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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坞(下) 燕扑绣没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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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扑绣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会主动牵莫春榭的手。
更没想到的是,莫春榭的手还是那么凉。像高中那年冬天,她们躲在教学楼后门的小巷子里,莫春榭把手塞进她的口袋,凉得她一个激灵,却没舍得躲开。
“走右边。”莫春榭说。
燕扑绣松开手,假装没注意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
雪坞不是一个镇子,是一座山。
或者说,是一个被做成山形状的镇子。她们沿着青石板路往上走,两旁的房屋像积木一样错落叠着,白墙黑瓦,檐角挂着的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没有风,空气却冷得刺骨,燕扑绣呼出的白气很快凝成细小的冰晶,落在围巾上。
“你冷不冷?”莫春榭问。
“不冷。”
莫春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
“我不——”
“你耳朵红了。”
燕扑绣下意识摸了摸耳朵,确实冰得有点疼。她接过围巾,上面还带着莫春榭的温度,淡淡的雪松味钻进鼻腔。
“谢谢。”
莫春榭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燕扑绣攥着围巾,没围,就那么攥着。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
走了大概十分钟,路旁出现一个茶摊。说是茶摊,其实就是一个用竹竿支起来的棚子,里面摆着几张矮桌。一个穿青布棉袄的老太太坐在炉子旁,手里拿着把蒲扇,正慢悠悠地扇着火。
“喝杯茶再走吧。”老太太抬起头,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亮得出奇,“这山上冷,喝杯热的暖暖身子。”
燕扑绣看向莫春榭。莫春榭点了点头。
她们在靠边的桌子坐下。老太太端来两碗茶,茶汤是淡金色的,冒着热气,碗底沉着几片细小的叶子。
“这是什么茶?”燕扑绣问。
“梅花。”老太太说,“山上的野梅花,开得早,腊月就开了。”
燕扑绣端起碗喝了一口。茶里有淡淡的甜,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清香,像某种久远记忆里的味道。
“姑娘是来找人的吧?”老太太忽然说。
燕扑绣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老太太笑了笑,没回答,转身回炉子边去了。
莫春榭低头喝茶,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燕扑绣看着她,忽然想起高中那会儿,莫春榭坐在教室窗边,阳光也是这样落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也是这样,细细的,微微颤着。
“看什么?”莫春榭没抬头。
“没什么。”
“你以前也这样。”
“哪样?”
“偷看我。”莫春榭抬起眼睛,“以为我不知道。”
燕扑绣的耳根有点热:“谁偷看你了。”
“你。”
“……”
“还脸红。”
“我没脸红。”
“你耳朵红了。”
燕扑绣下意识又去摸耳朵,摸到一半反应过来,把手放下来:“莫春榭,你故意的吧?”
莫春榭嘴角弯了弯,没说话,继续喝茶。
燕扑绣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有点恍惚。
这个表情她太熟悉了。高中的时候,每次莫春榭把她惹急了,就会露出这种表情——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一点狡黠,像是偷吃了糖的小孩。
那时候她总会说,你笑什么笑。
然后莫春榭就会说,笑你可爱。
然后她就会更急。
现在她当然不会再急了。她是大人了,是科研所的实验员,是主导过重要项目的人,怎么可能被这么简单的话撩拨到。
“你耳朵又红了。”莫春榭说。
“莫春榭!”
茶摊的老太太忽然笑出声来。燕扑绣转过头,发现老太太正看着她们,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年轻真好啊。”老太太感叹,“我年轻那会儿,也跟我家那个这样闹。”
燕扑绣讪讪地低下头。
莫春榭倒是坦然,还问了一句:“您家那位呢?”
老太太的笑容顿了顿,望向远处的山:“他呀,在山里呢。等着我去找他。”
沉默了一会儿。燕扑绣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姑娘,”老太太忽然转向燕扑绣,“你是做实验的?”
燕扑绣一愣:“您怎么知道?”
“你手上那些疤。”老太太指了指她的手,“做实验的人,手上都有这种疤。我家那个也是。”
燕扑绣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确实有几个细小的白点,是几年前被硝酸溅的。还有指节上那道浅浅的疤,是碎玻璃划的。
“他是做什么的?”燕扑绣问。
“他呀,”老太太的眼神变得悠远,“是个酿酒的。”
“酿酒?”
