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傀儡之约 ...

  •   第2章傀儡之约

      沈渡在泉州城里转了三天。

      那根丝线他贴身收着,没事就掏出来看看。线还是那根线,扯不断,烧不着,他试过用刀割,刀刃都卷了口,丝线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他找了几家铺子,问这是什么材料。绸缎庄的掌柜说是蚕丝,可蚕丝没这个韧;打渔的老汉说是鱼线,可鱼线没这个细。最后有个收破烂的老头看了半天,说:“这东西我见过,唱傀儡戏的用的,叫‘牵丝’,据说是用天蚕丝和什么秘方配的,值老鼻子钱了。”

      沈渡问:“哪儿能买到?”

      老头笑了一声:“买?人家吃饭的家伙,能卖给你?”

      第三天下午,沈渡拐进城南一条巷子,找到个卖南音曲谱的老先生。这人在泉州住了六十年,永宁湾每一条船的来路他都门清。

      “锦线班?”老先生抬起头,混浊的眼珠转了转,“你问这个做甚?”

      “听说他们戏唱得好,想去听听。”

      “听戏?”老先生笑了,露出几颗豁牙,“后生,那戏不是给外人听的。”

      沈渡掏出几块碎银放在桌上。

      老先生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沈渡又加了一块。

      老先生这才伸手,把银子拢进袖子里,慢吞吞地说:“锦线班在泉州演了五年,年年上元来,演完就走。没人知道他们从哪儿来,也没人知道他们往哪儿去。那花船是自己造的,从不靠岸补给,船上什么东西都有。”

      “班主呢?”

      “班主是个女人,姓什么不知道,叫什么也不知道。只晓得她戏唱得好,傀儡耍得神。有人说她是岭南那边过来的,也有人说是海外的。”老先生顿了顿,“反正没人敢惹他们。”

      “为什么?”

      老先生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沈渡懂了。

      那天晚上永宁湾的事,城里已经传遍了。二十几个杀手,被一个女人用几根丝线吊在水里泡了一夜,天亮才被捞起来。那些人至今还关在府衙大牢里,审了三天,一个字都不肯吐。

      沈渡站起身,道了声谢,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先生忽然喊住他:“后生,你若是真想找她,明天下午去南音阁。”

      沈渡回头。

      “那班主爱听南音,每个月总要来一两回。明天下午有场堂会,唱的是《陈三五娘》,她八成会来。”

      ——

      南音阁在城北,临着一条窄河。

      说是阁,其实就是座两层的木楼,年头久了,柱子上的漆都剥落了大半。但楼里收拾得干净,窗明几净,案上供着檀香,幽幽的香气混着河水的气息,倒有几分说不出的雅致。

      沈渡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茶是普通的铁观音,泡得有点淡,他也不挑,慢慢喝着,眼睛往楼上看。

      楼上传来琵琶声,间或有洞箫和拍板。唱的是什么他听不太懂,只觉那腔调缠缠绵绵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说着说不完的话。

      他等了半个时辰,茶喝干了三壶,楼上的人还没出来。

      正要再叫一壶,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沈渡抬起头。

      她下来了。

      还是那身月白色的长裙,外罩一件浅青色的披帛,头发随意挽着,只簪着一根白玉簪。没有面纱,沈渡终于看清了她的脸——不是那种惊艳的长相,眉眼淡淡的,嘴唇也淡淡的,像是水墨画里随意勾勒的几笔。但就是这几笔,怎么看怎么顺眼,看久了竟移不开目光。

      她从楼上下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人。走到楼梯转角时,忽然停住了,目光越过栏杆,落在沈渡身上。

      四目相对。

      沈渡没躲,她也没躲。

      片刻后,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下楼来,径直走到沈渡桌边,在他对面坐下。

      “公子等了很久?”

      沈渡愣了一下。他想过很多种再次见面的方式,唯独没想过她会主动走过来,还坐得这么自然,像是早就认识他似的。

      “你认识我?”

