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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弓月圣女 第11章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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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弓月圣女
离开杏花谷后,队伍沿着伊丽水走了三天。
说是水,其实只是一条细细的河流,窄的地方一步就能跨过去。可就是这条细得可怜的河,在戈壁滩上划出了一道绿色的痕迹。河边长着胡杨和红柳,偶尔还能看见一小片一小片的草地,草地里开着不知名的野花。
菱歌走得很慢。
不是累,是在想事情。从杏花谷出来,她就一直这样,话很少,总是一个人走在前面,望着远处的天山出神。
沈渡知道她在想什么。那块残破的布,那三百个无名的亡魂,那个站在谷口望着他们的老人。这些东西压在她心上,沉甸甸的。
第三天下午,眼前忽然出现一片绿色。
不是河边那种零星的绿,而是一片真正的绿洲。胡杨林密密的,一眼望不到边,林子中间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汪湖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叶琦菲拿出地图看了看,说:“绕过这片绿洲,再走半天,就是弓月城了。”
菱歌站住了,望着那片绿洲,忽然说:“我想进去看看。”
叶琦菲愣了一下:“进去?天快黑了,万一里面有——”
话没说完,绿洲里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唱歌。又像是风穿过胡杨林的声音。可仔细听,又都不像。那声音很轻,很柔,却一直往人心里钻。
所有人的手都按上了刀柄。
菱歌却忽然往前走了几步。
她站在绿洲边缘,望着那片胡杨林,一动不动。
“有人。”她说,“在叫我。”
顾尘立刻跟上去,挡在她前面。沈渡和叶琦菲也跟了上去,护卫们散开,警惕地盯着林子。
林子里,那个声音还在响。
然后,一个人走了出来。
——
是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案。头发编成无数根细辫子,垂在肩上,每根辫子末端都系着一颗小小的绿松石。她的皮肤很白,白得不像西域人,眼睛却很黑,黑得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她走出林子,站在阳光里,看着菱歌。
菱歌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女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想起来该怎么笑。
“你来了。”她说。
菱歌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女人摇摇头:“不认识。但我认识你身上的东西。”
菱歌的手微微一紧。
女人继续说:“它一直在叫。从你进入这片土地开始,就在叫。叫了三天,叫得我睡不着。”
她伸出手,指着菱歌的胸口。
“那里。藏着什么?”
菱歌沉默了。
顾尘往前站了一步,挡在菱歌身前。沈渡的手也按上了剑柄。
可那个女人像是没看见一样,只是看着菱歌,等着她回答。
菱歌看着她,看着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
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半枚玉符。
“这个?”她问。
女人的眼睛忽然亮了。
那光芒一闪而过,快得像是幻觉。可沈渡看见了,顾尘也看见了。
女人朝菱歌走过来。顾尘想要拦住她,菱歌却摇了摇头。顾尘退后一步,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女人,一眨不眨。
女人走到菱歌面前,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半枚玉符。
她的手指刚碰到玉符,整个人忽然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同,不是礼貌的、疏离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是它。”她说,“就是它。”
她抬起头,看着菱歌。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菱歌摇摇头。
女人说:“这是钥匙。”
“钥匙?开什么的钥匙?”
女人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望着远处,望着那片胡杨林深处。
“跟我来。”她说,“有人想见你。”
——
穿过胡杨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汪湖水静静地躺在那里,清澈得能看见湖底的石头。湖边搭着几顶帐篷,帐篷外面坐着几个穿白袍的老人,看见他们进来,都站了起来。
那个女人带着他们走到最大的一顶帐篷前,掀开帘子。
“请。”
菱歌第一个走进去。顾尘要跟,却被女人拦住。
“只能她一个人。”
顾尘的脸色变了。
菱歌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等我。”
她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
帐篷里很暗。
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帐篷正中。油灯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老得已经看不出年纪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眼睛却亮得出奇。她穿着一件同样白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比外面那个女人更繁复的金纹。
菱歌在她面前站住。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像是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
“孩子,把那东西给我看看。”
菱歌从怀里掏出那半枚玉符,递过去。
老人接过来,捧在手里,看了很久。灯光映在她脸上,菱歌看见,她的手在轻轻发抖。
过了很久,老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心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一千年了。”她说,“终于等到了。”
菱歌愣住了。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孩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菱歌摇摇头。
老人说:“这是天枢信物。”
菱歌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人继续说:“一千年前,汉朝的时候,有九个人来到西域。他们自称九天,各有所长,各有所守。天枢是他们的首领。他在这里,留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老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菱歌,看着她的眼睛。
“孩子,你为什么要来?”
菱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知道答案。”
“什么答案?”
