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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城下誓师 【第三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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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天机引·会战弓月城】
卷首语:丝线千万条,牵动的是人心,还是天下?
第19章城下誓师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弓月城下燃起了火把。
不是一支两支,是几百支、上千支。火光从城门口一直蔓延到城墙根,把整座城照得如同白昼。
沈渡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举着火把的人。
有老人,满脸的褶子,手在发抖,可那火把握得紧紧的。
有女人,抱着孩子,把孩子交给旁边的老人,自己接过一把刀。
有半大的孩子,十四五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可眼睛里已经没有孩子该有的东西。
还有从伊丽川各处赶来的人——牧民、猎户、商贩,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弓,有的只是一根削尖的木棍。
可他们的眼睛里,有一样的东西。
火。
和杏花谷里那些木椿一样的火。
——
叶琦菲站在人群中,一个一个看过去。
她的护卫已经散开了,帮着整编队伍。三百守军,两百青壮,一百多个从各处赶来的部族勇士。加起来,不到七百人。
城外,是五千敌军。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丝凉意,大步走到人群前面。
“诸位!”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叶琦菲说:“我是大唐太子殿下派来的,我叫叶琦菲。”
没有人说话。
叶琦菲继续说:“你们知道城外有多少人吗?”
有人喊:“五千!”
又有人喊:“管他多少人!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那笑声很糙,却让人心里发热。
叶琦菲也笑了。
“对。”她说,“管他多少人。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下来。
“可我要告诉你们——明天,可能会死很多人。可能会死你们的朋友,你们的亲人,你们自己。”
人群安静了。
叶琦菲说:“我不骗你们。骗你们的,不是好将军。我只问一句——”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那些老人,那些女人,那些孩子。
“你们,怕不怕?”
没有人回答。
过了很久,一个老人站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叶琦菲面前。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满脸的褶子和一双浑浊的眼睛。
他看着叶琦菲,忽然笑了。
“怕?”他说,“怕什么?”
叶琦菲看着他。
老人说:“我活了七十三年。我爹死在这儿,我爷也死在这儿。我儿子,三年前也死在这儿。”
他指了指城外。
“就在那边。杏花谷。”
叶琦菲的手微微一紧。
老人说:“你知道我儿子死的时候多大吗?十九。和你旁边那个小伙子差不多。”
他指了指沈渡。
沈渡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说:“他死的时候,我哭了一夜。可哭完了,我没走。我还在。为什么?”
他看着叶琦菲,看着这个从关内来的年轻女子。
“因为这是我的家。我爹埋在这儿,我爷埋在这儿,我儿子也埋在这儿。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那些木椿,你们看见了吗?一千根!一千年!从汉朝到现在,多少人死在这儿?他们走了吗?”
没有人说话。
老人转过身,对着人群,举起手里的火把。
“我七十三年了。活够了。明天,我替你们多杀几个。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人群里爆发出轰然的叫好声。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杀!”
“杀!”
——
沈渡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玉门关外那些守了七年的兵,想起张远挥手的那个姿势,想起那个老兵说的“守到忘了家在哪”。
他想起杏花谷里那些无字的木椿,想起木维安说的“你们能走到这儿,是因为什么?就是因为这些人”。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人守的,不是城。
是身后那片土地。
是埋在那片土地里的人。
是那些死了都没留下名字的人。
他忽然有些眼眶发酸。
——
图依古从人群中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白色的圣女袍,而是一身火红的衣裙,红得像血,像火,像夕阳落下时的那片天。
她手里捧着一盏灯。
那灯很奇怪,不是油灯,不是蜡烛,而是一团火。火苗在她手心里跳动着,却烧不到她的手,像是被她驯服了一样。
她走到人群中间,站住。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图依古抬起头,望着夜空。今夜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繁星,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们。
她开始念。
念的什么,沈渡听不懂。不是汉语,也不是西域的哪一种话,而是一种很古老的语言,古老得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可那声音,让人心里发颤。
