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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仙人 我本想当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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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娘子的手冰凉,紧紧捂着阿弦的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无孔不入。
“别听……”林娘子的声音抖得厉害,气音吹在阿弦头顶,“阿弦乖……别听……”
可怎么能不听?
又一声凄厉的短促惨叫,离得很近,像是隔壁陈婶的声音。阿弦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昨天陈婶还塞给她一把炒豆子,笑呵呵地说“阿弦又长个儿了”。
火光从地窖盖板的缝隙钻进来,在地窖顶上投下跳动的、狰狞的影子。
时间被拉得很长,每一息都像在滚烫的炭火上煎熬。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变了。野兽的嚎叫声似乎远了些,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更响了,其间夹杂着房屋倒塌的闷响。
还有……另一种声音。
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不止一个,就在地窖上方,在院子里徘徊。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震,灰尘从盖板缝隙簌簌落下。
阿弦屏住呼吸。
林娘子的手收得更紧,母女俩在黑暗里凝固成一座颤抖的雕像。
脚步声在柴房附近停住了。有粗重的喘息声,带着湿漉漉的嗬嗬声。接着是嗅闻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近。
就在头顶。
阿弦感到娘亲的身体绷紧。
有什么东西开始扒拉地窖入口的草垛。干草被扯开的声音刺耳地响起,盖板边缘透进的光猛地亮了一瞬——草垛被掀开了。
“嗬……”
一声满足般的低吼,紧跟着是爪子刮擦木板的声音。盖板被往上抬了一点,又落下,再抬起,像是在掂量分量。
林娘子松开了捂着阿弦耳朵的手,摸索着,把阿弦往地窖最深的角落推。她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阿弦明白娘亲要做什么。
她死死抓住娘亲的衣角,摇头,拼命摇头。
盖板又被往上抬了一寸。腐臭的腥气钻了进来。
就在林娘子要挣开阿弦的手、起身去顶住盖板的瞬间——
“咻!”
破空声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天上?
那是一声极轻、极锐利的尖啸,像有什么东西高速划破空气。紧接着,盖板外传来一声更加短促、更加凄厉的嘶吼,然后是什么重物轰然倒地的巨响。
刮擦盖板的声音停了,粗重的喘息声也停了。
死寂。
几息之后,盖板被从外面轻轻掀开。
不是暴力地掀开,是温和地、平稳地抬起来。清冷的天光涌了进来,不是火光,是真正的、黎明前的天光。
逆光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人。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种山间青竹般的疏朗气息。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是随意地站着,但周身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和这片被血与火玷污的土地格格不入的干净。
他低头看向地窖里,目光落在阿弦和林娘子身上,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蹲下身,伸出手。
“别怕。”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澈,平静,“已经没事了。”
林娘子还僵着,阿弦先反应过来,拉了拉娘亲的袖子。林娘子这才如梦初醒,颤抖着扶起阿弦,自己先爬出地窖,再把阿弦拉上去。
