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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永宁湾·戏班惊鸿 【第一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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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傀儡戏·海上生明月】
卷首语：戏幕起，人在戏中，不知身是客。
第1章永宁湾·戏班惊鸿
上元夜的泉州城，是一座不夜城。
永宁湾畔，万盏花灯连成一片，从岸边一直铺到海里。海面上漂着一艘楼船，三层高，雕栏画栋，灯火通明，远远望去，像是从月亮上飘下来的。
船头搭着戏台，台上正在演傀儡戏。
演的什么，岸上的人看不清，只看见一个红袍木偶在台上摇摇晃晃，走一步，顿一顿，顿一顿，再走一步。走几步，忽然仰头，举起手中的酒碗，往嘴里倒。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喝彩。
“好！钟馗醉了！”
“再来一碗！”
沈渡站在人群外围，没往里去。
他靠着茶棚的柱子，双手抱臂，目光在人群里慢慢扫着。三年了，从长安追到洛阳，从洛阳追到扬州，从扬州追到泉州。每一站都有人给他留信，每一站都扑空。这回的信只有八个字：泉州旧案，上元夜见。
他来了。
那个人呢？
沈渡的目光停在一个方向。人群里，有几个穿短打的汉子，看着像是寻常百姓，但站位不对劲。太散了，散得像是故意散开，却又彼此照应着。其中一个，手一直揣在怀里，没拿出来过。
沈渡眯了眯眼，往那边挪了几步。
戏台上的锣鼓声越来越急。那红袍木偶舞起剑来，剑光闪闪，脚步踉跄，醉态可掬。人群看得入迷，往前挤着，推着，笑着。
那几个短打汉子开始动了。
不是往戏台，是往码头。他们贴着人群边缘走，走得很快，却不显眼。沈渡数了数，七个，八个，九个——不止，还有从别的方向过去的。
至少二十个。
沈渡的手按上了剑柄。
锣鼓声戛然而止。
不是慢慢停的，是一刀斩断的那种停。人群愣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嗖”的一声锐响——
十几道黑影从人群中暴起，贴着地面蹿出去，直奔码头。那速度快得惊人，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脚下像是长了眼睛，在挤满人的码头上穿行如飞。
有人尖叫起来。
“杀人啦！”
“跑啊！”
人群炸了锅，四散奔逃。有人被撞倒，有人踩在别人身上，哭喊声、惨叫声响成一片。沈渡逆着人流往里挤，眼睛死死盯着那群黑衣人的方向。
他们已经到了码头边，跃上小船，拼命向那艘楼船划去。还有水性好的，直接跳进海里，踩着水往前冲。飞爪抛出，勾住船舷，人顺着绳子往上攀。
楼船上静悄悄的。
没有惊叫，没有逃跑，甚至没有人出来看一眼。只有戏台上那个红袍木偶，还站在那里，手里的剑还举着，一动不动。
沈渡忽然觉得不对劲。
那群黑衣人已经攀上了船舷，跃上了甲板，离戏台不过十几丈远。领头的那个手一挥，几十号人齐刷刷亮出兵刃，朝戏台冲去。
就在这时候，戏台上的木偶动了。
不是被人操控的那种动，是——活了。
那个三尺高的红袍木偶，忽然抬起头，看向冲过来的那群黑衣人。它脸上画着钟馗的脸谱，虬髯怒张，目眦欲裂。那张木头雕刻的脸，此刻竟像是有了表情——轻蔑，不屑，还有一丝怜悯。
它抬手，挥剑。
剑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黑衣人齐齐顿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然后他们手里的刀脱手飞出，打着旋儿落进海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木偶没有停。它往前走了一步，又挥一剑。这一次剑光更盛，划出一道弧线，把后面的七八个人全都逼退。那些人踉跄着后退，有人站不稳，翻过船舷，扑通扑通掉进海里。
沈渡看见，那木偶身上连着无数根丝线，细若蛛丝，在灯火下几乎看不见。那些丝线的一端是木偶，另一端——
另一端在高处。
戏台后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月白色长裙，绛纱披帛，长发披散着，面上覆着半透明的面纱。她站在一块悬空的木板上，十指张开，指尖连着那些丝线。灯火映在她眼中，明明灭灭，像是藏着一整个星河。
她动了动手指。
木偶腾空而起，越过那些黑衣人的头顶，落在船舷上。它站在那里，红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的剑斜指着下方，像一尊从天而降的神祇。
黑衣人们不敢动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往前再迈一步。
那个领头的咬了咬牙，忽然吼道：“一起上！她就一个人！”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人群里冲出来，直奔那个女人。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几步就跨到了戏台边，手里的刀高高举起——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是不得不停。他的脚腕上缠着一根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比铁链还紧。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那根丝线拽了起来，甩进海里。
