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8章 玉门关外 第8章玉门 ...

  •   第8章玉门关外

      玉门关不是一座关,是一座废墟。

      沈渡站在残破的城墙下,望着远处连绵的烽燧,忽然想起一句诗——“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写这诗的人大概没来过这里。这里何止没有春风,连草都没有。满眼都是黄沙,黄沙,还是黄沙。

      风很大。

      从戈壁滩上刮过来,卷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沈渡眯着眼,看见菱歌站在一座坍塌的烽燧下,仰着头,望着那些残破的墙垣。风吹起她的衣袂,月白色的长裙在黄沙里显得格外扎眼。

      顾尘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两只大箱子放在脚边。他不看烽燧,不看戈壁,只看着她。

      叶琦菲从后面走过来,递给沈渡一个水囊。

      “喝点。出关以后,水比金子贵。”

      沈渡接过来,喝了一口,问:“还有多远?”

      “出关才是开始。”叶琦菲指着远处,“过了玉门关,进入莫贺延碛,八百里流沙,走半个月才能到伊州。过了伊州才是西州,过了西州才是天山,过了天山——”

      她顿住了,笑了笑:“反正还早。”

      沈渡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烽燧。

      菱歌还站在那里。

      ——

      这座烽燧已经废弃很多年了。

      墙上爬满了裂痕,顶上的垛口塌了一大半,只剩下几块残砖在风里摇摇欲坠。但墙角下还搭着几顶帐篷,几个穿破旧甲胄的士兵坐在那里,围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火。

      叶琦菲走过去,问他们是哪里的兵。

      领头的那个老兵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他看了看叶琦菲的装束,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护卫,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黯淡下去。

      “玉门关守军。”他说。

      叶琦菲愣了一下:“玉门关还有守军?”

      老兵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身后那座废墟:“这就是玉门关。咱们几个,就是守关的兵。”

      叶琦菲沉默了。

      沈渡走过去,在火堆旁蹲下。火快熄了,只有几根红柳枝还在冒着烟。他往里添了几根枯枝,火苗慢慢又旺起来。

      老兵看着他,忽然问:“你们要出关?”

      沈渡点点头。

      “去哪儿?”

      “西域。”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说:“西域大得很,去西域哪儿?”

      沈渡没回答,只是问:“你们在这儿守了多久了?”

      老兵低下头,看着那堆火,没有说话。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忽然开口:

      “七年了。”

      沈渡看向他。那士兵二十出头,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干净,眼睛却很老,老得像这片戈壁滩一样,什么都没有。

      “七年?”沈渡问,“朝廷不知道你们在这儿?”

      年轻士兵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知道。每年都有人来送粮,每年都说‘明年就换防’。明年,明年,明年了七年。”

      火堆噼啪响着,没人说话。

      菱歌忽然走过来,在那年轻士兵旁边坐下。

      “你叫什么?”

      年轻士兵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样一个女人会主动跟他说话。

      “张……张远。”

      “张远。”菱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问,“想家吗?”

      张远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火堆。

      菱歌也没再问。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只小木偶——从广州一路带到玉门关的那只。她把木偶放在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丝线,一头系在木偶身上,一头系在自己指尖。

      风很大,丝线在风里飘摇,几乎要断了似的。可她的手稳得很,手指轻轻动着,那个木偶就站起来了。

      “演个戏给你们看。”她说。

      几个士兵都抬起头,看着那个三寸高的小木偶。

      菱歌的手指动起来。

      那个木偶先是在石头上走了几步,像是走在风雪里。它走得很慢,很艰难,每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走着走着,它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它看的方向,是东方。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在吹,吹得丝线飘摇,吹得木偶摇摇晃晃,却始终不倒。

      菱歌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木偶抬起手,朝东方挥了挥。然后它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向看不见的远方。

      张远忽然低下头,用手抹了一下眼睛。

      菱歌继续演。

      那个木偶走啊走,走到一块更高的石头上。它站在那儿,望着远处,望着什么也望不见的地方。风吹得它摇摇晃晃,它却不肯下来,就那么站着,站着。

      像一个人。

      像一个站在玉门关上,望着家乡方向的人。

      老兵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沙子磨过:“这是……昭君出塞?”

