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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情道破 我重生了, ...

  •   “结束了。”

      陆清弦对着眼前的虚空说。她声音很哑,像是太久没有开口。喉咙里有血腥味,淡金色的血从她嘴角淌下来,在下颌拉出一道细线,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嗤”的轻响。

      风卷着灰烬从她面前掠过。她站着没动,左手垂在身侧,手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着,残留着天魔侵蚀后特有的、蛛网般的黑色纹路。

      右手里握着剑。

      剑身清亮,映着灰败的天空。只是从剑尖往下淌的血是粘稠的黑色,一滴,一滴,沉重地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第八十七个。”她低头,看着脚下那团正在萎缩崩解的庞大阴影,“这一代的天魔之主,比上一代的弱。”

      话像是说给什么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周围除了风卷尘灰的声音,什么也没有。远处还有山峦崩塌的余响。

      她抬起左手,用还算干净的掌心抹了把脸。脸上也有伤,从右额角斜斜划过眉骨,差一点就碰到眼睛。血糊了半边脸,干了,结成了暗金色的痂。

      “该回去了。”

      她说着,转过身。左脚踝处传来撕裂般的痛,骨头大概裂了。疼痛对她来说已经很陌生了,无情道修到第九重,连痛觉都变得迟钝。

      但她还是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停下。前面没有路,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焦土。山烧光了,河干了,曾经绵延万里的宗门殿宇只剩下几截焦黑的柱子,歪歪斜斜地插在地里,像墓碑。

      风吹过来,卷起黑色的灰,扑了她一脸。她没有闭眼,就这么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声很短,带着气音,像是硬挤出来的,干涩,没什么情绪。

      “修了三万七千年,”她对着那片焦土说,“就修成这个样子。”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摊开,沾着血和灰。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东西,不知道是天魔的血肉,还是烧焦的泥土。

      “引气的时候,师尊说,这条路走到头,能与天地同寿。”她慢慢握紧拳头,指节发白,“筑基的时候,师兄说,修成了就能守护想守护的东西。”

      风吹动她破碎的衣摆。左边袖子几乎全碎了,露出来的手臂上布满了细密的伤痕,新的叠着旧的,淡金色的叠着暗金色的。

      “金丹,元婴,化神……”她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得很慢,像在数什么珍贵的东西,“炼虚,合体,大乘。”

      数到“渡劫”的时候,她顿了顿。

      “渡劫的时候,雷劈了七七四十九天。”她抬起眼,看向天空,“我跪在山顶上,想着等渡过了,要回去喝师姐酿的那坛酒。”

      她没再说下去。师姐死在九百年前,宗门灭在七百年前。那坛酒,大概早就碎了,渗进土里,连味道都没留下。

      “然后就是现在了。”她松开拳头,手掌无力地垂下去,“真仙。无情道第九重。天上地下,没什么东西能伤我性命。”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伤。

      “也没什么意思。”

      她转身,拖着伤腿继续走。这次走了不到十步,在一棵烧得只剩半截的枯树旁停下。树干焦黑,树皮裂开,露出底下同样焦黑的木质。

      她看了那树一会儿,然后松开了右手。

      剑垂直落下,“铿”的一声插进焦土里,直没至柄。剑柄上缠着的褪色布条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去。背脊贴上粗糙树皮的瞬间,她吸了口气,很短,很快又恢复成平稳的呼吸。

      坐稳了,她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个褪了色的旧香囊,布料被血浸透又干涸,硬邦邦的。她低头看着,拇指摩挲过上面歪歪扭扭的绣纹——是朵莲花,绣工很拙劣,花瓣大小不一。

      “阿娘说,莲花干净。”她对着香囊说,声音轻得像耳语,“让我带着,别沾了血。”

      她顿了顿。

      “可还是沾了。”

      她把香囊攥进手心,布料硌着掌心的伤口,有点疼。她没松手。

      风大起来,卷着灰烬在她身边打旋。她闭上眼睛,靠着树,一动不动。

      时间好像停了,又好像过了很久。

      直到一个声音在她识海里响起。

      「倦了?」

      陆清弦没睁眼。“看出来了?”

