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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最后的选择
信使是黎明时分来的。
一个人,一匹马,举着白旗,慢慢走到城下。守城的士兵刚要放箭,那人把一样东西绑在箭上,射上城头,然后拨马就走。
箭落在城墙上,守城的士兵捡起来,看见箭杆上绑着一截布条。
布条是青色的。
上面有血。
士兵的脸色变了,拿着那支箭,飞跑下城墙。
——
菱歌一夜没睡。
她坐在议事厅里,面前摆着那半枚玉符,摆着那只小小的木偶。图依古、沈渡、叶琦菲都在,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等着天亮。
等着去送死。
门被推开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那个士兵冲进来,手里举着那支箭,脸色煞白。
“菱歌姑娘!城外射来的!”
菱歌接过那支箭,看见箭杆上绑着的那截青色布条。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是顾尘的衣裳。
她认得那个颜色,认得那个料子。那天晚上在城墙上,他就穿着这个颜色的衣裳,坐在她旁边,听她说话。
她把布条解下来,捧在手里。
上面有血。
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像一朵朵开败的花。
她的手指在发抖。
箭杆上还绑着一封信。叶琦菲接过来,拆开,念出声来:
“菱歌姑娘亲启。令师弟现在我军中,安好勿念。明日午时,请姑娘于城头演一出‘天魔傀儡戏’。演毕,令师弟自当归还。若不演——令师弟的人头,会挂在城门外。城破之后,全城鸡犬不留。谢采。”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菱歌站在那里,捧着那截带血的布条,一动不动。
叶琦菲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渡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菱歌。”
菱歌没有应。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谢采的圈套。那出戏——”
“我知道。”菱歌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天魔傀儡戏。”她说,“那是鬼山会的邪术。以丝线操控人心,让看戏的人陷入幻境,以为自己见了鬼,以为自己被诅咒,以为自己的一切苦难都是天意。”
她顿了顿。
“演完那出戏,城里的人会疯,会乱,会互相残杀。然后谢采的人就可以轻轻松松地进来,杀光剩下的人,拿走他想要的东西。”
叶琦菲看着她。
“你都知道?”
菱歌点点头。
“都知道。”
叶琦菲说:“那你——”
菱歌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截带血的布条。
青色的布条,上面有血。
那是顾尘的血。
那个傻子,守了她八年的傻子,一句话不说、什么事都自己扛的傻子。
他被抓了。
因为他想给她找吃的。
因为她太累了,他想让她歇一歇。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城墙上的对话。
“顾尘,你说,咱们能活着回去吗?”
“能。”
“为什么?”
“因为你在。你在,我就在。”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
图依古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菱歌姑娘,”她说,“你不能演那出戏。”
菱歌抬起头,看着她。
图依古说:“那出戏一演,这城就完了。城里的人会疯,会自相残杀,会死得比被敌人杀死还惨。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拿着刀准备拼命的人——他们会变成行尸走肉,变成谢采的玩物。”
菱歌没有说话。
图依古继续说:“我祖母说过,有些东西,比活着重要。这城守了一千年,守的不是墙,是人心。如果人心散了,城就没了。”
菱歌看着她,看着这个认识才三天的女人。
图依古的眼睛里,有火。
和那天在杏花谷里看见的那些木椿一样,是守了一千年的火。
她忽然想起木维安说的话——
“你们能走到这儿,是因为什么?就是因为这些人!”
她的手,攥紧了那截布条。
——
沈渡也走了过来。
“菱歌,”他说,“我知道你难受。可那出戏,真的不能演。”
菱歌看着他。
沈渡说:“顾尘也不会让你演的。”
菱歌的心猛地一疼。
是啊。
他不会让她演的。
那个傻子,现在一定在想——千万不要来,千万不要演,千万不要为了我,做那种事。
可他不知道。
她不演,他会死。
——
叶琦菲也走过来。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按在菱歌肩上。
菱歌抬起头,看着她。
叶琦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明白,又像是心疼。
“菱歌,”她说,“我知道这种感觉。”
菱歌愣了一下。
叶琦菲说:“三年前,有一个人,也为我做过选择。他知道去了会死,可他还是去了。因为他不想让我替他死。”
她的声音很轻。
“他死了。我活了。可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想——如果当时是我死,该多好。”
菱歌看着她。
叶琦菲说:“所以我知道,你现在有多难受。不管选哪一边,都像是把自己劈成两半。”
菱歌沉默了。
叶琦菲说:“可你必须选。因为你是菱歌。”
菱歌的眼睛忽然红了。
“我不知道该选什么。”她说,“祖师说,不涉杀伐,只演戏。可那出戏,是杀人。我不演,顾尘会死,这城会破。我演,这城里的人会疯,会死得更惨。”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守了那个匣子八年。我不知道它是谁的东西,不知道祖师为什么留下它。可我知道,那是我师父交给我的,是我祖师的衣钵。如果我演了那出戏,我还是无相楼的人吗?我还是我吗?”
