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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陆清弦 小丫头,一 ...

  •   阿弦跟着谢云疏,一路向东。

      这位谢仙师似乎并不急着赶路。他没有召来飞剑带她御空而行,甚至没有使用任何仙家法宝,只是寻常地步行。但他步子迈得从容,明明看起来走得不快,阿弦却需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谢云疏在一处溪流边停下,回头看她。

      阿弦摇摇头,额发被汗湿了,贴在脸上。她确实有点喘,但还能坚持。

      谢云疏笑了笑,没说什么,走到溪边蹲下,掬水洗了把脸。阿弦学着他的样子,也去洗手。溪水很凉,沁人心脾。

      “还有三日路程。”谢云疏看着远处隐约的群山轮廓,“你若跟不上,可说。”

      “跟得上。”阿弦立刻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谢云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些别的东西,但阿弦读不懂。

      休息片刻,继续上路。这次谢云疏的步子放慢了些。阿弦走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气息,像是雨后青草混着干净的皂角味,和村子里那些汗津津的叔伯、和飞舟上那些惶惶的村民都不一样。

      “谢仙师,”阿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青云宗……是什么样的地方?”

      “一个修道之所。”谢云疏答得简单,“有山,有水,有殿宇,也有人。”

      “修道……苦吗?”

      “看你怎么想。”谢云疏声音平和,“若求安逸享乐,自然苦不堪言。若求大道长生,则甘之如饴。”

      大道长生……阿弦念着这四个字。对她来说太遥远了,她只想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那……我能学会像你们那样,斩妖除魔的本事吗?”

      这次谢云疏沉默了片刻。

      “修行之路,资质、心性、机缘,缺一不可。”他侧头看她,“你若有灵根,肯吃苦,自然能学。至于能学到何种地步,要看你自己。”

      灵根。又是这个词。

      阿弦还想再问,前方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兽鸣,是一种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嘶吼,伴随着树木倒折的咔嚓声。

      谢云疏脚步停住,他抬手示意阿弦停下,自己则向前几步,目光投向密林深处。

      “在这等着。”他简短地说,随即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阿弦站在原地,心脏怦怦直跳。

      好快!

      那嘶吼声……和那晚村子里的怪物很像,但似乎更沉闷,更压抑。

      林中传来几声短促而尖锐的破空声,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不过几息时间,谢云疏便从林间走出,月白长衫纤尘不染,只是手中多了一枚鸽卵大小、泛着淡淡黑气的棱形晶石。那晶石似乎还在微微搏动,像有生命一般。

      “低等魔核。”见阿弦盯着看,谢云疏简单解释,“魔秽被净化后所遗,内含残存魔气,需带回宗门处理。”

      他走到阿弦面前,将那枚晶石收起,却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形似叶子的青色玉符,薄如蝉翼,触手温润。

      “此去青云山,路径虽熟,但难免有疏漏。”他将玉符递给阿弦,“此乃‘青叶引’,贴身收好。若遇迷途或险情,注入些许意念,它自会为你指引方向,亦可示警。”

      阿弦双手接过。玉符很轻,躺在手心,能感觉到里面似有若无的、温润的流动感。

      “谢仙师不与我同去了吗?”她听出了话外之音。

      “前方百里外有处村庄有异动,疑似魔秽滋扰,我需赶去查探。”谢云疏看着她,“你身怀玉牌,又有此引,不乱走,三日内当可至青云宗山脚。记住,逢林莫入,遇晚早歇,勿轻信生人。”

      阿弦握紧玉符,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谢云疏不再多言,只道一声“保重”,身形便化作一道流光,朝东北方向疾驰而去,转瞬消失在天际。

      阿弦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道流光的影子,才低下头,仔细看手中的青叶引。玉符上的脉络似乎会呼吸,隐隐指向东南方。

      “我还是个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将玉符小心收进怀里,和那枚青云玉牌放在一处。两件东西贴着她的心口,温温热热。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前行。

      ---

      独自赶路,时间似乎过得慢了许多。山林寂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她照着谢云疏的嘱咐,尽量走官道或明显的山路,天色稍暗便寻找安全的避风处休息。