站到地面上的瞬间,阿弦看清了院子里的景象。
那只扒拉地窖盖板的怪物就倒在柴房废墟旁,比阿弦想象的还要大,像一头小牛犊,浑身覆盖着黑褐色的硬皮,脖子上开了一个整齐的、烧焦般的小洞,没有血流出来,但怪物的身体正在嗤嗤地冒着黑烟消散。
院子里不止这一只。院墙边,枣树下,横七竖八倒着好几只同样的怪物,每一只身上都有类似的、烧灼般的伤口。
而那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正站在院子中央,微微仰头看着天空。
阿弦跟着抬头。
天上有光。
十几道流星般的光痕,正从不同方向划过黎明的天空,落在村子各处。每一道光痕落下的地方,都会响起短暂而尖锐的破空声,和怪物濒死的嘶吼。
紧接着,更多的身影出现在周围。
有的御剑停在半空,衣袂飘飘;有的轻巧地落在房顶或残墙上,手里持着泛着微光的长剑或玉尺;还有的像面前这个年轻人一样,只是简单地走着,但所过之处,那些还在挣扎或逃窜的怪物,就像被无形的力量扼住,悄无声息地倒下、消散。
他们穿着不同颜色的服饰——月白、淡青、浅紫,衣料在渐亮的天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间织物。动作从容,神情平静,和这片炼狱般的景象形成刺眼的对比。
村子里的火光正在迅速熄灭。黑烟散开,露出后面烧得焦黑的断壁残垣。
林大壮从倒塌的院门处踉跄着冲进来。他左臂软软垂着,满身血污,右手还紧握着那把砍出缺口的柴刀。看见妻女完好,又看见院子里那些陌生的身影和怪物的尸体,他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一个穿着淡青色道袍、看起来三十余岁的女子从半空中轻盈落下,扫了一眼林大壮的伤势,眉头微蹙。她抬手虚虚一按,林大壮左臂伤口处那些开始发黑、溃烂的皮肉周围,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黑气丝丝缕缕地从伤口被逼出,在空气中消散。
“魔气入体不深,无碍。”女子的声音温和但疏离,“静养几日便可。”
林大壮感到手臂上火辣辣的痛楚明显减轻,连忙躬身:“多、多谢仙师……”
“不必。”女子打断他,目光已经转向整个村子,“清理魔秽,分内之事。”
她的视线掠过那些倒塌的房屋、散落的尸体,最后落在阿弦身上,停留了片刻。
阿弦正紧紧抓着娘亲的手,仰头看着这些突然出现、又如此强大的人。她的脸上还沾着灰,眼睛因为惊吓和一夜未眠而红肿,但眼神很亮,直直地回望着青衣女子。
“这村子伤亡如何?”女子问身旁另一个年轻修士。
“粗略查探,幸存者不足三成。”那修士低声回答,“魔秽来得突然,多是凡俗猎户,无力抵抗。”
女子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很快散在晨风里。
“清点幸存者,集中到村口。受伤的简单救治,之后……”她顿了顿,“之后自有安置。”
修士们应声散开,动作迅速却有序。开始用某种法术清理道路,将倒塌的房梁木石移开。
阿弦看着隔壁陈婶家的方向。一个修士从倒塌的土墙下,轻轻拖出一具小小的身体,是陈婶六岁的小孙子,昨天还和阿弦一起在溪边扔石子。修士默然片刻,撒下药粉。小小的身体化作光尘,飘散了。
没有血,没有尸体,干干净净。
可阿弦觉得,这比看到血淋淋的尸体更难受。
“阿弦。”林娘子轻轻拉了她一下,声音很低,“别看了。”
阿弦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泥灰和干涸黑血的布鞋鞋尖。
那个最先掀开地窖盖板的月白衫年轻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个巴掌大的油纸包,递给林娘子:“辟谷丹。清水送服,一颗可抵三日饥渴。给孩子也服半颗。”
林娘子连忙接过,连声道谢。
年轻人摇摇头,目光又落在阿弦身上。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些,片刻后,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阿弦眉心。
阿弦吓了一跳,想躲,但身体像被定住了,动弹不得。
一股温凉的气流从眉心渗入,很快流遍全身,驱散了地窖里的阴寒和一夜的疲惫。她甚至感觉手心被草叶划破的细微刺痛也消失了。
年轻人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
“阿弦。”阿弦小声回答。
“几岁了?”