      “不认识。”她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轻轻嗅了嗅,“但那天晚上在永宁湾,公子帮那个孩子的时候,我看见了。”

      沈渡没说话。

      她把茶放下,抬眼看他:“二十几个人往外跑,只有公子一个人往里挤,去捞那个被人群撞倒的孩子。把孩子塞进摊子底下,还顺手拍了一下他的头——那个动作,不是练过的做不出来。”

      沈渡心里微微一动。那天晚上那么乱,她站在高处,隔着那么远,居然连这个都看见了?

      “公子不必紧张。”她笑了笑,“我只是想说,能在那种时候还惦记着孩子的人,不是坏人。”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每个月都来。今天遇见了,是缘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沈渡看着她,她也看着沈渡,两个人谁都没再开口。楼上隐约传来南音的唱腔,咿咿呀呀的,像在替他们说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最后还是她先打破沉默:“我叫菱歌,永宁湾锦线班的班主。”

      “沈渡。”

      “沈公子。”她点点头,“那天晚上的事,公子想必看见了。那些杀手——”

      “是什么人?”

      她摇摇头:“不知道。但我猜,他们想要这个。”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半枚玉符。

      玉质温润,雕工古朴,边缘有断裂的痕迹。上面刻着两个字,沈渡认了半天,只认出第一个——“天”。第二个字残缺了大半,实在辨不清。

      “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菱歌说,“这是我师门留下的东西。祖师临终前说,若有一日此物现世,必是江湖大乱之始。让我等弟子务必守好它,等着该来的人来取。”

      “该来的人?”

      “祖师没说。只说那人会带着另外半枚玉符来,到时候合二为一,便知分晓。”

      沈渡盯着那半枚玉符看了很久。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人临走前说的话:“有些东西,看着细,其实扯不断。有些路,看着远,其实走几步就到了。”

      当时他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现在呢?

      他抬起头,看向菱歌。

      菱歌也在看他,目光平静,却又像藏着什么。她说:“公子想查的那桩旧案,或许和我师门有些渊源。”

      沈渡心头一跳:“你怎么知道我在查案?”

      “那天晚上,公子站在茶棚下,看了半个时辰的戏,眼睛却始终没往戏台上看。”菱歌微微一笑,“你看的是人群里那几个不对劲的人。你不是来看戏的,你是来等人的,等的那个人没来,倒是等来了一场刺杀。”

      沈渡沉默了。

      这女人观察得太细了。细到让他有些不自在,又有些隐隐的佩服。

      “公子若想继续查下去,”菱歌站起身,“不妨来永宁湾走一趟。我的船今夜还泊在那里,明天一早就要走了。公子若是来,或许能有些收获。”

      她说完,微微欠身,转身向门外走去。

      月白色的裙摆在门槛处轻轻一拂,人已经出了门。

      沈渡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楼上的南音还在唱,这回他听清了几个字——

      “元宵夜,灯如昼,人约黄昏后……”

      ——

      天黑的时候,沈渡到了永宁湾。

      海边泊着几艘渔船,还有几艘白天出海归来的商船。他沿着码头走了半里地,终于在最远处看见那艘花船。

      船上的灯火没有点,只挂着几盏引航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船身静静浮在水面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码头上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深青色的长衫,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他看见沈渡走来,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朝船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渡看了他一眼。

      这男子二十出头,眉目清秀,却不显文弱。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像是常年做细活的人。更重要的是,他站在那里,看似随意,实则站的位置很刁——无论沈渡从哪个方向动手,他都能第一时间挡住。

      沈渡没说什么,抬脚上了船。

      男子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船舱里亮着灯。沈渡掀开帘子走进去,看见菱歌正坐在一张矮几前,手里摆弄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只木偶的手——手指关节处断了,她正拿着细针和丝线,一点一点地缝合。

      “公子来了。”她抬起头,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沈渡坐下,看着她继续缝那只木偶的手。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每一针都扎得极准,像是做过千百遍似的。

      “这是那天晚上那只钟馗?”

