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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赤地千里 【第二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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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伊丽川·长河落日圆】
卷首语:入此川者,如入画中,亦如入局中。
第9章赤地千里
出了玉门关,才是真正的西域。
沈渡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天是灰的,地是红的,红得像被血浸过。放眼望去,没有一棵树,没有一根草,只有无边无际的戈壁滩,和戈壁滩上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风一吹,沙子打在脸上,生疼。可更疼的是眼睛——太阳白花花的,照得人睁不开眼,照得地上那些红色的石头直反光,反得人头晕。
他们已经走了七天。
第七天,水没了。
叶琦菲站在一个沙丘上,望着远处,脸色很难看。
“按路程算,应该快到了。”她说,“可这鬼地方,连个参照都没有。”
菱歌坐在一块石头上,脸色有些白。她没说话,只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顾尘蹲在她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递给她。
菱歌摇摇头:“你喝。”
顾尘没动,就那么举着。
菱歌看了他一眼,接过来,抿了一小口,又递还给他。
顾尘接过去,盖好塞子,收进怀里。他自己一口没喝。
沈渡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他自己的水囊也空了,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可他知道,现在这地方,水比命贵。
叶琦菲从沙丘上跳下来,走回队伍里。
“往前走吧。”她说,“走到天黑,要是还找不到水源,就只能等死了。”
没人说话。
队伍继续往前走。
——
太阳越来越高,越来越毒。
沈渡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快被烤熟了。他机械地迈着步子,一步一步,跟着前面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菱歌走得有些摇晃,却始终没有停。顾尘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只大箱子还扛在肩上,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叶琦菲的护卫散在四周,个个都晒得跟黑炭似的,却没一个人抱怨。
忽然,前面有人喊了一声。
沈渡抬起头,看见一个护卫指着远处,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戈壁滩上,躺着一个人。
——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老人。
穿着破旧的甲胄,甲片都锈得不成样子了,上面沾满了沙土。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盖着一块破布,看不清长什么样。
一个护卫蹲下去,伸手探了探鼻息。
“还活着。”
叶琦菲点点头:“弄醒他。”
护卫把他扶起来,给他喂了一点水。那点水太少,还不够润湿嘴唇的,可那老人却像被救活了似的,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了好一阵,他才慢慢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老得像是看了一百年。他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嘴唇动了动,不知在说什么。
菱歌蹲下去,轻声问:“老人家,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沙子磨过,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弓月城……三百兄弟……回不去了……”
菱歌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沈渡。
沈渡走过来,蹲下,问:“老人家,你说什么?弓月城怎么了?”
老人又开始咳嗽。咳完,他忽然抓住沈渡的手,抓得很紧。
“回不去了……”他说,“都死了……都死了……”
沈渡皱起眉头。
叶琦菲也走过来,仔细打量着这个老人。她忽然开口:“这身甲胄,是唐军的。”
所有人都看向她。
叶琦菲蹲下来,翻开老人胸口的甲片,露出里面已经看不清颜色的里衬。那里绣着一个字,勉强能辨认——
“陇”。
“陇右道。”叶琦菲说,“这是陇右道的兵。”
老人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看着叶琦菲,看着那身官服,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大人……”他说,“大人来了……兄弟们都死了……就剩我……就剩我……”
他开始哭。
没有眼泪,只有干嚎。像一头垂死的老狼,在戈壁滩上发出最后的悲鸣。
菱歌别过头去。
沈渡站起身,把叶琦菲拉到一边。
“他说的是什么事?”
叶琦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大概猜到了。”
“什么事?”
叶琦菲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三年前,陇右道有一支三百人的队伍,奉命出关,去弓月城执行一项秘密任务。”她说,“后来,这三百人全都没了音讯。朝廷以为他们死在路上了,就没再追究。”
沈渡看着她。
“什么秘密任务?”
叶琦菲摇摇头。
“我不知道。那件事的卷宗,被封存了。”
——
老人被扶到一块大石头后面,避开了太阳。他又喝了一点水,精神好了些,可脑子还是糊涂的。
他一会儿说“弓月城”,一会儿说“三百兄弟”,一会儿又说“回不去了”。问他是谁,他说“木维安”。问他从哪里来,他指着西边,说“那边”。问他去干什么,他又开始哭。
菱歌一直陪着他,给他擦脸,给他喂水。顾尘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沈渡蹲在一边,观察着这个老人。
他的甲胄确实是唐军的,虽然破旧,但制式没错。他的手上有茧,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他的身上有好几道疤,有的是刀伤,有的是箭伤,还有一道从肩膀一直划到腰,深得吓人。
这是个真正的老兵。
可他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儿?
那三百人呢?
沈渡正想着,老人忽然又开口了。
这次,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神志不清的人。
他看着菱歌,忽然说:“姑娘,你唱戏的?”
菱歌愣了一下。
老人笑了。那笑容在他满是风霜的脸上,显得格外慈祥。
“我见过你这样的人,”他说,“很多年前,在长安。有个戏班子,演的木偶戏,和你一样。那木偶,活的一样。”
菱歌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老人家,你见过那个戏班子?”
