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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西行之路 第7章西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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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西行之路
船行了七日,在广州靠岸。
下船的时候,沈渡发现菱歌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生病,是那种——不知道怎么说,像是有什么心事压在眉间。他看了一眼顾尘,顾尘也看见了,但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把行李都扛在自己肩上。
广州城的码头比泉州还热闹。南洋来的香料,波斯来的地毯,天竺来的佛经,挤得满满当当。叶琦菲在前面开路,她的护卫把人群拨开,硬生生开出一条道来。
菱歌忽然停住脚步。
路边蹲着个小孩,五六岁,脏兮兮的,手里抱着一只木偶。那木偶做得粗糙,眼睛一大一小,胳膊也歪了。小孩正拿根树枝戳它,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演戏。
菱歌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蹲下来。
“这只木偶怎么了?”
小孩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坏了。”
菱歌伸手:“给我看看。”
小孩犹豫了一下,把木偶递给她。菱歌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眼,从袖子里抽出一根丝线。那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她手指翻飞,三两下就把木偶松动的关节重新绑好。又掏出个小布袋,从里面捏出一点什么东西,涂在木偶眼睛上。
“好了。”
她把木偶还给小孩。小孩接过来一看,愣住了——木偶的眼睛居然会动了,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他。
“这——这是——”
菱歌笑了笑,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小孩的喊声:“谢谢姐姐!”
菱歌没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沈渡走在她旁边,忽然问:“你那布袋里装的什么?”
“鱼胶。”菱歌说,“木偶眼睛用的。”
“鱼胶能让木偶眼睛动?”
菱歌转过头看他,笑了笑:“不能。能让木偶眼睛动的,是那根线。”
——
从广州往北,一路都是山路。
说是路,其实就是在山腰上凿出来的栈道,窄的地方只能过一个人,旁边就是悬崖。叶琦菲的那些护卫走在最前面探路,然后是叶琦菲,然后是菱歌,然后是沈渡,顾尘走在最后,肩上扛着两只大箱子,走得稳稳当当。
沈渡回头看了一眼,问:“你那箱子里装的什么?”
顾尘没理他。
沈渡又问:“木偶?”
顾尘还是没理他。
沈渡不问了。
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菱歌在前面轻笑了一声。沈渡抬头,看见她回过头来,朝他眨了眨眼睛。
“顾尘就这样,不爱说话。公子别介意。”
沈渡点点头,没说什么。
又走了一会儿,菱歌忽然说:“他那箱子里,其实装的都是我的东西。”
沈渡愣了一下。
菱歌说:“我的那些木偶,我的丝线,我的鱼胶,我的颜料。他每次都背两个箱子,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我的。”
沈渡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走在后面的顾尘。顾尘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走得很稳。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
第七天傍晚,他们在一个叫梅关的小镇歇脚。
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完用不了一炷香。但街上有家茶馆,门口挂着个旧招牌,写着“岭南第一茶”。叶琦菲说进去歇歇,喝口热茶再走。
茶馆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些过路的客商。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几碟点心。
菱歌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茶馆中间的空地上。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木偶——就是那天在广州城里修补的那只,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带上的。她把木偶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几根丝线,一头系在木偶身上,一头系在自己指尖。
然后她开始演。
没有戏台,没有锣鼓,什么都没有。只有她一个人,和一个三寸高的木偶。可当她的手指动起来的时候,那个木偶就活了。
它先是在桌上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四周。它看见桌上有一碟花生米,就蹑手蹑脚走过去,伸手偷了一颗。刚塞进嘴里,忽然听见什么声音,吓得赶紧把花生米吐出来,东张西望。
茶馆里的人都看呆了。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一起,那个木偶像是被吓着了,赶紧捂住嘴,缩成一团,眼睛还滴溜溜地转,想看看是谁在笑。
这一下,连叶琦菲的护卫都憋不住了,笑成一团。
菱歌的手指轻轻动着,那个木偶慢慢站起来,朝笑的人鞠了一躬。然后它又开始偷花生米,这回动作更快,偷一颗,塞嘴里,偷一颗,塞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
茶馆里笑声一片。
沈渡看着菱歌,忽然发现她在笑。
不是那种淡淡的、疏离的笑,是真的在笑,眉眼都弯起来的那种。她一边演,一边笑,笑得手指都在轻轻颤。可那木偶的动作依然精准,依然流畅,像是和她共用着同一颗心。
顾尘坐在角落里,也在看。
他看的是菱歌。
——
那天晚上,叶琦菲讲起了西域的事。
他们围坐在客栈的院子里,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叶琦菲端着一碗茶,慢慢说:
“西域那地方,和中原不一样。中原有山有水,四季分明。西域呢,有沙漠,有戈壁,有草原。白天热得能把人烤熟,晚上冷得能把人冻僵。”
菱歌问:“你去过?”
叶琦菲点点头:“去过两回。头一回是跟着商队,第二回是办差。”
沈渡问:“弓月城呢?去过吗?”
叶琦菲摇摇头:“没有。那地方在天山北麓,靠近碎叶川。现在没什么人,但以前是个大城。唐朝刚立国那会儿,还在那儿设过安西都护府的治所。”
她顿了顿,看向菱歌:“菱歌姑娘,你那个木匣里,有没有提过为什么是弓月城?”
