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10章 千椿之祭 第10章千 ...

  •   第10章千椿之祭

      狼群没有扑上来。

      它们围成一个圈,绿幽幽的眼睛盯着火光,盯着火光里的人,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沈渡握紧剑柄,手心全是汗。他知道,只要有一只狼冲上来,剩下的就会一拥而上。

      菱歌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块玉佩,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滚。”

      是木维安。

      那个神志不清的老人,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人群最前面。他手里举着一根枯枝,对着那些狼,又喊了一声。

      “滚!”

      狼群骚动起来。有几只往后退了几步,却还有几只不肯走,盯着他,龇着牙。

      木维安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往狼群那边一扔。

      那东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沈渡看清了——是一块黑乎乎的、像是肉干一样的东西。

      狼群骚动得更厉害了。终于,有一只狼走上前,叼起那块东西,转身就跑。剩下的狼也跟着跑了,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沈渡松了口气,收起剑。

      木维安站在那里,看着狼群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菱歌走过去,轻声说:“木老伯……”

      木维安忽然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的浑浊。亮得惊人。

      “姑娘,”他说,“今天是几月几?”

      菱歌愣了一下,说:“七月初九。”

      木维安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笑,又像是哭。

      “七月初九……”他说,“还好……还好……还没过……”

      他抓住菱歌的手,抓得很紧。

      “姑娘,带我去一个地方。”

      ——

      木维安走在最前面。

      他走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老人。沈渡和顾尘一左一右护着菱歌,叶琦菲带着护卫跟在后面。天边开始发白,晨光一点点漫过来,把戈壁滩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忽然出现一条峡谷。

      两边的山崖陡峭如削,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路。风从峡谷里吹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不是腥,不是臭,而是一种……很古老的味道。

      木维安在峡谷口站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进去以后,什么都别问。”他说,“跟着我走就行。”

      他第一个走了进去。

      菱歌看了沈渡一眼,跟了上去。

      ——

      峡谷很深,走了很久才走到底。

      当眼前豁然开朗的时候,沈渡愣住了。

      这是一片山谷。

      四面环山,中间一片平地,长满了野草和野花。可吸引他目光的不是这些,而是那些——

      木椿。

      无数的木椿。

      密密麻麻地立在山谷里,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已经腐朽得只剩半截,有的还立得笔直,上面爬满了青苔。

      没有一块墓碑。

      没有一个字。

      沈渡粗略数了一下,至少上千根。

      木维安走进那片木椿林,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走到最前面,在一块稍微平整的空地上站住,然后跪了下来。

      对着那些无字的木椿,磕了一个头。

      菱歌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木老伯,这是……”

      木维安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千椿祭。”他说,“今天是七月初十。每年今天,都有人来这里祭他们。”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那片密密麻麻的木椿。

      “可今年,只有我一个人来了。”

      ——

      木维安开始讲。

      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这些木椿,最早的是汉朝的。”

      沈渡愣了一下。

      木维安指着最远处那些几乎已经腐朽的木椿,说:“那时候,解忧公主来和亲,带了一批人。那些人后来没回去,死在这儿,就埋在这儿。后人给他们立了木椿,没写字,因为不知道叫什么。”

      他又指着近一些的。

      “这些,是隋朝的。那时候西域乱,朝廷派兵来平乱,死了很多人。也没名字。”

      再近一些。

      “这些,是贞观年间的。侯君集打高昌,死了很多人。有些有名字,有些没有。可立木椿的时候,都没写。因为活着的人说,都一样,都是为国死的,写什么名字。”

      他站起身,走到一片看起来比较新的木椿前。

      那些木椿颜色还很新,像是刚立了没多久。

      “这些,”他说,“是我的兄弟。”

      菱歌的手微微一紧。

      木维安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一根木椿。那上面没有字,可他摸着摸着,忽然笑了。

      “这根,是小六子。他才十九岁,家里还有老娘等着他回去娶媳妇。”他指着旁边一根,“这根,是周大牛。他力气最大,一个人能扛两袋粮。这根,是赵三儿,他识字,会记账,说等回去就娶隔壁村的翠花……”

      他一根一根摸过去,一个一个念过去。每念一个名字,声音就低一分。念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

      “三百个,”他说,“都在了。”

      菱歌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无字的木椿,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自己怀里那块玉佩。

      那块玉佩的主人,也在这些木椿里吗?

      ——

      木维安在木椿林里坐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照在山谷里,照在那些木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野花开得到处都是,红的、黄的、紫的,开得很热闹,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菱歌在他旁边坐下。

      “木老伯,你们当时,遇到了什么?”

      木维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吐蕃人。”

      菱歌看着他。

      木维安说:“去年冬天,我们奉命去弓月城。走到半路,遇到埋伏。三百人,打了两天两夜,死了两百多。剩下几十个突围出来,跑到这附近,又遇到第二批伏兵。”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是最后一个。看着兄弟们一个一个倒下,就剩我一个。后来我也倒下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的时候,在一个牧人的帐篷里。他说他救了我,问我叫什么,从哪儿来,我都想不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菱歌。

      “姑娘,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知道记得自己有三百个兄弟,却一个名字都想不起来的感觉吗?”

