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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锦线迷踪 第3章锦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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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锦线迷踪
船在海上漂了两天。
沈渡没怎么见到菱歌。她总在船舱里待着,偶尔出来也只是在船头站一会儿,望望海,然后就回去了。那个叫顾尘的年轻人倒是天天见,话极少,一天能说三句话都算多的。沈渡试着搭过几次话,他要么点头,要么摇头,要么“嗯”一声,然后就没了下文。
沈渡索性也不问了。
第三天傍晚,船在一个小渔村靠了岸。说是渔村,其实就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石头垒的,歪歪斜斜挤在山脚下。顾尘先跳下船,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四下看了看,然后朝船上点了点头。
菱歌从船舱里出来,对沈渡说:“到了。”
沈渡跟着她下了船,沿着一条碎石铺的小路往山里走。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一片竹林,竹林深处露出一角青瓦。
“这就是锦线班的驻地。”菱歌说,“前院是戏台,后院住人。百来年的老宅子了,有些破旧,公子别嫌弃。”
沈渡没说话,只是多看了几眼。
这宅子选的位置很刁。背靠山,面朝海,左右都是竹林,只有一条路进出。竹林里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藏着什么,但沈渡直觉那里有人。不是一两个,是很多个,都藏在暗处,盯着这边。
他没问,菱歌也没解释。
进了院子,果然如她所说,前院是座戏台。台子不大,但建得讲究,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台下摆着几十张长凳,想来是平日里村民们来看戏时坐的。
穿过戏台,进了二门,才是住人的后院。
院子比前院大得多,四面都是厢房,中间一口古井,井边种着一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
“公子请。”菱歌在石凳上坐下,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沈渡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四菜一汤,有鱼有肉,不算丰盛,但做得精致。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味道竟出奇的好。
“没想到戏班子里还有这样的厨子。”
菱歌笑了笑:“是我做的。”
沈渡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菱歌已经低下头,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着。月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在船上时淡了几分,也远了几分。
沈渡没再问,低头吃菜。
吃到一半,菱歌忽然开口:“公子可曾听过‘无相楼’这个名字?”
沈渡的筷子顿了一下。
无相楼。他当然听过。
江湖上传言,多年前有一个神秘的门派,不习刀剑拳脚,只练一门“牵丝百相”的绝技。能以丝线操控万物,甚至能以丝线感知对手的情绪与气机,于无形中克敌制胜。但这个门派向来神秘,从不过问江湖事,也极少在人前显露武功。久而久之,便没人再提起,只当是一个传说。
“锦线班就是无相楼?”沈渡问。
菱歌点点头:“是,也不是。”
“怎么说?”
“无相楼是祖师当年在江湖上的名号,锦线班是我们落脚后的化名。”菱歌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里,“祖师来自西域,世代以傀儡戏为业。但楼中有规矩——只演戏,不问江湖事。”
沈渡等着她往下说。
菱歌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这个规矩,立了一百多年,从没人破过。可是最近——”
她停住了。
沈渡没催,只是静静看着她。
槐树那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沈渡转头,看见顾尘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酒壶。他走到桌边,给沈渡斟了一杯酒,又给菱歌斟了一杯,然后退后一步,站在菱歌身后。
沈渡注意到,他斟酒的时候,眼睛始终没离开自己。那目光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沈渡知道他在看。在看自己的手,在看自己的腰——那里悬着剑。
他想起码头上第一次见顾尘时,他站的那个位置。这个人,是个练家子,而且练的是那种时刻准备动手的功夫。
菱歌像是没察觉这些,继续说:“最近一个月,接连有人来探查。有的扮成货郎,有的扮成香客,还有的直接翻墙进来。都被挡回去了,但——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了。”
“那天晚上的刺客,也是他们的人?”
菱歌点点头:“应该是。”
“知道是谁派来的吗?”
菱歌摇摇头,却又点了点头:“不知道,但能猜到。那些人身上都有同一种气息——鬼山会的气息。”
沈渡的手微微一紧。
鬼山会。这是一个更久远的名字,久到江湖上已经很少有人提起。据说那是很多年前一个极其隐秘的组织,专门替人做些见不得光的事。后来不知怎么的,就销声匿迹了。
“鬼山会已经消失十几年了。”沈渡说。
“是啊。”菱歌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可是消失的东西,未必是真的没了。”
她站起身,走向槐树后面的那排厢房。走到最中间那间房门口,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沈渡一眼。
“公子可愿来看看?”
——
房门推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
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是个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穿一袭灰布长衫,手里托着一只木偶。
菱歌在画像前站定,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放在桌上。
那木匣不大,一尺见方,通体乌黑,看不出是什么木料做的。匣盖上刻着几个字,沈渡凑近了看,是四个篆字——
“幽天遗珍”。
沈渡心头一震。
幽天。九天之一的幽天君?
菱歌打开木匣,里面躺着几样东西。一卷泛黄的绢帛,几枚铜钱,一块残破的玉佩,还有——半枚玉符。
她把那半枚玉符取出来,递给沈渡。
沈渡接过,和自己怀里那枚比对了一下。材质相同,雕工相同,连断裂的纹路都对得上。
“这是——”
“祖师留下的。”菱歌说,“他说这是他师门的东西。他师门在长安,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后来他离开长安,一路南下,最后在这里落脚。临走前,他带走了这半枚玉符,还有这个木匣。”
沈渡看着手里的玉符,又看看匣里的绢帛。
“能看看吗?”