老人点点头,又摇摇头。
“记不清了……太久了……”他低下头,喃喃自语,“太久了……都死了……都死了……”
他又开始糊涂了。
菱歌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
天黑的时候,老人在篝火旁睡着了。
菱歌坐在火堆边,望着跳动的火焰,一直不说话。
沈渡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菱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他说的那个戏班子,可能是我师祖。”
沈渡愣了一下。
菱歌说:“我师祖当年离开长安后,一路往西。他来过西域,来过这里。他演过戏,给很多人演过。”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也许,他见过那些人。也许,他知道那三百人的事。”
沈渡看着她。
“你想问他?”
菱歌摇摇头。
“他记不清了。问也没用。”
火焰噼啪地响着,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公子。”
“嗯?”
菱歌转过头,看着他。火光里,她的眼睛很亮。
“你说,那三百人,去了哪儿?”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菱歌低下头,继续看着火焰。
“我猜,他们也像我们一样,”她说,“出了关,往西走,走到一个地方,就再也回不来了。”
沈渡没说话。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悠长而苍凉。
菱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公子,”她说,“你说,我们能回来吗?”
沈渡看着她,看着她在火光里的侧脸,看着她眼睛里的那点亮。
他忽然想起玉门关外那些守了七年的兵,想起张远挥手的那个姿势,想起那个老兵说的“守到忘了家在哪”。
他想起菱歌这一路上演的那些戏,想起她每次演完戏后的笑容,想起她刚才那句话——“我猜,他们也像我们一样。”
他忽然开口。
“能。”
菱歌转过头看他。
沈渡说:“能回来。”
菱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漾开,一直漾到眉眼,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好。”她说,“那我们就一起回来。”
——
第二天一早,老人醒了。
他的精神好了很多,脑子也清楚了些。他看着周围这些人,忽然问:“你们要去哪儿?”
叶琦菲说:“弓月城。”
老人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笑,又像是哭。
“弓月城……”他说,“好……去吧……去吧……”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到一边,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沙地上画了起来。
画的是地图。
弯弯曲曲的线,代表着山和河。一个小小的圈,代表着一个地方。
画完了,他指着那个圈,说:“这里。弓月城。”
又指着旁边一条线,说:“伊丽水。沿着水走,就能到。”
叶琦菲蹲下来,仔细看着那幅地图。
“老人家,你去过?”
老人点点头。
“去过。和三年前,和三百兄弟一起。”
叶琦菲抬起头,看着他。
老人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破旧的甲胄上。他望着西边的方向,望着那片看不见的远方。
“三百兄弟,”他说,“都死了。就剩我。”
他转过头,看着叶琦菲,看着菱歌,看着沈渡和顾尘。
“你们要去,就去吧。”他说,“去替我看看,那地方,变成什么样了。”
菱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老人家,你叫什么?”
老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木维安。”他说,“我叫木维安。”
菱歌点点头,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木老伯,”她说,“我们替你去看。”
老人看着她,看着这个年轻女子,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他忽然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菱歌手里。
是一块残破的玉佩。
“这是……?”
老人说:“那三百兄弟,有一个是我的儿子。这是他留给我的。你带着它,去弓月城。要是看见什么……要是看见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
菱歌握着那块玉佩,手心有些发烫。
“好。”她说,“我带着。”
——
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沈渡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叫木维安的老人还站在戈壁滩上,一动不动,望着他们的方向。风把他的破甲胄吹得猎猎作响,把他满头的白发吹得凌乱不堪。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菱歌没有回头。她一直往前走,走得很快。
沈渡看见,她的手紧紧攥着那块玉佩。
攥得指节发白。
——
远处,太阳正在升起。
把整片戈壁染成一片血红。
像血。
像那三百兄弟流的血。
沈渡忽然想起木维安最后说的那句话——
“那地方,会吃人的。”
他看了一眼菱歌,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玉佩,看了一眼她脸上那抹淡淡的、却无比坚定的光。
他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往前走。
向着那片赤红色的戈壁。
向着那座藏满秘密的城。
——
日落的时候,他们在一处干涸的河床边扎了营。
菱歌坐在篝火旁,一直看着那块玉佩。
玉佩不大,巴掌大小,雕着一只鹰。鹰的眼睛处,有一点红色,像是血沁进去的,又像本来就是红的。
沈渡在她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菱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他儿子,也死了。”
沈渡没说话。
菱歌说:“三百个儿子,都死了。就剩他一个爹。”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夜空。
“公子,”她说,“你说,他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沈渡想了想,说:“不知道。”
菱歌说:“我猜,他每天都会走到那个地方,望着西边,望着儿子去的方向。等着,盼着,盼了三年,一个人都没盼回来。”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今天,他终于看见人了。可那些人,也不是他儿子。”
沈渡没有说话。
篝火噼啪地响着,映在两个人脸上。
过了很久,菱歌忽然把那块玉佩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我替他去看看。”她说,“看看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抬起头,看着沈渡。
“公子,你说,那三百兄弟,到底遇到了什么?”
沈渡摇摇头。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叶琦菲忽然站起身,脸色变了。
“是狼群。”
所有人都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火光照亮了周围的黑暗。远处,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睛,正在逼近。
沈渡拔出剑,站在菱歌前面。
顾尘挡在菱歌另一侧,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根丝线。
菱歌站在中间,把那块玉佩紧紧握在手里。
狼嚎声越来越近。
黑暗中,那些绿眼睛越来越亮。
像是无数个亡魂,在盯着他们。
盯着这些要去弓月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