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频次》山空223

9、第 9 章

　　宿舍熄了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几张年轻的脸。郑星灿刚结束一场“电话粥”，方晴还在窸窸窣窣拆零食包装，周唯已经戴上了蒸汽眼罩。佟舒窈平躺着，盯着白白的天花板，叶明希散步时回答自己饭桌上讲述梦境的那句话，像冲 空谷里的喊话，一直回荡在自己的脑海。
　　“晓晓，我们会一直是朋友，除非你不想要了。”
　　她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确定。仿佛斩断联系的那个刽子手，只会是……自己。
　　黑暗中，佟舒窈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是啊，是她亲手推开了。用沉默，用疏远，用一种拙劣的“我很好”的表演。因为害怕，害怕比较之下自己人生的苍白落魄，害怕对方光鲜亮丽的生活像一面镜子，照出自己所有的狼狈不堪。她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名为“自尊”实则脆弱的壳，扮演着一个不需要帮助、体面退场的“成年人”。
　　为什么？是恐惧重逢时，对方或许无意的一句“晓晓，你怎么……好像变成这样了？”就能击碎她所有的伪装？还是更深层的恐惧——害怕叶明希一旦知晓她的困境，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而她，那个曾经开朗的、骄傲的佟舒窈，该如何安放那份沉重的、混合着感激与难堪的施舍？
　　“灿姐，”佟舒窈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点试探的沙哑，“如果，我是说如果啊，你需要帮忙了，会告诉自己最好的朋友吗？”
　　“当然啦！”郑星灿回答得斩钉截铁，“有麻烦找朋友！虽然原话好像是‘有困难找警察’？哎呀不管了，反正一个意思！”她的语气活泼仗义。佟舒窈眼前却蓦地闪过另一幅画面：医院走廊灯光冰冷，郑星灿风尘仆仆赶来，二话不说，把一张卡塞进佟舒窈手里，脸色冰冷，语气却烫人：“先拿着，密码你生日。跟我矫情试试？” 那时候，灿灿眼里的心疼毫无杂质，只有纯粹的焦急。
　　“怎么啦晓晓？你碰到什么麻烦啦？”方晴“噌”地探出脑袋，声音里透着紧张。
　　“我的意思是，”佟舒窈斟酌着词句，“那种很大的麻烦，比如，欠了很多钱那种。”
　　“你欠钱了？！”周唯猛地掀开眼罩坐了起来，脸上是货真价实的严肃和担忧。
　　“不是，我没有。”佟舒窈赶紧澄清，“只是一个假设。如果最好的朋友问你借钱，金额不小，你们会怎么办？”
　　方晴咬着嘴唇想了想，小声但认真地说：“我……我肯定有多少借多少。虽然我零花钱不多，但吃饭省一点，再问我爸妈预支点……”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佟舒窈鼻腔一酸，想起方晴工作第一年，工资不高。得知她家变故，那个总是喊饿的姑娘，默默把攒了半年工资转了过来，附言简单直接：“先应个急，不准嫌少！等你佟老板发达了，记得给我利息！”
　　“钱肯定会借的，”周唯接话，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比平时沉稳，带着思考的痕迹，“但得看具体情况。如果是救命钱，刻不容缓，没二话。如果是创业投资，就得好好评估风险。当然，要是干坏事，门儿都没有！”她顿了顿，“帮人，得帮在点子上。”
　　“还是我们唯唯想得周到。”方晴点头表示赞同。佟舒窈知道，周唯的“周到”远不止说说。上一世，周唯话最少，行动却最稳。她没有直接给大笔现金，而是花了几个晚上，仔细帮她梳理了杂乱如麻的债务，用Excel做了清晰的还款计划表，甚至联系了自己做法律顾问的表姐，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免费咨询。她说：“晓晓，我们不能只给你鱼，得帮你把钓鱼的竿子也扶正。” 那份不动声色的周全，是风暴中最让她心安的锚。
　　“那……”佟舒窈喉头发紧，问出了那个困扰她两世的核心，“你们会……看不起这个借钱的朋友吗？”
　　“想什么呢佟大小姐！”郑星灿几乎是喊出来的，“好朋友有困难，心疼她还来不及呢！谁还没个走背的时候？”
　　“就是！”方晴附和，“有几个臭钱就看不起落难朋友，那叫势利眼，不叫朋友！”
　　“那叫什么？”佟舒窈顺着问，声音有些哑。
　　郑星灿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傻啊逼！”
　　“哈哈哈哈哈哈……”宿舍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笑声，驱散了刚才那点沉重。“还得是我们灿姐！”方晴笑得床板直颤。
　　在笑声中，佟舒窈的眼泪无声地滑入鬓角。她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彻头彻尾的“傻逼”。不是别人看不起她，是她自己先看轻了自己，并用这份自卑臆测、伤害了最珍贵的朋友。正因为把叶明希放在最特殊的位置，她才无法容忍一丝落魄在她面前暴露。她选择了最愚蠢的切断，以为保护了可怜的自尊，却不知道这同时也在叶明希心上划了一刀。上一世，叶明希从未停止尝试联系，从分享日常到小心询问，再到节假日的祝福，最后是那条石沉大海的婚礼邀请……而自己那句“新婚快乐”的回复，是多么冰冷敷衍的终结。
　　她为什么没看清？是自己虚荣的想要在叶明希眼里一直“优秀”，用虚构的“完美形象”囚禁了彼此。佟舒窈啊佟舒窈，你真是一个差劲的朋友。
　　她猛地吸了吸鼻子，在黑暗中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却无比坚定地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指尖飞快地敲击，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近乎赖皮的勇气：
　　「叶子！以后你结婚，我要当唯一的伴娘！不准找别人！听见没有！」
　　点击发送。
　　那一刻，仿佛有什么厚重冰冷的东西，从心口“咔嚓”一声碎裂、剥落。一股温热的、带着轻微刺痛感的轻松涌了上来。她不再是那个躲在阴影里自怨自艾的旁观者了。她要走回阳光底下，走回她的朋友身边。以后，叶明希当然是她朋友里最粗的“金大腿”，但更重要的，她是叶明希最铁的“娘家人”！闺蜜的光不蹭蹭算是什么好闺蜜！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叶明希的回复简单得只有一个字：
　　「好。」
　　屏幕的光暗下去。佟舒窈在柔软的黑暗里，终于踏实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