菱歌说:“我祖师为什么要留下这个。我为什么要守它八年。那些人为什么要抢它。还有——”
她顿了顿。
“我师兄,为什么要让我来。”
老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师兄?”她说,“你有一个师兄?”
菱歌点点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他是不是很年轻,不爱说话,眼睛很亮?”
菱歌愣住了。
“你……你见过他?”
老人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身,从身后的箱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边角都磨破了。上面写着几个字——
“菱歌亲启”。
菱歌的手抖了一下。
她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可菱歌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
帐篷外面,沈渡站在湖边,望着那顶帐篷。
顾尘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眼睛一直盯着帐篷的帘子,像是要把那帘子看穿。
叶琦菲走过来,轻轻叹了口气。
“别担心。”她说,“菱歌姑娘不是一般人。”
顾尘没理她。
沈渡也没说话。
他只是在想,那个帐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过了很久,帐篷的帘子忽然掀开了。
菱歌走出来。
她的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哭过。可她的脸上,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光。
她走到顾尘面前,站住。
“师兄还活着。”她说。
顾尘愣了一下。
菱歌说:“他来过这里。两年前。他留下了一封信,说他去弓月城了。”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望着那座看不见的城。
“他在那儿等我。”
——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那个年轻的女人又出现了。
她走到菱歌面前,说:“我叫图依古。弓月城的圣女。”
菱歌看着她。
图依古说:“刚才那位,是我祖母。她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你。”
菱歌问:“等我做什么?”
图依古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知道?”
菱歌摇摇头。
图依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笑,又像是哭。
“也好,”她说,“不知道也好。知道了,就回不了头了。”
她转过身,望着远处。
“吐蕃人和葛逻禄人已经在集结了。三天,最多三天,他们就会来攻城。”
菱歌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站着。
“弓月城,能守住吗?”
图依古摇摇头。
“守不住。城里只有几百人,老的老,小的小。能打的,不到一百。”
菱歌沉默了。
图依古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可你来了。”她说,“你带着那个东西来了。”
菱歌的心跳漏了一拍。
图依古说:“我祖母说,那个东西,是钥匙。开那个地方的钥匙。那个地方,藏着能救这座城的东西。”
菱歌看着她。
“那个地方,在哪儿?”
图依古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远处,望着那座已经隐入夜色的城。
“明天,”她说,“我带你去。”
——
那天夜里,菱歌一个人坐在湖边,很久很久。
沈渡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信上写了什么?”
菱歌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他查到了一些东西。关于祖师,关于那个木匣,关于弓月城。他说,让我小心,别轻易相信任何人。他说——”
她顿了顿。
“他说,如果我能来,就去弓月城找他。”
沈渡看着她。
“你去吗?”
菱歌点点头。
“去。”
沈渡没有再问。
月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远处传来狼嚎的声音,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喊什么。
菱歌忽然问:“公子,你说,那个地方,藏着什么?”
沈渡想了想,说:“不知道。”
菱歌说:“我也不知道。可我想去看看。”
她抬起头,望着夜空。
“我守了八年,守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追了八千里,追到一个不知道藏着什么的地方。可我现在,一点都不后悔。”
她转过头,看着沈渡,眼睛里有光在闪。
“公子,你说,这是为什么?”
沈渡看着她,看着她在月光下的侧脸,看着她眼睛里的那点亮。
他忽然想起玉门关外那些守了七年的兵,想起杏花谷里那些无名的木椿,想起木维安站在夕阳里的那个背影。
他想起这一路上,她演的每一场戏,她帮的每一个人,她流的每一滴泪。
他忽然笑了。
“因为你是你。”他说。
菱歌愣了一下。
沈渡没有解释。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明天还要赶路,早点睡。”
他转身走了。
菱歌坐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望着月光下的湖面。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亮。
——
第二天一早,图依古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昨天那件白袍,而是一身紧身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弯刀。那些细辫子还在,辫子末端的绿松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走吧。”她说,“我带你们进城。”
菱歌站起身,背上包袱。
顾尘扛起两只大箱子,跟在她身后。
沈渡和叶琦菲也站了起来,护卫们收好帐篷。
图依古看着这支队伍,看着这些人,忽然问:“你们不怕吗?”
菱歌看着她。
图依古说:“城里马上就要打仗了。吐蕃人来了,葛逻禄人来了,谢采的人也来了。你们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
菱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怕。”她说,“可还是要进去。”
图依古看着她,看着这个中原女子,看着她眼睛里的那点亮。
她忽然也笑了。
“好,”她说,“那就一起进去。”
她转过身,朝远处走去。
那座城,已经能看见了。
就在天边。
就在那片赤红色的戈壁尽头。
藏着答案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