扑通。
海面溅起一朵水花。
人群里有人惊呼。剩下的黑衣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人扛不住了，转身就跑。有一个跑，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转眼间，那群杀气腾腾的黑衣人跑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几个被木偶砍伤、掉进海里的，还在水里扑腾着。
那个女人没有追。
她只是轻轻收回丝线，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落水的人。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海面，越过码头，落在人群里——
落在沈渡身上。
隔着茫茫人海，隔着漫天灯火，沈渡看清了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极淡的眼眸，淡得像是水墨画里随意点的一笔，却又深得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她看了他一眼。只一眼。
然后她收回目光，手指轻轻一动。那些丝线从木偶身上抽离，缩回她袖中。纱幔缓缓合拢，遮住了戏台。楼船上的灯火一盏盏熄灭，船身缓缓转向，向更远的海面驶去。
沈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转不动。他只是看着那艘船，看着它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夜色里。
“公子。”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渡回头，看见一个半大孩子站在面前，手里举着一根细细的丝线。
“你掉的。”
沈渡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那丝线细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他用指腹轻轻一捻，丝线纹丝不动，反而勒得手指生疼。
不是普通的丝线。
“你在哪儿捡的？”
“刚才你站这儿，它飘你肩上了。”孩子说完，转身就跑，转眼就消失在人群里。
沈渡握着那根丝线，望向海面。
那艘船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只有月光，和月光下细碎的波浪。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人临走前说的话：
“有些东西，看着细，其实扯不断。有些路，看着远，其实走几步就到了。你信不信？”
当时他不信。
现在呢？
沈渡低头看着手里的丝线。
他试着用力扯了一下。丝线绷紧，勒进肉里，疼得他龇牙。可那根线，纹丝不动。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锣鼓声，像是有人在唱一出没有唱完的戏。
沈渡忽然笑了。
他把丝线收进怀里，转身走进夜色。
——
那艘楼船已经驶出很远。
船舱里，月白色长裙的女人坐在窗前，手里托着那尊钟馗木偶。木偶的剑上沾着一点血迹，她拿着块绢布，一点一点地擦拭着。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师姐。”
是顾尘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嗯。”
“那些人的来路，查到了。”
“谁的人？”
顾尘沉默了一下，说：“鬼山会。”
女人的手微微一顿。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偶，看着那张虬髯怒张的脸，过了很久，才轻轻说：“鬼山会……不是已经消失十几年了吗？”
“是。”顾尘说，“可他们又出现了。”
女人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柔和。她轻轻抚着木偶的头，像是在抚一只听话的猫。
顾尘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欲言又止。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师姐，那个人……”
“嗯？”
“岸上那个人。”顾尘说，“他一直在看你。”
女人忽然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却让顾尘心里一紧。
“我知道。”她说，“他会来的。”
顾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女人没有回答。她把木偶放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半枚玉符。
月光照在上面，那两个古篆隐隐发亮——
“天枢”。
她看着那两个字，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他会来的。”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根丝线，是我留给他的。”
窗外，月光洒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银色的路。
路的尽头，是泉州城。是那个人站过的码头。是那根扯不断的丝线。
和一场刚刚开始的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