      “嗯。”菱歌点点头,“中了三刀,伤了左手的关节。得重新接一下。”

      “用丝线接?”

      “傀儡的关节,本来就靠丝线连着。”她抬眼看他,“那天晚上,我留给公子的那根丝线,可还收着?”

      沈渡从怀里掏出那根丝线,放在桌上。

      菱歌看了一眼,点点头:“公子果然是个谨慎人。一般人得了这东西,早扔了。”

      “你特意留给我,我为什么要扔?”

      菱歌笑了笑,没接话。她把那只木偶的手缝好,轻轻活动了一下关节,确认无碍后,才放下针线,看向沈渡。

      “公子想查的案子,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

      “在哪儿?”

      “长安。”

      菱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三年前,长安城里出过一件大事。九天之一的幽天君,在那一年突然失踪。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退了,还有人说——”她顿了顿,“有人说他留下了一样东西,落到了别人手里。”

      沈渡看着她,没说话。

      菱歌继续说:“我师祖,就是那一年离开长安的。他带着几名师弟,一路南下,最后在泉州落了脚,成立了锦线班。从那以后,他再没提过长安的事,也没提过自己的来历。直到临终前,他才把这半枚玉符交给我师父,说了那些话。”

      沈渡问:“你怀疑你师祖和那个失踪的幽天君有关?”

      菱歌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片刻后,她轻轻说:“公子要查的旧案,是不是也和那个人有关?”

      沈渡沉默了。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那个人站在长安城的城楼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他至今读不懂。

      “我不知道。”他说,“我要找的那个人,三年前也失踪了。他给我留了一封信,让我来泉州。可我来了,他没来。”

      菱歌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轻轻拍打着船舷。

      良久,菱歌说:“公子若不嫌弃,今夜就留在船上吧。明天一早我们起锚,往南走。公子若愿意同行,路上或许能查到些什么。”

      “往南走?去哪儿?”

      菱歌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师祖当年离开长安后,第一站去的不是泉州,而是岭南。那里或许还有他留下的痕迹。”

      沈渡看着她,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这女人来历不明,说的话真假难辨。那半枚玉符是真是假,她也说不清楚。还有那个站在码头上、始终跟着她的年轻男子——那又是谁?

      可那根丝线确实在他怀里,扯不断,烧不着。

      而三年前那个人留给他的信,最后八个字确实是:“泉州旧案,上元夜见。”

      他来了,那人没来。但另一个女人来了,带着半枚玉符,和一堆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

      沈渡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菱歌微微一笑,起身走向舱门,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公子早些歇息。明日一早,我让人来请。”

      她出去了。

      船舱里只剩下沈渡一个人,和桌上那只刚缝好手的钟馗木偶。木偶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双眼睛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在灯光下隐隐发亮,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沈渡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这木偶拔剑御敌的样子。

      三尺高的木偶,被丝线牵着,却像活过来一样。那剑光,那身法,那虬髯怒张的神态——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丝线。

      线还在。

      窗外,海浪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轻轻唱着那首没唱完的南音。

      沈渡吹灭灯,躺下来。

      黑暗中,那只木偶的眼睛还在发亮。

      ——

      不知过了多久,舱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沈渡的呼吸没变,手已经按上了枕边的剑柄。

      脚步声在他舱门外停住。片刻后,传来一个极低的声音,像是怕惊着什么人——

      “你最好别骗她。”

      是顾尘。

      沈渡没动,也没说话。

      脚步声渐渐远去。

      黑暗中,那只木偶的眼睛还在亮着,像是在看着这一切,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沈渡慢慢松开剑柄,望着舱顶,久久没有睡去。

      窗外,海浪一声接一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