菱歌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祖师只留了地图,没留别的话。”
叶琦菲点点头,没再问。
月亮又移了一寸。顾尘坐在阴影里,一下一下地擦着那些木偶零件,一声不吭。
——
第二十一天,他们到了衡山脚下。
这一路走来,沈渡慢慢摸清了这几个人的脾性。
叶琦菲是个急性子,做什么都快,走路快,说话快,连喝茶都快。她的那些护卫也都一个样,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恨不得一天走完三天的路。
菱歌是个慢性子,做什么都不急。走路不急,说话不急,演戏也不急。她的那些木偶,每一个都要演到尽兴才收手,不管赶不赶路。
顾尘呢,没有性子。他就那么闷着,不喜不怒,不说不笑。只有一件事除外——只要是菱歌的事,他一定冲在最前面。有一回山路塌方,一块石头从山上滚下来,沈渡还没反应过来,顾尘已经挡在菱歌前面了。还好石头不大,被他一把推开。菱歌问他有没有受伤,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一个字都没说。
至于沈渡自己,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观察。
观察菱歌,观察顾尘,观察这对神秘的师姐弟。他想知道,那个木匣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让那么多人追着不放。他也想知道,三年前那个人,和这一切到底有没有关系。
——
第四十三天,他们进了长安。
长安城比沈渡记忆里热闹。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川流不息。叶琦菲说,太子李俶刚登基不久,大赦天下,减免赋税,百姓们高兴,都出来逛。
菱歌站在朱雀大街上,望着远处的皇城,忽然问:“公子,你当年是在这里遇见那个人的?”
沈渡点点头。
“在哪儿?”
沈渡想了想,指着东边:“那边,春明门外。有个茶棚,现在已经没了。”
菱歌没再问。
他们在长安歇了三天。菱歌去逛了东西两市,买了不少丝线和颜料。顾尘去铁匠铺打了几个新的关节零件。叶琦菲进宫见了太子,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什么都没说。
第四十七天,他们出了长安城,继续向西。
——
第五十八天,他们到了陇西。
这里已经开始有西域的影子了。路上走的商人,穿的衣服和中原不一样,说的话也听不懂。道旁偶尔能看见骆驼,慢悠悠地走着,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那天傍晚,他们在路边一个驿站歇脚。驿站的老板是个胡人,会说几句汉话,热情得不得了,端上来一大盘羊肉,还有一壶马奶酒。
菱歌尝了一口马奶酒,皱起了眉头。顾尘接过去,一口喝完,面不改色。
叶琦菲笑他:“顾兄弟好酒量。”
顾尘没理她,继续吃羊肉。
吃完饭,菱歌照例拿出木偶,给驿站的伙计们演了一出戏。这回演的是《张骞出使西域》,木偶骑着骆驼,走一步晃三晃,看得那些胡人伙计哈哈大笑。
演完戏,菱歌回到桌边,忽然问叶琦菲:“叶大人,你说谢采的人也在西域,他们在找什么?”
叶琦菲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人说,他们在找九天留下的东西。”
“九天留下的东西?”菱歌问,“那个幽天君的遗物?”
叶琦菲摇摇头:“不止。据说九天当年在西域藏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比幽天君那个木匣还重要。谢采想找到它,献给吐蕃赞普,换取支持。”
菱歌沉默了。
沈渡忽然问:“那件东西,在哪儿?”
叶琦菲看了他一眼,说:“不知道。但有人说,和弓月城有关。”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陇西的荒原上,一片苍茫。
——
第七十三天,他们到了凉州。
从这里再往西,就是真正的西域了。
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叶琦菲说找个客栈住下,明天再走。
他们找了一家叫“平安客栈”的店,要了几间房。沈渡刚把行李放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他推门出去,看见客栈门口围了一群人。
挤进去一看,中间跪着个年轻女子,穿着破烂,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泪痕。旁边站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为首那个正揪着她的头发,嘴里骂骂咧咧。
“跑?你跑得了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那女子哭喊着:“我没欠!是我爹欠的,他已经死了……”
“父债子还!你爹死了,你就得还!”
周围的人看着,没人敢上前。
沈渡正要动,忽然看见菱歌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走到那几个汉子面前,站住。
“放开她。”
那为首的汉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嗤笑一声:“你谁啊?少管闲事——”
话没说完,他忽然愣住了。
一根细若游丝的线,不知什么时候缠上了他的手腕。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那根线拽了起来,甩出去一丈远,重重摔在地上。
剩下几个汉子愣了愣,转身就跑。
菱歌没追。她蹲下来,扶起那个年轻女子,轻声问:“伤着没有?”
那女子看着她,眼泪又流了下来。
菱歌从袖子里掏出几块碎银,塞进她手里。
“走吧,离开这里。”
那女子跪下来要磕头,菱歌把她拉起来,摇了摇头。
女子走了。
菱歌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沈渡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经常这样?”
菱歌转过头看他。
沈渡说:“给不认识的人出头,给不认识的人银子。一路走过来,我见了好几回了。”
菱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小时候,我师父也是这样。”她说,“见不得别人受苦。他说,咱们虽然是演戏的,但戏里演的,不就是人间疾苦吗?演多了,心就软了。”
沈渡没说话。
菱歌转过身,往客栈里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公子,你说,心软的人,是不是都活不长?”
沈渡愣了一下。
菱歌没等他回答,推门进去了。
——
那天夜里,沈渡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想着菱歌刚才那句话。
心软的人,是不是都活不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菱歌的心,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软。
软的像那根丝线。看着细,其实扯不断。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是菱歌的房间。
沈渡起身,走到墙边,侧耳倾听。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哭。
又像是有人在笑。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那声音停了。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照着凉州的街道,照着远处的祁连山,照着那间小小的客栈。
照着那些正在西行的人。
和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