      菱歌点点头。

      没人再说话。

      风呼呼地吹着,吹得丝线飘摇,吹得木偶摇摇晃晃。可那个木偶始终站着,始终望着东方,始终不肯倒下。

      像他们一样。

      像这些在玉门关守了七年的兵一样。

      张远忽然站起身,转过身去,背对着大家。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老兵低着头,一动不动。火光照在他脸上,沈渡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菱歌的戏演完了。她轻轻收回丝线,把木偶放进袖子里,站起身。

      她站在那里,望着远处。远处的戈壁滩一望无际,黄沙连着黄沙,天连着地,什么也没有。

      她忽然问:“你们为什么不走?”

      老兵抬起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走?往哪儿走?”

      菱歌没说话。

      老兵继续说:“咱们是兵。朝廷让咱们守在这儿,咱们就得守在这儿。守到死,守到换防,守到——”他顿住了,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守到忘了家在哪。”

      菱歌转过头,看着他。

      老兵也看着她。两个人在风中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菱歌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老兵。

      “这是什么?”

      “鱼胶。”菱歌说,“我修补木偶用的。你们这儿的烽燧,该修修了。”

      老兵愣住了。

      菱歌没再说话,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张远的声音:“姑娘!”

      菱歌停住脚步,回过头。

      张远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却努力挤出一个笑。

      “谢谢。”

      菱歌看着他,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在风里几乎看不见,可沈渡看见了。

      她说:“不谢。”

      ——

      风更大了。

      沈渡站在城墙下,等着叶琦菲的人收拾行李准备出关。菱歌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远处的烽燧,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尘站在她旁边,还是那副样子,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着。

      沈渡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问:“她经常这样?”

      顾尘转过头看他。

      沈渡说:“给不认识的人演戏,演完就走,不收钱,不图名。”

      顾尘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为什么?”

      顾尘没说话。他看着菱歌,看着她被风吹起的衣袂,看着她望着远处的侧脸。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说:“她喜欢。”

      沈渡愣了一下。

      顾尘说:“她喜欢看别人笑。”

      风呼呼地吹着,把这句话吹得支离破碎。可沈渡听清了。

      他忽然想起这一路上,菱歌演了多少场戏。在广州给那个小孩演,在梅关给茶馆的客商演,在衡山给山里的农户演,在长安给街上的小贩演,在陇西给驿站的胡人演,现在又给这些守了七年关的兵演。

      每一场都不收钱,每一场都演得很用心,每一场演完都笑得很开心。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得多。

      ——

      远处传来马蹄声。

      沈渡抬起头,看见一队骑兵从戈壁滩上驰来。十几个人,黑衣黑马,速度很快,转眼就到了跟前。

      叶琦菲的护卫立刻围上去,手按在刀柄上。

      那队骑兵在十几丈外停住。领头的是个中年人,黑瘦,眼睛很深,像鹰一样打量着他们。

      他看了几眼,忽然笑了。

      “别紧张。路过,借个火。”

      他翻身下马,朝火堆走过来。他的手下也都下了马,散在四周,看似随意,实则把叶琦菲的人围在了中间。

      沈渡的手按上了剑柄。

      那中年人走到火堆旁,蹲下来,伸手烤了烤。他看了看那几个守关的兵,又看了看菱歌,最后目光落在叶琦菲身上。

      “这位大人,是朝廷的人?”

      叶琦菲看着他,没说话。

      中年人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别紧张,我说了,只是路过。”他朝远处指了指,“我们的商队在前头,走散了几个伙计,来找找。”

      他一边说,一边往四周看。当他的目光扫过菱歌时,在她放在脚边的箱子上停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他就收回目光,朝手下挥了挥手。

      “没有,走吧。”

      那队人翻身上马,如来时一样,转眼就消失在戈壁滩的尽头。

      沈渡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忽然问叶琦菲:“你信吗?”

      叶琦菲摇摇头。

      “那人是谢采的手下。”她说,“我看过他画像。”

      菱歌站起身,走过来。

      “他看见我的箱子了?”

