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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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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的日子,佟舒窈执意拒绝了佟父开车送她的提议,一个人提着不算沉重的行李,坐上了熟悉的地铁。
她的上学轨迹堪称“家门口的循环”——小学在两点钟方向,中学在八点钟方向,大学则在正北方十二点方向。从家到A大,只需换乘一次地铁,全程不超过五十分钟。这是室友们每逢抢票季都要对她投来羡慕目光的“特权”。
拉着箱子走进熟悉的校门,九月初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广播站放着不知名的校园民谣,拖着行李的新生与老生穿梭往来,空气里弥漫着青春特有的、略带躁动的气息。佟舒窈深吸一口气,竟恍然有种重回大一报到日的新鲜与悸动。想到马上要见到那几张熟悉的脸,心跳没来由地加快,指尖微微发麻。明明群里早已热闹非凡,但没真正见到面,总像隔着一层虚幻的面纱。
走到寝室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贴着褪色卡通贴纸的门——
“朋友们,我回来啦!”
“你这个死鬼!离学校最近,来得最晚!”一个抱枕迎面飞来,伴随着清脆带笑的指控,“说!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狗了!”
精准接住抱枕的,是坐在靠门下铺的郑星灿。她来自隔壁S市,家境优渥,是寝室公认的“白富美”(且从不否认),在 “八卦阴阳学”与“犀利吐槽”领域造诣颇深。未来她会去W国“水”个硕士,回来在自家叔叔公司里担任“高级摸鱼艺术家”。
“晓晓!你终于到了!我快饿死了——”哀嚎来自正瘫在椅子上、宛如一条失去梦想咸鱼的方晴。这位来自祖国最北端的萌妹,身高是寝室底线,但“饿死了”“累死了”的口头禅输出频率是天花板。嘴上说着最累的话,手里却考着最多的证。未来她会回到家乡,成为一名备受小朋友喜爱的小学英语老师。
“晓晓,给你带了点我家自己种的猕猴桃,放你桌上了。”温温和和的声音来自正在整理书架的周唯。她自称“全寝室唯一正常人”,擅长以“小饼干吃不吃?”“薯片要不要?”进行无声的“食物镇压”,曾凭借一袋分享的辣条和淡定劝架,成功平息过隔壁三个女寝的“世界大战”。
这三个人,是她青春里最闹腾的背景音,也是未来风暴中,默默托住她下沉人生的、最温暖坚定的力量。
一股强烈的酸涩直冲鼻腔。佟舒窈放下行李,毫无预兆地张开手臂,一把将离得最近的郑星灿和方晴紧紧搂住,又把整理东西的周唯也拉进这个突然的拥抱圈里。
“喂喂喂……佟晓晓同志,你这热情来得有点突然啊?”郑星灿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调侃道。
“就是,虽然我人见人爱,但你这样我会害羞的。”方晴嘴里嘟囔,手却拍了拍佟舒窈的背。
周唯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回抱了一下。
佟舒窈迅速松开她们,转身假装整理背包,不想让她们看见自己瞬间泛红的眼眶。“想你们了不行啊?走,吃饭!今天我请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
“晓晓,你怎么了?”门口传来另一个声音,轻轻的,带着疑惑。
佟舒窈身体一僵。
叶明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是澄亮的蜂蜜。她看着佟舒窈微红的眼睛和略显仓促转身的背影,目光中流露出关切。她将蜂蜜轻轻放在佟舒窈桌上,然后与寝室里另外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她怎么了?』郑星灿几不可查地耸耸肩,方晴摇头,周唯用口型无声地说:『不知道,突然就这样了。』
“明希!你也来啦!正好,走走走,拯救方小晴的胃,刻不容缓!”郑星灿率先打破这微妙的安静,上前挽住叶明希的胳膊。
而佟舒窈,在听到叶明希声音的那一刻,那拼命压抑的泪意仿佛终于找到了决堤的缝隙。她越是告诉自己“别哭,太丢人了”,眼泪就越是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滚落。复杂的情绪像被摇乱的汽水瓶,轰然炸开——重见挚友的狂喜、对未知命运的隐隐恐惧、面对未来“赢家”时那点可怜的自尊与虚荣、对自身曾有的卑劣与懦弱的厌恶、以及深藏心底的不甘……所有情绪拧成一股粗糙的绳,磨擦着她刚刚重获新生的、尚且脆弱的心。过去的自己和此刻的自己,仿佛被一面残酷的镜子分割两端,映照出她不愿直视的阴影。
“不哭了,晓晓。”
熟悉又陌生的怀抱轻轻拥住了她。这个味道,这个拥抱的触感,瞬间将佟舒窈拉回许多年前军训的午后,那个第一次将她从不适中“拯救”出来的怀抱。
“我……我只是太想你们了……”她把脸埋在叶明希肩上,瓮声瓮气地挤出这个勉强算理由的理由。
“哎哟喂,吓死我了!”方晴拍着胸口,“我还以为天塌了呢!原来是我们佟大美人泪腺过于发达!”
