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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海上盟约 第6章海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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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海上盟约
菱歌用了三天,把锦线班散了。
消息是顾尘去传的。他把所有人召集到前院的戏台下,站着,一句话不说。等人到齐了,菱歌从二门走出来,站上戏台。
台下二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最老的跟了她师父二十年,最小的才来一年,学戏还没学全。
菱歌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锦线班,从今天起,散了。”
台下哗然。
“班主,为什么?”
“出什么事了?”
“班主,我们不走!”
菱歌抬起手,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她说:“我要出一趟远门。很远,不知道多久能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你们跟着我,没出路。”
台下有人喊:“那我们等你回来!”
菱歌摇摇头。
“别等。”她说,“该嫁人的嫁人,该谋生的谋生。戏可以继续唱,班子可以重新组,别用锦线班的名号就行。”
有人开始哭。
菱歌走下台,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年纪最大的那个老师傅,她站住了,从袖子里掏出个布包,塞进他手里。
“这些年攒的,分给大家。”
老师傅捧着那个布包,手在抖。
“班主……”
菱歌没让他说下去。她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走出二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哭声。
她没有回头。
——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沈渡一个人在永宁湾的海边坐着,听海浪一下一下拍在岸上。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
菱歌在他旁边坐下。
“公子一个人在这儿想什么?”
沈渡看着远处的海面,说:“在想你那个师兄。”
菱歌愣了一下。
沈渡说:“他在西域待了八年,一直在查什么?他查到了什么?为什么写信让你小心,却不让你去找他?”
菱歌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我也在想。”
海浪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气。
菱歌忽然问:“公子,你说,一个人要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是不是很可笑?”
沈渡转过头看她。
菱歌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柔和。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无相楼的人,”她说,“知道要守那个匣子,知道只演戏不问江湖事。可我从来不知道,为什么要守它,为什么要演那些戏。”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就像那个木偶,被人牵着线,演了一辈子别人的故事。演完了,人散了,它还是那个木偶。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往哪里去。”
沈渡没有说话。
菱歌忽然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我不想再当那个木偶了。”
沈渡看着她,忽然问:“所以你要去西域?”
菱歌点点头。
“去找那个答案?”
菱歌又点点头。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也是。”他说,“我追了那个人三年,从长安追到泉州。每一封信都让我往前跑,跑到一个地方,发现他不在。有时候我也想,要不算了,不找了,回长安去,过自己的日子。”
他顿了顿。
“可我放不下。我总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走,他留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菱歌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公子,”她轻声说,“咱们还真是同病相怜。”
沈渡笑了笑,没说话。
海浪一声接一声,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回头,看见顾尘从夜色里走出来。他还是那身青布长衫,手里没提灯笼,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菱歌面前,站住。
菱歌看着他,没说话。
顾尘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都不开口。
沈渡觉得自己有点多余,正要起身走开,顾尘忽然开口了。
“师姐。”
菱歌抬起头。
顾尘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海浪声盖过去。
“你不能去。”
菱歌看着他,没说话。
顾尘继续说:“西域那么远,谢采的人盯着,鬼山会的人盯着,吐蕃的人盯着。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菱歌打断他,“有沈公子,有叶大人。”
顾尘看了沈渡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着菱歌。
“师姐,”他的声音更低了,“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菱歌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我知道。”
顾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说不出口。
海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轻轻飘动。
良久,他终于开口。
“师姐,八年了。”
菱歌没说话。
顾尘说:“师父走的时候,你十六岁。那些人第一次来的时候,你一个人挡了三个,受了伤,躺了半个月。我守在床边,看着你,心想——下一次,我一定不能再让你一个人。”
他的声音有些哑。
“可下一次,你还是一个人。”
菱歌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顾尘继续说:“你每次受伤,都是一个人扛着。你每次难过,都是一个人躲着。你从来不让任何人靠近,从来不让任何人帮你。”
他顿了顿。
“可我就在你身边。”
菱歌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顾尘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师姐,八年了。我守着你,守了八年。你不让我靠近,我就远远站着。你不让我帮你,我就偷偷帮。你不让我说话,我就不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可这一次,你不能一个人去。”
菱歌看着他,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他们中间那道浅浅的影子上。
过了很久,菱歌忽然开口。
“顾尘。”
顾尘看着她。
菱歌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吗?”
顾尘没说话。
菱歌说:“因为我这辈子,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守着那个匣子,不知道为什么要守。演那些戏,不知道为什么要演。被那些人追杀,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她站起身,走到顾尘面前。
“我就像那个木偶,”她说,“被人牵着线,演了一辈子,不知道演的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要去把那根线扯断。”
顾尘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沈渡看见了。
他说:“那我跟你去。”
菱歌愣了一下。
顾尘说:“你扯那根线,我帮你扯。你找不到路,我帮你找。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菱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顾尘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只有一臂的距离。
“师姐,”他说,“你拦不住我。”
菱歌沉默着。
海风吹过来,吹起她的衣袂,吹起他的长衫。两个人在月光下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菱歌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有几分暖意。
她说:“好。那就一起去。”
——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见一队人马从远处驰来。到了跟前,领头那个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是叶琦菲。
她走到菱歌面前,站住,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菱歌姑娘,”她说,“想好了?”