      第二天下午,她在一片稀疏的林间空地歇脚,拿出最后一点干粮——那是娘亲偷偷塞给她的一个烤土豆,用油纸包着,已经冷了,但还能吃。

      她刚咬了一口,就听见旁边草丛里传来窸窣的声响。

      阿弦立刻警觉地站起来,握紧了随身带着的一根结实木棍——这是她从路边捡的,防身用。

      草丛分开,钻出一个人来。

      是个少年,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但模样极其狼狈。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沾满了泥污和暗沉的血迹。头发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脸上也糊着泥,只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正盯着她……手里的烤土豆。

      阿弦稍微放松了些,但没放下木棍。

      那少年看了土豆几秒,又抬眼看看阿弦,忽然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大概脸上太脏,表情看起来有点怪异。

      “小丫头,”他开口,声音倒是清朗,只是透着浓浓的疲惫,“一个人?”

      阿弦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把手里咬了一口的土豆掰下还没碰过的大半,递过去:“你……吃吗?”

      少年没接,只是歪着头,饶有兴趣地打量她,那眼神像在打量什么新奇玩意儿:“你不怕我?这荒山野岭的,我这样……看着可不像好人。”

      阿弦举着土豆的手没缩回来:“你眼睛不凶。”

      “哦?”少年乐了,“看人先看眼睛?谁教你的?”

      “我阿爹。”

      “你阿爹倒是有趣。”少年这才慢悠悠地伸手,却不是接土豆,而是用两根脏兮兮的手指,捏住了土豆的边缘,轻轻一抽,从阿弦手里拿了过去。

      他捏着那半块土豆,在指尖转了转,像在欣赏,“舍得?这可是你最后的口粮吧?”

      阿弦抿了抿嘴:“我还有水。”

      “啧,傻气。”少年评价道,但这次他把土豆送到了嘴边,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鼓起来,含混不清地说,“不过傻得……不算讨厌。”

      他吃得很香,几口就消灭了那半块土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渣,这才正眼看向阿弦:“说吧,小傻子,一个人跑这深山里干嘛?迷路了?还是跟家里闹别扭跑出来的?”

      “我去青云宗。”阿弦说,“拜师学艺。”

      “青云宗?拜师?”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眼睛都弯了起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把阿弦又仔细打量了好几遍,那目光犀利得仿佛能把她里外看透,“你?就你?这小身板,这年纪……青云宗现在连奶娃娃都收了?”

      他语气里的戏谑和怀疑听得阿弦浑身不舒服。

      阿弦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那股倔劲儿上来了。她挺直了虽然瘦小却努力绷直的脊背,迎上少年的目光:“年纪小怎么了?有志不在年高!仙师说我……说我体质可能有点特异,让我去试试!”

      “仙师?哪个仙师?”少年挑眉,“该不会是路上随便哪个招摇撞骗的假道士,看你年纪小好忽悠,随便给你块破石头就骗你上山的吧?”

      少年咳嗽两下,手放在下巴:“孩子,我云游至此,见你骨骼惊奇,是块修仙的好苗子。”他手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不如拜我为师。”

      “才不是!”阿弦有些急了,下意识去摸怀里的玉牌,但又停住——阿爹和谢仙师都嘱咐过,财不露白,“是……是真正救了我们的仙师!穿着月白衣服,很厉害,一下子就杀了好多怪物!他还给了我引路的东西!”

      “月白衣服?青云宗的常服倒是月白。”少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但随即又换上那副玩味的表情,“就算引荐人有点来头,可你这小豆丁……知道青云宗是什么地方吗?知道修仙意味着什么吗?以为像村里过家家,进去玩几年就能出来行侠仗义了?”

      “我知道苦!”阿弦声音提高了些,“我不怕苦!我就是想学本事!我不想再看见怪物来了,只能躲在地窖里,什么也做不了!我不想再看见……看见人死在我面前!”