像是有无数人在应和她。
念完了,她把那盏灯举过头顶。
“千椿祭的火种,”她说,“从汉朝传到今天。传了一千年,从来没灭过。”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
“明天,这火可能会灭。可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这火就会重新燃起来。”
她顿了顿。
“因为这是我们的火。是那些死了的人留给我们的。我们不能让它灭。”
人群里,有人开始流泪。
可没有人出声。
图依古捧着那盏灯,走向人群。她走过每一个人身边,让那火光照在他们脸上。
光照在老人脸上,照亮了那些褶子。
光照在女人脸上,照亮了那些泪痕。
光照在孩子脸上,照亮了那些还没长开的眉眼。
光照在战士脸上,照亮了那些坚毅的线条。
她走了一圈,最后回到原地。
火还在烧。
那些被火光照过的人,一个一个,都站得更直了。
——
菱歌一直站在城墙下,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走过去。
她只是在看。
看那些老人,那些女人,那些孩子。看那些从各处赶来的人。看那盏传了一千年的火。
她忽然想起怀里那半枚玉符。
想起祖师留下的那句话——“若此物现世,必是江湖大乱之始。”
她以前不懂。
现在懂了。
大乱的不是江湖。
是人心。
是那些想要这东西的人心。
可这些人——这些守了一千年的人,他们的心,没有乱。
他们的心,像那些木椿一样,立在那儿。一千年了。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笑自己。
她一直以为自己守的那个木匣很重要。以为那是她存在的意义,是她活着的理由。
可此刻她忽然明白——
真正重要的,不是那个木匣。
是这些人。
是这些守了一千年的人。
是顾尘说的那个词——牵绊。
——
沈渡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
“在想什么?”
菱歌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些人,望着那些火光。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沈公子。”
沈渡看着她。
菱歌说:“你说,我能守住吗?”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菱歌转过头,看着他。
沈渡说:“因为你不是一个人。”
菱歌愣了一下。
沈渡说:“有顾尘,有叶大人,有图依古,有这些人。你不是一个人。”
菱歌看着他,看着他在火光里的脸。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亮。
“你说得对。”她说,“我不是一个人。”
——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所有人同时抬头,望向那个方向。
一队人马从黑暗中冲出来,到了城下才勒住马。为首的是个年轻人,满脸尘土,可眼睛很亮。
他跳下马,跑到图依古面前,单膝跪下。
“圣女!伊丽川北边的部族,三百人,愿意来!”
图依古扶起他,看着他。
“你们怎么来的?”
年轻人说:“骑马跑来的。跑了三天三夜。”
图依古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看着他身后那三百个同样疲惫的人。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好。”她说,“好。”
又一阵马蹄声。
又一队人马从黑暗中冲出来。
“圣女!伊丽川西边的部族,两百人!”
再一阵马蹄声。
再一队人马。
“圣女!南边的!一百五十人!”
一队接一队,一波接一波。
从四面八方赶来。
骑马来的,走路来的,跑着来的。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甚至有半大的孩子。
每个人都满脸尘土,每个人都疲惫不堪,可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惊人。
图依古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从各处赶来的人。
她忽然跪了下来。
跪在那些人面前。
那些人慌了,纷纷去扶她。
“圣女!您这是干什么!”
图依古抬起头,看着他们。
泪流满面。
可她在笑。
“谢谢你们。”她说,“谢谢你们来。”
——
菱歌站在城墙下,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圣女,看着那些被火光照亮的脸。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杏花谷里,木维安说的话——
“这些人在这儿站着,吐蕃人打不过来,突厥人也打不过来。你们才能安安稳稳地走这条路。”
是的。
他们在这儿站着。
一千年了。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可她没有流泪。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些人,望着那些火光。
然后她转过身,朝城墙上走去。
沈渡喊住她:“菱歌,你去哪儿?”
菱歌没有回头。
“我去准备。”她说,“明天,该我演了。”
——
城墙上,风很大。
菱歌站在垛口边,望着远处的敌营。
那些火光比白天更多了,密密麻麻,像无数只蹲在黑暗里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顾尘。
那个傻子,现在在哪儿?被绑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在想她?
她的手按上胸口。
那里,有那半枚玉符。
那里,有那截带血的布条。
那里,有那只小小的木偶。
她忽然笑了。
“傻子,”她轻轻说,“明天,我就来救你。”
远处,敌营里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低沉,悠长,像是野兽的咆哮。
攻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