菱歌点点头。
沈渡小心翼翼展开那卷绢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他勉强辨认出几行——
“……天宝三载,幽天君郑宜华辞别诸君,携弟子南下。临别赠言:九天之事,自此与吾无关。然天枢信物,不可失落。日后若有人持另一半来,便以此付之……”
后面还有很多,但墨迹太淡,实在看不清了。
沈渡抬起头,看向菱歌。
菱歌也在看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格外亮。
“公子要找的那个人,”她轻声说,“会不会就是持着另一半玉符的人?”
沈渡没说话。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那个人站在城楼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他至今读不懂。但有一件事他忽然想明白了——
那个人临走前留给他的信,最后八个字是“泉州旧案,上元夜见”。可他来了,那人没来。
为什么没来?
是来不了,还是——根本就不打算来?
他把那半枚玉符放回匣里,转身看向菱歌。
“那些人,”他说,“鬼山会的人,为什么要找你们?”
菱歌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想,应该和这个匣子有关。”
“他们想抢这个匣子?”
“也许。”菱歌说,“也许不是。也许他们只是想确认——确认这东西还在不在,确认我们知不知道这东西的来历。”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菱歌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喊着什么。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晃动,斑斑驳驳地落在两个人身上。
良久,菱歌说:“因为那天晚上,公子救了那个孩子。”
沈渡愣了一下。
菱歌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二十几个人往外跑,只有公子一个人往里挤。能在那种时候还惦记着孩子的人,不会害我们。”
沈渡没说话。
菱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公子早些歇息。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岭南。”菱歌说,“我师祖当年离开长安后,第一站去的不是泉州,是岭南。那里或许还有他留下的痕迹。”
她出去了。
——
屋子里只剩下沈渡一个人,和墙上那幅画像。
画上的老者静静看着他,手里的木偶也静静看着他,像是在问: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来?
沈渡低头,看着手里的半枚玉符。玉符在月光下隐隐发亮,像是藏着什么说不清的秘密。
他把玉符收进怀里,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顾尘还站在槐树下,背对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沈渡脚边。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往自己住的厢房走去。
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最好别骗她。”
沈渡回头。
顾尘还是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沈渡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
——
门在身后合上,屋子里陷入黑暗。
沈渡躺在床上,望着屋顶,脑子里过电影似的过着今晚的事。菱歌的话,那半枚玉符,绢帛上的字,还有顾尘那句“你最好别骗她”。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人临走前还说过一句话,当时他没在意,现在却越想越不对劲——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路,不走比走好。可你已经在这条路上了,那就走下去吧。走到头,你就明白了。”
走到头,你就明白了。
走到哪儿才是头?
沈渡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他睁开眼,看见桌上放着一只木偶——就是那天晚上那只钟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放在这里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木偶脸上,那两只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在盯着他看。
沈渡坐起身,盯着那只木偶看了半天。
木偶一动不动,就是只木偶。
可那双眼睛,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木偶,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顾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急切——
“师姐,有人来了。”
沈渡霍然起身,抓起剑就往外冲。
推开门,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不是锦线班的人,是黑衣人,至少二十个,把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菱歌站在井边,手里牵着丝线,几只木偶悬在她身前,挡住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黑衣人。
顾尘已经冲进战圈,手里的丝线像活了一样,缠住两个黑衣人的脖子,把他们甩了出去。可人太多了,打倒一个,又冲上来两个。
一个黑衣人看见沈渡,挥刀就砍。
沈渡侧身让过,一剑刺穿了他的肩膀。那人闷哼一声,倒地不起。沈渡正要往前冲,忽然听见菱歌喊了一声——
“公子小心!”
身后传来破风声。
沈渡来不及回头,就地一滚,堪堪躲过劈来的一刀。持刀的是个高个子黑衣人,身手极快,一刀不中,第二刀已经跟上。沈渡剑还没收回来,只能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候,一道白光闪过。
那个高个子黑衣人忽然僵住了,手里的刀举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来。他的脖子上缠着一根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沈渡顺着丝线看过去。
菱歌站在井边,一手牵着三只木偶,另一只手还分出一根线,缠着这个黑衣人的脖子。她的脸色有些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可她的手很稳,稳得像是生了根。
“退后。”她说。
沈渡退后一步。
菱歌手指一抖,那个黑衣人就像被钓起的鱼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槐树上,晕死过去。
剩下的黑衣人愣了愣,终于有人喊了一声:“撤!”
转眼间,那群黑衣人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的几个,和被撞断的树枝。
菱歌慢慢收回丝线,身子晃了晃。
顾尘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她。
“师姐。”
菱歌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她抬起头,看向沈渡,勉强笑了笑。
“让公子受惊了。”
沈渡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问:“你受伤了?”
菱歌没说话。
顾尘低下头,沈渡这才看见,菱歌的左手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刚才那一下,”顾尘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她分了两根线,一根救你,一根挡刀。”
沈渡愣住了。
菱歌轻轻抽回手,用右手捂住左臂的伤口,笑了笑:“小伤,不碍事。”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向沈渡。
“公子,现在你该明白了吧?”
沈渡没说话。
菱歌说:“那些人,不会放过我的。你跟着我,只会更危险。”
她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沈渡和顾尘,和一地的狼藉。
顾尘站在那里,看着菱歌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沈渡忽然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泪。是比泪更重的东西。
良久,顾尘转身,开始收拾院子里的残局。他把那些晕倒的黑衣人一个个拖到角落里,把断掉的树枝捡起来,把地上的血迹擦干净。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沈渡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
忽然,顾尘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从小到大,没求过人。”
沈渡看着他。
顾尘没有抬头,继续擦着地上的血迹:“八年前,师父死的时候,她一个人扛着。班子散了,她就重新建。那些人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受了伤,躺了半个月,一句疼都没喊过。”
他的手停了一下。
“今天,她分了两根线。”
沈渡等着他往下说。
顾尘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最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