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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弦 看我这次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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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弦!慢点跑!”
林大壮的声音从山道上传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阿爹!太阳!”
三岁的阿弦像只小鹿,在山路上蹦蹦跳跳地往前冲。她穿着娘亲新改的鹅黄短褂,裤腿用布条扎紧了,头发梳成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随着她蹦跳的动作一颠一颠的。
清晨的山林还蒙着一层薄雾,草叶上挂着露珠。阿弦故意踩进草丛里,露水打湿了她的布鞋,凉丝丝的,她咯咯笑起来。
林大壮背着弓,提着几只刚套住的野兔跟上来。他是个壮实的中年汉子,脸被山风吹得黝黑,眼角有笑纹。
“你这丫头,”他伸手揉了揉阿弦的脑袋,“鞋又湿了吧?回去你娘又该说你。”
“不怕!”阿弦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帮娘烧火,娘就不说啦!”
父女俩继续往山里走。林大壮教阿弦认路边的野果和草药,哪种能摘,哪种有毒。阿弦听得认真,时不时弯腰去摸那些叶子,小手沾满了草汁和泥土。
“阿爹!”她忽然蹲下来,指着树根处,“蘑菇!”
几朵小蘑菇从松针里探出头,伞盖嫩黄嫩的。
“眼真尖。”林大壮也蹲下来,“这是黄盖菇,能吃。不过得仔细认,有一种红点的不能碰,吃了会闹肚子。”
阿弦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捧在手心:“给娘煮汤~”
“好,给娘煮汤。”林大壮眼里都是笑。
太阳升起来了,雾气散了。林子里热闹起来,鸟叫声此起彼伏。阿弦学着阿爹的样子,竖起耳朵听动静,可什么也听不出来。
“阿爹怎么知道有兔纸?”
“听啊。”林大壮放轻声音,“你听,那边草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轻得很。”
阿弦屏住呼吸,认真听。风吹过草叶,远处溪水潺潺,别的……什么也没有。
“听不见。”她有点泄气。
“你还小,耳朵没练出来。”林大壮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肩上,“等长大了,天天跟阿爹上山,耳朵就灵了。”
“真哒?”
“真的。”
从阿弦记事起,这样的清晨有过很多次。阿爹的肩膀很宽,坐上去能看得好远好远。山风带着草木的清气扑在脸上,阿爹的头发里沾着草屑,闻起来是汗味和松脂的味道。
那是阿爹的味道。
回到家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小院里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粥香。
“回来啦?”林娘子系着围裙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眉眼温柔,说话声音软软的,“哟,今儿收获不小。”
阿弦从阿爹肩上滑下来,献宝似的捧出那朵小蘑菇:“娘!给你煮汤!”
“真乖。”林娘子弯腰接过,指尖蹭了蹭阿弦的小脸,“快去洗手,饭好了。”
早饭是糙米粥,配一碟咸菜和昨晚剩的烙饼。阿弦捧着她的小木碗,吸溜吸溜喝得欢。粥烫,她一边吹一边喝,鼻尖冒出汗珠。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林娘子给她擦汗。
“阿爹说吃完带我去溪边!”阿弦眼睛亮亮的,“摸鱼!”
“你就惯着她。”林娘子嗔了林大壮一眼,眼里却全是笑。
“咱们阿弦聪明,一教就会。”林大壮嘿嘿笑着,给女儿碗里夹了块咸菜。
饭后,阿弦果然被带去了溪边。溪水清浅,能看见底下圆滚滚的鹅卵石和小鱼游来游去的影子。林大壮卷起裤腿下了水,阿弦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脚探进去。
水凉,她缩了一下,又慢慢踩实。
阿弦小,差点被石头绊倒,一头扎进水里。
林大壮一把扯住阿弦的后衣领:“站稳了?”
“嗯嗯!稳了!”