      叶琦菲点点头。

      菱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也好。”她说,“省得他们找。”

      ——

      夕阳正在西沉。

      菱歌站在烽燧下,望着远处的戈壁。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片血红,血红的云,血红的沙,血红的风。

      顾尘站在她身后,还是那副样子,不说话,只是看着。

      沈渡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菱歌忽然问:“公子,你说咱们能回来吗?”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菱歌转过头看他。

      沈渡说:“那些兵,守了七年还在守。咱们才走了几个月。”

      菱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血红的夕阳里,格外明亮。

      “说得对。”她说,“出塞的人,总要回来的。”

      她转过身,朝远处的戈壁走去。

      顾尘扛起箱子,跟在她身后。

      叶琦菲的护卫散开,护着队伍,一步一步走进那片血红色的荒原。

      沈渡回头看了一眼玉门关。

      那几个守关的兵还站在城下,望着他们。最前面那个年轻的,张远,忽然举起手,朝他们挥了挥。

      沈渡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追上前面的队伍。

      ——

      那队骑兵走出十几里,领头的中年人忽然勒住马。

      身后一个手下凑上来:“头儿,为什么不抓?”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抓?你知道那女的是谁?”

      手下摇摇头。

      中年人说:“无相楼的传人,幽天君的徒孙。她手里那个箱子,咱们找了三个月的东西,就在里面。”

      手下愣住了。

      中年人看着远处玉门关的方向,目光里闪过一丝玩味。

      “不急。”他说,“她们要出关,要去西域。西域那么大,去哪儿找?让她们走,走远一点,走到没人能救的地方,再动手。”

      他顿了顿,忽然笑出声来。

      “昭君出塞?呵。出塞容易,回来就难了。”

      他一夹马腹,那队人马消失在戈壁深处。

      ——

      夜幕降下来的时候,队伍在一处避风的沙丘后扎了营。

      沈渡坐在火堆旁,望着跳动的火焰,脑子里一直转着白天的事。那个黑瘦的中年人,他看菱歌箱子的那一眼,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路过”。

      叶琦菲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还在想那个人?”

      沈渡点点头。

      叶琦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谢采的人既然已经盯上了,后面的路不会太平。”

      沈渡看着她:“你怕吗?”

      叶琦菲笑了,那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明亮。

      “怕什么?怕就不来了。”

      沈渡没说话。

      叶琦菲忽然问:“沈公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

      “你为什么要去西域?”

      沈渡愣了一下。

      叶琦菲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菱歌是为了找答案,顾尘是为了菱歌,我是为了还人情。你呢?你为了什么?”

      沈渡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跳动的火焰,看着火焰里那些明明灭灭的影子,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背影。

      “我也不知道。”他说,“也许是为了找一个答案。也许只是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走。”

      叶琦菲没再问。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人抬起头,看见菱歌从帐篷那边走过来。

      她在沈渡旁边坐下,把手伸到火堆边烤着。

      “睡不着?”

      菱歌摇摇头,没说话。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火堆噼啪地响着。

      过了很久,菱歌忽然开口。

      “叶大人。”

      叶琦菲看向她。

      菱歌说:“你说,谢采找那个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叶琦菲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找了十几年,死了很多人,花了很多钱。那东西,一定很重要。”

      菱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我守了它八年,”她轻轻说,“到今天都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沈渡忽然问:“那个给你写信的人,你师兄,他知道吗?”

      菱歌抬起头,看着他。

      沈渡说:“他在西域待了八年,说不定已经查到了什么。”

      菱歌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也许吧。”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悠长而苍凉。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望向那个方向。

      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风在吹,吹得火堆里的火星四处飞散。

      菱歌忽然笑了。

      “走吧,”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明天还要赶路。”

      她转身朝帐篷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沈渡一眼。

      “公子。”

      沈渡看着她。

      菱歌在月光下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你说,那个人在西域等了八年,他等的是什么?”

      沈渡愣了一下。

      菱歌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进了帐篷。

      沈渡坐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火堆噼啪地响着。

      远处,狼嚎又响了一声。

      然后归于沉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