      菱歌没有说话。

      木维安又转回头,看着那些木椿。

      “这一年,我到处走,到处问。问那些牧民,问那些商人,问每一个路过的人。慢慢的,想起了一些。想起小六子,想起周大牛,想起赵三儿。想起他们的脸,想起他们说话的声音,想起他们最后倒下去的样子。”

      他忽然笑了。

      “可我还是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小六子,只是外号。周大牛,也是外号。赵三儿,还是外号。他们真正的名字,我一个都想不起来。”

      菱歌的手,轻轻按上怀里的那块玉佩。

      她忽然明白,木维安为什么要把这块玉佩给她了。

      不是让她带去弓月城。

      是让她记住。

      记住有一个叫木维安的人,有一个儿子,死在了这里。

      ——

      沈渡走过来,在菱歌旁边站定。

      他看着那些无字的木椿,忽然问:“木老伯,这些人,都是从汉朝到现在,一代一代守在这儿的?”

      木维安点点头。

      “从解忧公主那时候起,就有人守在这儿。守了一千年。”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问:“守什么?”

      木维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后生,你知道西域是什么地方吗?”

      沈渡没说话。

      木维安说:“西域是丝绸之路的咽喉。谁占了西域,谁就能掐住中原的脖子。汉朝知道,隋朝知道,唐朝也知道。所以一代一代,都有人守在这儿。守的不是城,守的是这条路。守的是这条路后面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一根最老的木椿前,轻轻拍了拍。

      “这根,立了一千年了。立它的人,早死了。被它守着的人,也不知道换了几茬。可它还在,还在守着。守着这片地,守着这条路,守着那些路过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菱歌,看着沈渡,看着顾尘,看着叶琦菲。

      “你们从关内来,要去弓月城。你们知道,你们能走到这儿,是因为什么吗?”

      没有人说话。

      木维安说:“就是因为这些人。”

      他指着那些木椿。

      “他们在这儿站着,吐蕃人打不过来,突厥人也打不过来。你们才能安安稳稳地走这条路,才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你们以为,大唐的盛世是怎么来的?是那些当官的吹出来的吗?是那些文人写出来的吗?不是!是这些人!是这些死在路上的,死在战场上的,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的人!用命换来的!”

      山谷里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那些木椿,发出呜呜的声音。

      像是那些亡魂,在应和他。

      ——

      菱歌忽然跪了下来。

      在那片木椿林前,她跪了下来。

      顾尘愣了一下,也跟着跪下。

      沈渡看了一眼,也跪下了。

      叶琦菲和她的护卫,也跪下了。

      木维安看着他们,看着这些跪在木椿林前的人。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满是风霜的脸上,显得格外慈祥。

      “起来吧,”他说,“跪一会儿就行了。他们活着的时候,没人跪过他们。死了,更不需要人跪。”

      菱歌没有起来。她跪在那里,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放在面前的地上。

      “木老伯,”她说,“你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木维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木远山。”

      菱歌点点头。她伸出手,在地上用手指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三个字。

      木远山。

      写完了,她把那块玉佩放在名字旁边。

      然后她磕了一个头。

      木维安看着她,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年轻女子,看着她磕完头,慢慢站起来。

      他的眼睛忽然红了。

      他转过身,对着那片木椿林,也跪了下来。

      “兄弟们,”他说,“有人来看你们了。”

      他磕了一个头。

      又磕一个。

      再磕一个。

      磕完三个头,他趴在地上,很久没有起来。

      ——

      离开杏花谷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木维安站在谷口,看着他们。

      “往前走,沿着伊丽水走,走三天,就能看见弓月城。”他说,“可你们要小心,那地方,不太平。”

      叶琦菲问:“木老伯,你不跟我们一起去?”

      木维安摇摇头。

      “我老了,走不动了。”他说,“再说,我得守着这儿。明年千椿祭,还得有人来磕头。”

      他看了一眼菱歌,忽然说:“姑娘,你过来。”

      菱歌走过去。

      木维安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一块残破的布,上面绣着几个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这是我儿子死的时候,穿的衣裳上撕下来的。”他说,“你带着。要是到了弓月城,遇见什么……遇见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

      菱歌握住那块布,点点头。

      “木老伯,你放心。”

      木维安看着她,看着这个年轻女子,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他忽然笑了。

      “去吧,”他说,“去吧。”

      菱歌转身,朝队伍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木维安的声音。

      “姑娘!”

      菱歌回头。

      木维安站在谷口,站在夕阳里,站在那些无字的木椿前面。

      他举起手,朝她挥了挥。

      “活着回来!”

      菱歌看着他,看着那个佝偻的身影,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木椿。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夕阳里,格外明亮。

      “好。”她说,“我们活着回来。”

      ——

      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沈渡回头看了一眼。

      木维安还站在谷口,还站在夕阳里,还站在那里望着他们。

      像一根立了一千年的木椿。

      菱歌没有回头。

      她只是一直往前走,走得很快。

      沈渡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他没有说话。

      只是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

      远处,夕阳正在西沉。

      把整片戈壁染成一片血红。

      像那些木椿。

      像那些无名的亡魂。

      像这一千年,所有死在这条路上的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