      她眼圈微微红了,但死死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少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倔强的眼神,脸上的戏谑稍稍收敛了些。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在一旁凸起的树根上坐了下来。

      “坐。”他示意阿弦也坐下。

      阿弦迟疑了一下,还是抱着木棍,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坐下了。

      “想听故事吗?”少年没头没尾地问。

      阿弦点点头。

      “那就说说……这世道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少年目光投向远方林梢,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与他外表年龄不符的沧桑感。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现在的史书都只能语焉不详地记载——这方天地,灵气充沛,大能者移山填海、摘星拿月并非传说。那时候,人族修真文明鼎盛,宗门如星罗棋布,那是真正的黄金时代。”

      他的语气有种奇异的吸引力,阿弦不知不觉听得入神。

      “可惜,盛极而衰,似乎是天地至理。”少年话锋一转,“不知从何处,也不知为何,域外天魔降临了。它们非人非妖非魔,所过之处,灵气被污染,生灵被吞噬,山河化为焦土。无数宗门在魔潮中灰飞烟灭,传承断绝,那是真正黑暗的岁月,绝望得让人看不到尽头。”

      阿弦屏住呼吸,想起了自己村子那个燃烧的夜晚。

      “就在整个修真界即将彻底沉沦之时——”少年顿了顿,声音里注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敬畏,似感慨,又似别的什么,“转机出现了。一位无人知其来历、无人晓其跟脚的女修横空出世,她自称‘陆清弦’。其修为深不可测,有人说她早已是真仙之境,甚至……触碰到了更高的层次。”

      陆清弦。阿弦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她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扭转了战局。”少年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最广为流传的说法是,她独闯天魔聚集的混沌核心,与当时最强悍的几位魔主展开决战。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法则崩碎,波及无数星域。”

      “最终,她以难以想象的代价,将几大魔主封印,驱散了天魔主力,残余的也被赶回域外裂缝。”

      少年咽了咽口水,阿弦适时递上水囊。

      他摆了摆手:“自那以后,修真界才得以喘息,慢慢恢复。那位陆真仙却功成身退,飘然远去,再无人知其踪迹,只留下无数传说和一个……暂时安稳的世界。”

      阿弦听得心潮澎湃。一人一剑,救世于危难,这才是她心目中真正的仙人风范。

      “那……现在这些怪物,就是当年漏网的天魔?”她急切地问。

      “可以这么说,但不完全是。”少年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阿弦,眼神变得凝重,“封印……历经千万年,终究是松动了。这些年,各地魔秽活动越来越频繁,力量也在逐渐增强。各大仙门四处救火,疲于奔命,却无法根治。长此以往,当年那场几乎灭世的灾劫,未必不会重演。”

      阿弦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连仙门都只能“救火”……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像陆真仙那样的人物,不能再出一个吗?”她怀着一丝希望问。

      “再出一个陆清弦?”少年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阿弦看不懂的深邃,“谈何容易。那样的存在,机缘、天赋、心性、乃至冥冥中的气运,缺一不可。千万年过去了,也只出了她一个。”他话锋忽然一转,眼神变得有些锐利,“而且,即便真有那样的人物出现,如今的修真界,也未必是当年的修真界了。”

      “什么意思?”阿弦不解。

      少年却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耳倾听了一下风声,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时候不早了,小丫头。”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你这故事也听了,好奇心也该满足了吧?赶紧上路,找个安全地方过夜是正经。”

      “哎,你等等!”阿弦也连忙站起来,“你还没说完呢!而且……你叫什么名字?你要去哪?”

      少年回头看她,逆着光,脸上脏污的泥渍让他表情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我?一个无处可去的流浪汉罢了,名字不重要。”他摆摆手,“至于去哪……天涯海角,总有该去的地方。至于那些没说完的——”

      他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戏谑,“等你真的进了青云宗,站得够高了,自然能看到更多,想到更多。现在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就朝林子另一个方向走去,步伐看似随意,速度却极快。

      “喂!至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阿弦朝着他的背影喊道。

      少年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挥了挥,算是告别,然后身影便被茂密的林木吞没了。

      空地上又只剩下阿弦一个人。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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