“看,这样。”林大壮弯着腰,双手缓缓沉入水里,一动不动。
阿弦学着他的样子,小手也伸进水里。溪水流过指缝,痒痒的。她盯着水面下一条小鱼,那小鱼慢悠悠地游过来,在她手边转了一圈,又游走了。
“它怎么不过来呀?”她小声问。
“你得耐心。”林大壮说,“鱼怕动静,你一动,它就跑了。”
阿弦点点头,继续等。阳光透过树梢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光。有蝴蝶飞过,停在溪边的野花上。远处传来其他孩子的笑闹声——是村东头铁匠家的狗娃他们,大概也在溪边玩。
时间慢慢过去,阿弦的腿有点麻了。就在她快忍不住要动的时候,一条小鱼真的游了过来,在她手心附近停住了。
她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
然后,很慢很慢地,她合拢手掌。
水从指缝漏出去,掌心里多了个扑腾的小东西。
“阿爹!我抓到了!”她兴奋地叫起来,差点又没站稳。
林大壮赶紧扶住她,低头看她掌心里那条银光闪闪的小鱼。鱼不大,只有手指长,在她手心蹦跶着。
“真厉害。”他笑着夸,“咱们阿弦第一次就抓到了。”
“我要带回去给娘看!”
“好,带回去。”
那天下午,阿弦的小鱼养在灶房的水缸里。林娘子找了个破瓦罐,装了水,把小鱼放进去。小鱼在罐子里游来游去,阿弦趴在旁边看了好久。
傍晚时分,晚霞烧红了半边天。阿弦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看娘亲缝补衣裳。林娘子的手很巧,针线在布料间穿梭,又快又稳。
“娘,”阿弦托着腮帮子,“狗娃说,山外面有大城,城里房子比山还高,是真的吗?”
“是真的。”林娘子咬断线头,“等你再大些,阿爹带你去赶集,就能看见了。”
“城里也有溪水吗?也有鱼吗?”
“有啊,城里有河,河比咱们这溪宽多了,鱼也大。”
阿弦想象不出比山还高的房子是什么样,也想不出比溪水宽很多的河是什么样。但她觉得,肯定都很好看。
夜里,阿弦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床是阿爹用山里的木头打的,不大,但结实。被子是娘亲新絮的棉花,软乎乎的,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窗子开着,能看见外面的星星。山里星星特别多,特别亮,一颗一颗,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在天上。
阿爹在隔壁屋里跟娘亲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灶房里传来蟋蟀的叫声,一声一声,和着远处山林的松涛。
阿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塞了晒干的野菊花,闻起来香香的。
今天抓到了小鱼,阿爹夸她了。
明天狗娃说要带她去摘野莓子,后山那片最多。
娘亲说入秋了要给她做新袄子,用上次阿爹猎到的狐狸皮镶边,肯定暖和。
日子一天一天,就像溪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流着。阿弦三岁的人生里,装满的都是这些——清晨山道上的露水,晌午灶房里的粥香,傍晚溪水里的月光,夜里窗外的星星。
还有阿爹宽厚的肩膀,娘亲温柔的手。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嘴角还翘着,梦里大概又去抓鱼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天,阿弦跟着娘亲学认野菜,挎着小竹篮在山坡上转悠。夏天,她和狗娃他们在溪边打水仗,浑身湿透地回家,被娘亲笑着骂“小泥猴”。秋天,阿爹带她去看漫山红叶,教她用叶子吹口哨。冬天,一家人围着火盆烤红薯,听阿爹讲他年轻时打猎遇到熊的故事。
阿弦四岁了,五岁了。
她学会了设简单的陷阱,虽然十次有八次落空。她能在林子里辨方向,虽然有一次还是走岔了路,害得阿爹找了她大半天。她开始帮娘亲做饭,虽然第一次生火就把自己熏成了小花脸。
村子里的老人说,阿弦这丫头,像山里的野草,见风就长,活得泼泼辣辣的。
她确实活得泼辣。爬树掏鸟窝,下河摸螃蟹,和男孩子们打架打输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土,说“下次我一定赢”。脸上总是带着笑,眼睛总是亮亮的,好像这世上没什么能让她发愁的事。
六岁那年春天,阿爹真的带她去了一次山外的大集。
集上人山人海,卖什么的都有。糖人、泥娃娃、花花绿绿的布匹、叮当作响的铁器。阿弦看花了眼,紧紧拽着阿爹的衣角,生怕走丢了。
阿爹给她买了个糖人,是只小兔子,她舍不得吃,举了一路。娘亲买了块靛蓝的布,说要给阿爹做件新衣裳。
那天回家的路上,阿弦趴在阿爹背上睡着了。梦里还在集上逛,糖人的甜味好像还在嘴里。
日子这么好,好得像溪水里永远有抓不完的鱼,像山里永远有采不完的野果,像天上的星星永远那么亮。
阿弦十岁了。
她开始抽条,个头蹿得很快,去年的衣裳今年就短了。林娘子一边给她改衣裳一边念叨:“长得太快了,这衣裳改不了几回就不能穿了。”
“那就做新的呗。”阿弦笑嘻嘻地说,“娘的手艺最好了。”
那是寻常的一天。清晨有雾,午后转晴,傍晚起了点风。阿弦从溪边回来,篮子里装着摸到的半篓螺蛳。林娘子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她就笑:“今晚炒螺蛳吃?”