“就是,哭得梨花带雨的,我见犹怜啊。”郑星灿递过来一张纸巾,语气夸张,眼神却软了下来。
周唯默默又抽了几张纸塞给佟舒窈。
“再给我一张……”佟舒窈吸着鼻子。
“你还想哭?”方晴瞪大了眼睛。
“……我鼻涕要出来了。”
“噗——”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逗笑了,方才那点感伤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学校后街的“王家村”饭馆,是她们的老据点。老板娘见到这几个熟面孔,不用点单就直接朝后厨喊:“老样子,加一份糖醋里脊!”——那是方晴的最爱。
等菜间隙,在郑星灿“严刑逼供”般的八卦追问下,佟舒窈抽着鼻子,半真半假地解释:“就是……暑假做了个挺长的噩梦,梦到好多年以后,大家因为各种事情,都慢慢走散了……联系少了,见面更难了……醒来就觉得特别难受。”
“就这?”方晴正跟一双顽固的一次性筷子斗争,“梦都是反的!佟晓晓同志,你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学到哪里去了?”
“一日是我郑星灿的朋友,一辈子都是!管它天南海北,一个电话,姐打飞的去给你撑场子!”郑星灿拍着桌子,豪气干云。
“散不了。”周唯言简意赅,把剥好的水煮花生推到佟舒窈面前,“吃。”
叶明希没加入声讨或安慰,只是安静地用茶水烫洗着大家的碗筷,然后很自然地将第一筷子上来的清炒时蔬夹到了佟舒窈碗里。
饭桌上很快恢复了往常的喧闹。郑星灿分享着暑假在高级餐厅“撞见”某明星塌房的细节,绘声绘色;方晴吐槽着考驾照时教练的魔鬼语录,模仿得惟妙惟肖;周唯则时不时补充点“内部消息”或递上消食的山楂片。叶明希大多是听着,偶尔被问到才简单说两句暑假兼职的趣事,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佟舒窈看着她们眉飞色舞的样子,听着那些毫无意义却充满快乐的拌嘴,心里那块潮湿的角落,渐渐被烘得暖洋洋、蓬松松的。
回寝室的路上,天色已染上暮紫。路过足球场,还能看见男生们在暮色中奔跑追逐的身影,汗珠在最后的霞光里一闪即逝。夏天的晚风依旧黏热,却让人感到无比真实。
“不行,我没吃饱!刚才光顾着听八卦了!”方晴摸着肚子,眼睛瞟向路边的便利店。
“我看你是馋冰淇淋了。”郑星灿一语道破。
“走嘛走嘛,周唯你也想吃对不对?”方晴一手挽住一个,不由分说地把郑星灿和周唯往便利店方向拖,回头冲佟舒窈和叶明希眨眨眼,“你俩先回!我们补给一下!”
于是,只剩下佟舒窈和叶明希并肩走在逐渐安静下来的校园小径上。路灯尚未亮起,归巢的鸟雀在道旁树上啁啾。
“我给你带的蜂蜜记得喝,对嗓子好。”叶明希轻声说,打破了沉默。她指的是佟舒窈刚才哭哑的嗓子。
“嗯,谢谢叶子。”佟舒窈点头。她看着身旁好友清瘦的侧影,晚风拂动她额前细碎的发丝。
就是这个看起来沉默甚至有些平凡的姑娘,未来会凭借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向她曾经只能仰望的高度。成功的事业,优秀的伴侣,完满的人生。我或许会一直羡慕你,叶子。佟舒窈在心里默默地说。因为那是你应得的,是你用我未曾拥有的坚韧、清醒和汗水换来的。作为你曾经唯一的朋友,我为此感到骄傲,就算未来我们走向不同的分叉路,就算我只能在你身后远远望着你的光芒。
这一刻,走在熟悉的校园里,身旁是真实的、尚未展开翅膀的挚友,身后是等着她分享冰淇淋的闹腾室友——这已是命运馈赠给她,最珍贵、最幸福的时光。她悄悄伸出手,挽住了叶明希的胳膊。叶明希微微一笑,任由她挽着。两个女孩的影子被渐浓的暮色拉长,慢慢走向灯火初亮的宿舍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