      「你身上有三千七百二十四道伤,」那声音说,平静,没有情绪,「最旧的一道,九千年前留下的。最新的,一刻钟前。」

      “数得挺清楚。”她说。

      「你的无情道修到顶了,」声音继续,「再往前,没有路了。」

      “知道。”

      「但你还不想停。」

      陆清弦睁开眼睛。她看着前方那片焦土,看了很久。

      “停了,然后呢?”她问,“回斩情殿,继续坐着?等下一个天魔之主出世,再打一场?再添几道伤?”

      「这是你的道。」

      “我的道。”她重复了一遍,笑了,“修了三万七千年,斩了七情六欲,斩了亲朋故旧,斩到最后,就为了坐在这棵焦树旁边,数自己身上有多少道伤。”

      她顿了顿。

      “这道,不修也罢。”

      识海里安静了一会儿。

      「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声音问,「不带着这些记忆,不带着这身修为,从最开始,重新活。」

      陆清弦转过头,像是想看看声音是从哪儿来的。但她什么也没看见,只有焦土和风。

      “重来?”她问,“重来有什么用?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该死的还是会死。”

      「不一样。」声音说,「没有无情道,没有这三万七千年的债,你会是个普通人。会哭,会笑,会痛,会……想要活着。」

      陆清弦没说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血和灰混在一起,指甲缝里都是黑的。

      她想起很久以前,还没筑基的时候,有次下山除妖,受了伤。师姐背她回山,一路念叨,说她笨,说她莽撞。她趴在师姐背上,闻着师姐头发上的皂角味,伤口很疼,但她没哭。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一百年后师姐会死。不知道三百年后宗门会灭。不知道九千年后,她会坐在这棵焦树旁边,连哭该怎么哭都忘了。

      “普通人……”她喃喃道。

      「想试试吗?」声音问。

      陆清弦抬起头。风卷着灰烬从她眼前掠过,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看见了很久以前的天空,很蓝,云很白,山还是青的。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又闭上。

      最后她说:

      “那就试试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周的一切开始褪色。焦土、枯树、远处的废墟,都像浸了水的墨画,晕开,模糊,最后化成一团混沌的灰。

      她感觉到力量在流失,记忆在消散。三万七千年,一点一点从她身体里抽离。

      不疼,只是空。

      空得厉害。

      最后消失的是触觉——背靠着树皮的粗糙感,风刮过伤口的刺痛,手心里香囊硬邦邦的触感。

      都消失了。

      她坠入一片温暖的黑暗里,很深,很沉。

      ---

      很远很远的地方,下界,青云洲。

      一个小山村里,最东头那间茅草屋里,传出婴儿的啼哭声。声音很弱,断断续续的。

      接生婆从屋里出来,对蹲在门口的男人摇头。

      “不行了,”她说,“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气,你婆娘也……撑不了多久。”

      男人抱着头,没出声。

      屋里,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床上妇人惨白的脸上。她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襁褓,襁褓里的婴儿脸色青紫,一动不动。

      妇人低头看着,眼泪一滴滴掉下来,砸在婴儿冰冷的小脸上。

      “对不起……”她哑着嗓子说,“阿娘对不起你……”

      话音未落,怀里的婴儿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妇人僵住了,不敢呼吸。她瞪大眼睛看着,看着那青紫的小脸上,慢慢,慢慢泛开一丝血色。

      然后,一声细弱的啼哭响了起来。

      “哇……哇啊……”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屋里,清晰得像一道惊雷。

      门口的男人猛地抬起头。

      接生婆冲回屋里,从妇人颤抖的手里接过婴儿,拍背,揉搓,动作又快又急。

      “活了!”她喊,声音发颤,“活过来了!”

      油灯的光晃了晃,照在婴儿慢慢睁开的眼睛上。

      那眼睛很亮,映着跳动的灯火,映着妇人泪流满面的脸。

      窗外,天快亮了。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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