菱歌点点头。
叶琦菲笑了。那笑容比她平时那种客气的笑多了几分真。
“好。”她说,“我也去。”
菱歌看着她,忽然问:“叶大人,你是朝廷的人,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
叶琦菲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欠一个人的人情。”
“那个人是谁?”
叶琦菲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意味深长的东西。
“你师兄。”
菱歌愣住了。
叶琦菲说:“三年前,他救过我一命。我问他想要什么回报,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师妹要去西域,你帮我护着她。”
菱歌没有说话。
叶琦菲继续说:“我欠他的,得还。”
菱歌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良久,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那咱们都一样。”
叶琦菲也笑了。
两个女人站在月光下,相视而笑。
——
沈渡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菱歌问他“你信她吗”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说,不信。
可现在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趟西域,有这几个人同行,应该不会太寂寞。
他正想着,菱歌忽然转过头,看向他。
“公子。”
沈渡看着她。
菱歌笑了笑,说:“你呢?想好了吗?”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想好了。”他说,“反正也没什么事。”
菱歌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海风里飘散,飘得很远。
——
那天夜里,四个人在海边坐了很久。
叶琦菲讲起西域的事,讲八百里流沙,讲天山脚下的草原,讲那些她见过的、听过的奇闻异事。菱歌听着,偶尔问几句。顾尘坐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着菱歌。
沈渡靠着石头,望着远处的海面。
月亮很圆,照得海面波光粼粼。远处的海浪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轻轻唱着那首没唱完的南音。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人临走时说的话——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明白了。”
他看着菱歌,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簇小小的火苗。
也许吧。
也许走着走着,就明白了。
——
天亮的时候,四个人回了锦线班。
院子里已经空荡荡的,那些长凳还在,戏台还在,只是人都不在了。菱歌在戏台前站了一会儿,忽然走上去,站在正中间。
沈渡看着她。
菱歌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望着空荡荡的台下。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可沈渡听见了。
她说:“戏演完了。”
然后她转过身,走下戏台,朝门外走去。
顾尘扛起两只大箱子,跟在她身后。
叶琦菲翻身上马,朝沈渡伸出手。
“公子,走吧。”
沈渡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戏台,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他接过叶琦菲的手,翻身上马。
马蹄声响起,四个人渐渐远去。
身后,那座百年老宅静静地立在那里,檐下的红灯笼还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还在演着那出没有演完的戏。
——
远处,永宁湾的海面上,一艘船正在等着他们。
帆已经升起来了,等着起锚。
菱歌站在码头上,回头看了一眼泉州城的方向。
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顾尘站在她旁边,扛着那两只大箱子,看着她的侧脸。
叶琦菲已经上了船,站在船头,朝他们挥手。
沈渡站在船边,等着她们。
菱歌忽然问顾尘:“你怕吗?”
顾尘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怕。”
菱歌转过头看他。
顾尘没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他说,“有什么好怕的?”
菱歌看着他,看着他被晨光照亮的侧脸。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漾开,一直漾到眉眼。
“好。”她说,“那就一起走。”
两个人转过身,向船上走去。
——
船开了。
泉州城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菱歌站在船尾,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顾尘站在她旁边,也望着那个方向。
沈渡走过来,在他们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问:“还会回来吗?”
菱歌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会的。”
“为什么?”
菱歌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那个越来越模糊的影子,望着那一片渐渐远去的海岸线。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因为有人在等我。”
沈渡愣了一下。
菱歌没有解释。她转过身,朝船舱走去。
走到舱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公子,”她说,“你也有人在等你吗?”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背影,想起那些一封接一封的信,想起那个始终没有出现的人。
他不知道。
也许有。也许没有。
菱歌看着他,忽然笑了。
“走吧,”她说,“进去歇歇。还有很长的路呢。”
她掀开帘子,进了船舱。
沈渡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泉州城。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远处的海面上,太阳正从海平线上升起来,把整片海域染成一片金红。
他忽然想起菱歌刚才问的那句话——
“你也有人在等你吗?”
他笑了笑,转身进了船舱。
——
船舱里,菱歌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只小木偶。
顾尘坐在角落里,一下一下地擦着那些木偶零件。
叶琦菲躺在榻上,已经睡着了。
沈渡在菱歌对面坐下,看着那只木偶。
菱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公子,你说,咱们能找到吗?”
沈渡想了想,说:“能。”
菱歌看着他。
沈渡说:“都走到这儿了,找不到也得找到。”
菱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晨光里,格外明亮。
她低下头,继续摆弄那只木偶。
窗外,海浪一声接一声。
船越走越远,向着那片未知的方向。
远处的海面上,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黑点。
是一艘船。
那艘船没有帆,只有桨,静静地停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菱歌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她什么也没说,继续低下头,摆弄手里的木偶。
只有沈渡看见了。
那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人。
一身黑衣,看不清面目。
只看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望着他们的方向。
沈渡的手按上了剑柄。
可等他再看时,那艘船已经不见了。
海面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幻觉。
沈渡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叶琦菲说过的话——
“谢采的人,一直在盯着你们。”
窗外,海浪一声接一声。
船继续向前。
向着那片藏着答案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