“快十二岁。”
年轻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正在指挥救治的青衣女子,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青衣女子闻言,转头看向阿弦,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阿弦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娘亲身后缩了缩。
村子的清理和救治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天彻底亮了,晨光干净得刺眼,照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幸存的村民被陆续带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大概三四十人,个个面如土色,神情呆滞。有的受了伤,被简单包扎;有的在低声哭泣,更多人是麻木的沉默。
林大壮一家也走了过去。林大壮的左臂被青衣女子治疗后,虽然还缠着布条,但已能活动。
青衣女子站在众人面前,声音平静地传开,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昨夜袭村的,是自北境裂隙流窜出的低等魔秽。现已被清除。但此地魔气已污,不宜再居。稍后会有飞舟来接诸位前往最近的凡俗城镇安置,州府官吏会妥善安排后续生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魔秽虽除,但魔气可能侵染人身,尤以孩童为甚。所有未满十五岁者,需单独上前,由我查验。”
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有父母紧紧搂住自己的孩子,面露不安。
“只是查验。”青衣女子补充道,语气依旧平静,“若无侵染,自当无恙。若有,及早祛除,亦是保全。”
林娘子握紧了阿弦的手。林大壮低头看向女儿,阿弦仰起脸,小声道:“阿爹,我不怕。”
她确实不怕。刚才那个年轻修士点她眉心时,那股温凉的气流很舒服,而且……她隐约觉得,自己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对那种气流很熟悉,甚至有点……亲切?
轮到阿弦时,青衣女子亲自查验。她的手指悬在阿弦额前三寸,闭目凝神片刻,指尖泛起淡青色的微光。
光晕笼罩住阿弦。阿弦感到身体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很细微,像深水底的气泡,咕嘟一声,浮上来,又破了。
青衣女子睁开眼,看着阿弦,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人都长。她的眼神很复杂,惊讶,疑惑,还有一丝……惋惜?
“你……”她开口,却又停住,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无魔气侵染。下一个。”
阿弦走回爹娘身边,林娘子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全部查验完毕,青衣女子走到一旁,对那个月白衫年轻人低声说话。阿弦隐约听到几个词:“根骨……可惜……凡俗……”
过了一会儿,年轻人走了过来,这次直接看向林大壮和林娘子。
“令嫒可有大名?”他问。
林大壮愣了一下:“就……就叫阿弦。林弦。”
年轻人点点头:“林弦。方才尊长查验,令嫒虽未受魔气侵染,但体质似乎有些特异,于灵气感应颇为敏锐。虽年岁稍长,已过最佳筑基之龄,但若愿入仙门,或可一试。”
林大壮和林娘子都呆住了。
仙门?
那个对他们这些山野猎户来说,只存在于传说和偶尔路过修士口中的……仙门?
“仙、仙师的意思是……”林大壮声音发干。
“青云宗十年一度开山收徒,就在半月之后。”年轻人语气平和,“若你们愿意,我可留一道信物。届时携此信物至青云宗山门,自有接引。”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玉牌,巴掌大小,触手温润,上面刻着云纹和一个古朴的“青”字。
“此牌可护持一路平安,亦为凭证。”
林大壮颤抖着手接过玉牌,像是捧着一团火。他看看玉牌,又看看依偎在妻子怀里的女儿,最后望向眼前这个气质出尘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不必立刻决定。”年轻人道,“飞舟将至,你们先随众人去城镇安顿。细细思量,与孩子商量。仙路崎岖,并非人人适行。即便不入仙门,此牌亦能保她此生少病少灾,平顺安康。”
他说完,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去协助其他事务。
林大壮紧紧攥着那枚玉牌,指节发白。林娘子搂着阿弦,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知是悲是喜。
阿弦靠在娘亲怀里,看着爹娘的神情,又看向村子里那些忙碌的、飘逸出尘的身影。
仙门?
她想起那些光痕划破天空的样子,想起怪物在无声无息中倒下的样子,想起眉心那股温凉的气流。
然后她想起烧毁的家,想起陈婶,想起陈婶的小孙子,想起倒在路上的刘爷爷,想起再也回不去的、在溪边摸螺蛳的傍晚。
如果……如果她有那样的力量……
“阿爹。”她轻轻开口。
林大壮低头看她。
阿弦的眼睛很亮,清澈得映着晨光,也映着这片焦土的余烬。
“我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