“嗯!我帮娘洗!”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螺蛳炒得香辣,阿弦吃得鼻尖冒汗。林大壮喝了点自家酿的米酒,话比平时多,说等秋后要再进趟深山,打几张好皮子,给阿弦做件过冬的大氅。
“要白色的!”阿弦立刻说,“像雪那样白!”
“好,白色的。”林大壮笑着应承。
饭后,阿弦帮娘亲收拾碗筷。灶房里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映着娘亲温柔的脸。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院门哐当响。
“要变天了。”林娘子望了望窗外,“阿弦,去把院门闩好。”
“哎!”
阿弦蹦蹦跳跳地跑去闩门。门闩有点高,她踮着脚才够到。闩好门,她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天黑漆漆的,星星被云遮住了,月亮也看不见。
风里好像有股奇怪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有点腥,有点涩。
她皱了皱鼻子,没多想,跑回屋里。
那天夜里,阿弦睡得很沉。白天在溪边玩累了,梦里还在抓鱼。
直到后半夜,一声凄厉的嚎叫把她惊醒。
那声音不像她听过的任何野兽,又尖又利,刺得人耳膜疼。紧接着,更多的嚎叫声响起,此起彼伏,从山那边传来。
阿弦坐起身,心脏怦怦直跳。她听见隔壁屋里阿爹阿娘也醒了,有急促的说话声和穿衣声。
“阿弦!”林大壮冲进她屋里,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穿好衣服,跟阿娘去地窖!”
“阿爹……”
“快去!”
阿弦从没见过阿爹这样的表情。她手忙脚乱地套上衣裳,林娘子已经收拾了个小包袱,拉着她就往外走。
院子里,风更大了。那股腥涩的味道浓得让人作呕。嚎叫声越来越近,中间夹杂着……人的惨叫?
村子那头亮起了火光。
“走!”林大壮把弓箭背在身上,手里提着砍柴刀,“快去地窖,躲好,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大壮……”林娘子声音发抖。
“带阿弦走!”林大壮推了她们一把,转身朝院门跑去。
阿弦被娘亲拽着往后院跑。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阿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看见村子那头的火光越来越亮,映红了半边天。
地窖在柴房后面,入口藏在草垛底下。林娘子掀开盖板,先把阿弦推下去,自己跟着跳下来,又把盖板拉上。
黑暗。
彻底的黑暗。只有头顶盖板的缝隙里漏进一丝微弱的光,还有外头隐约的、越来越近的嚎叫声。
阿弦紧紧抱住娘亲的胳膊,浑身发抖。
“娘……阿爹他……”
“别怕。”林娘子的声音也在抖,但还是紧紧搂住她,“阿爹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可外头的惨叫声越来越密,火光越来越亮。有什么东西撞倒了院墙,发出轰然巨响。阿弦听见鸡鸭惊惶的叫声,听见狗狂吠,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哀鸣。
盖板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变成了跳动的红色。
那是火的光。
阿弦把脸埋进娘亲怀里,不敢再听,不敢再看。
地窖很小,很黑,很冷。
阿弦紧紧抱着娘亲,听见娘亲的心跳声,很快,很乱。
也听见自己的心跳。
怦。怦。怦。
每一声,都像在问:
阿爹呢?
村子呢?
明天……还会有明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