她低下头,看着那截带血的布条。
“可我不演,顾尘就没了。”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无声无息,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截青色的布条上。
——
没有人说话。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菱歌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布条上。
过了很久,图依古忽然开口。
“菱歌姑娘。”
菱歌抬起头,看着她。
图依古说:“你还记得,那个幽天君留下的那句话吗?”
菱歌愣了一下。
图依古说:“他说,他来西域,不是为了天下,是为了一个人。那个人,他找了一辈子,没找到。他留那个匣子在这儿,是希望后来的人,不要再像他一样。”
她顿了顿。
“他说,有些东西,比天下重要。”
菱歌看着她。
图依古说:“我不知道你该选什么。可我知道,那个幽天君,他选的是人。”
菱歌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顾尘说的话——
“也许不是为了杀人。也许是为了让人记住,这世上除了杀伐,还有牵绊。”
牵绊。
人和人之间的牵绊。
像那个妇人等她男人。
像那些兵守这座城。
像她一路走一路演的那些戏。
像顾尘守了她八年。
她的手,轻轻按上怀里的那只小木偶。
那是顾尘雕的。雕的是一个等丈夫的女人。
他雕了那么久,雕得那么用心,只因为那个女人的笑容,让他记到现在。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眼泪还在流,嘴角却扬了起来。
“我知道该选什么了。”
她站起身,把那截带血的布条收进怀里,和那只木偶放在一起。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这三个人。
“明天午时,”她说,“我去演。”
图依古的脸色变了。
“菱歌姑娘——”
菱歌打断了她。
“我演的不是‘天魔傀儡戏’。”她说,“我演的是别的。”
三个人都愣住了。
菱歌说:“谢采想让我乱人心。那我就给他看,人心不乱是什么样子。”
她走到门口,推开议事厅的门。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回过头,看着那三个人。
“你们愿意帮我吗?”
沈渡第一个笑了。
“废话。”
叶琦菲也笑了,抽出腰间的刀。
“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图依古看着他们,看着这三个从关内来的人,看着这个眼泪还没干、却在笑的女子。
她忽然也笑了。
“弓月城的人,从来不怕死。”她说,“就怕死得没意义。”
菱歌看着她,看着这个认识才三天的女人。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绿洲里,第一次见到图依古的时候,她说的话——
“它一直在叫。从你进入这片土地开始,就在叫。”
是的。
它在叫。
从八年前开始,就在叫。
叫着她来这儿。
叫着她做这个选择。
叫着她——成为她自己。
她转过身,大步朝城墙走去。
身后,三个人的脚步声紧紧跟着。
晨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四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像是从来就是一体的。
——
远处,敌营里,谢采站在帐外,望着那座城。
望着城墙上那个模糊的月白色身影。
他笑了。
“来了。”他说,“她来了。”
他转身走回帐中,看着被绑在木桩上的顾尘。
“你师姐要来救你了。”他说,“高不高兴?”
顾尘抬起头,看着他。
脸上没有表情。
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像是一团火,烧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谢采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有些不舒服。
“你不怕?”他问。
顾尘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以为自己赢定了的人。
看着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谢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过身,朝帐外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却清清楚楚。
“你输了。”
谢采猛地回头。
顾尘还是那个姿势,被绑在木桩上,浑身是伤,满脸是血。
可他在笑。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笑一个天大的笑话。
谢采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那个笑。
他忽然有些不安。
可他说不清那不安从哪来。
“看好他。”他对手下说,“午时之前,不许出任何差错。”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太阳正在升高。
离午时,还有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