枝败叶,远远地堆在那狰狞的尸体周围。然后按照少年的指点,树枝做成简易火把,点燃后奋力扔向柴堆。
火焰起初很小,慢慢引燃了枯叶,火势渐大,最终将那庞大的地龙蜈吞没。恶臭的浓烟升起,在清晨的山林中格外刺鼻。
阿弦捂着鼻子跑回凹岩处,呛得咳嗽了几声。
少年一直盯着燃烧的方向,直到确认火势稳定,足以将那尸体化为灰烬,才略微放松了紧绷的神色。他注意到阿弦被烟熏得眼泪汪汪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做得还行。”他干巴巴地评价了一句。
阿弦用袖子抹了抹脸,没在意他的语气,反而因为这句算不上夸奖的话,心里踏实了些。
两人围着重新添了柴的火堆,一时无话。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山林清晨复苏的窸窣声。
过了一会儿,阿弦从包袱里拿出最后一点干粮——两块硬得能硌掉牙的杂面饼。她掰开一块,把稍大的那半递给少年。
少年看了看饼,又看了看她,没接。“你吃吧。”
“你伤得重,需要吃东西。”阿弦执拗地举着饼,“我饭量小,半块就够了。”其实她饿得前胸贴后背。
少年沉默片刻,终于接了过去,小口地啃着。饼很硬,他咀嚼得很慢,每一下似乎都牵动着伤口。
阿弦也小口吃着自己那半块,眼睛却不时瞟向少年。火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没有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此刻的他,安静得有些脆弱。
“那个……”阿弦鼓起勇气,小声开口,“谢谢你。”
少年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没看她,也没说话。
“我……我叫林弦。树林的林,琴弦的弦。”阿弦继续道,声音里带着试探,“你……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沉默地吃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才缓缓抬眼看她。
他的目光很深,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半晌,他才移开视线,望向逐渐明亮的天空,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云澈。”
他顿了顿,补充道:“云彩的云,清澈的澈。”
云澈。
阿弦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云澈……”她轻声重复,然后很认真地看向他,“云澈,谢谢你。”
云澈没有回应这句感谢。他靠在岩壁上,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流耗尽了力气。
但阿弦注意到,他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松弛了一丝丝。
火焰静静地燃烧着,驱散晨间的寒意。远处,被焚烧的魔兽尸体冒出最后一缕黑烟,渐渐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