“酿梅花酒。”老太太说,“这山上的野梅花,就他酿的酒最好。每年腊月,山下的人都上来买,排队能排到半山腰。”
燕扑绣听着,忽然觉得这个故事有点熟悉。
“后来呢?”
“后来啊,”老太太笑了笑,“后来他就不在了。我每年腊月都上来等他,等了三十年了。”
燕扑绣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十年。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莫春榭忽然开口:“您等到了吗?”
老太太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有点奇怪:“姑娘,你说呢?”
莫春榭没说话。
“有些人是等不到的。”老太太低下头,继续扇炉子,“但有些人是等得到的。就看你想等,还是不想等。”
她们离开茶摊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山路上的积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两旁房屋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你觉得那个老太太说的是真的吗?”燕扑绣问。
“哪部分?”
“等了三十年那部分。”
莫春榭想了想:“可能吧。在这个世界里,什么都可能。”
燕扑绣沉默了一会儿:“她说的那个酿酒的人,会不会就是我们要找的线索?”
“有可能。”莫春榭说,“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能认出你是做实验的。”
燕扑绣愣了一下。
“她的手。”莫春榭说,“她给你看她的手了吗?”
燕扑绣回想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什么:“没有。”
“对。她没给你看她的手,但她知道做实验的人手上会有疤。”莫春榭停下脚步,“这说明她见过很多做实验的人。或者说,她见过一个做实验的人,并且记住了这个特征。”
“你是说……”
“那个酿酒的人,可能不是酿酒的。”莫春榭说,“可能也是个做实验的。”
燕扑绣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你是说,他可能也是从我们那个世界来的?”
“只是猜测。”莫春榭继续往前走,“但如果是的话,那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天色越来越暗,山路上的人却越来越多。都是下山的,有挑着担子的,有背着篓子的,步履匆匆地从她们身边经过。
“天黑了,姑娘们别往上走了。”一个挑担子的老汉停下来,“山上晚上冷,又没个住处。”
“我们找人。”莫春榭说。
“找谁?”
“一个酿梅花酒的。”
老汉的表情变了变:“你们找老周?”
“您认识他?”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别找了,找不到了。”
“什么意思?”
老汉没再说话,挑着担子匆匆走了。
燕扑绣和莫春榭对视一眼,继续往上走。
越往上,路越窄,房屋也越来越稀疏。最后一座房子消失在身后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但路还在。
月光照在雪地上,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蓝色。燕扑绣踩着莫春榭的脚印往前走,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
“还有多远?”她问。
“不知道。”
“你冷不冷?”
“不冷。”
“你耳朵红了。”
莫春榭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
燕扑绣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又开始发烫。
“你是在学我说话吗?”莫春榭问。
“我没有。”
“有。”
“我只是——”
“你耳朵红了。”
“莫春榭!”
莫春榭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弯嘴角,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燕扑绣看着她的笑,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是七年来,她第一次看见莫春榭这样笑。
高中的时候,莫春榭经常这样笑。在教室里,在小巷里,在她们偷偷约会的每一个地方。那时候燕扑绣想,如果这辈子能一直看见这个笑,那她做什么都愿意。
后来这个笑消失了。消失得很彻底,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现在它又回来了。
燕扑绣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她看见莫春榭的笑容慢慢收起来,眼睛里多了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燕扑绣。”莫春榭叫她的名字。
“嗯?”
“你……”
话没说完,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歌声。
是男人的声音,低低的,沙沙的,唱的不知道是什么调子。歌词听不清,但旋律很慢,像冬天的风穿过松林。
她们循着声音往前走,拐过一个弯,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片平地,平地的尽头是一间小木屋。木屋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们,正对着月亮唱歌。
“老周?”燕扑绣试探着叫了一声。
歌声停了。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旧棉袄,脸上有深深的皱纹,眼睛却很亮。他看着她们,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认识,又像是不认识。
“你们来了。”他说。
燕扑绣和莫春榭对视一眼。
“您知道我们要来?”
老周笑了笑:“等了几十年了,当然知道。”
他往屋里走:“进来吧,外面冷。”
木屋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两个凳子。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瓶子,瓶子里装着颜色各异的液体。桌子上摆着几个碗,碗里盛着吃了一半的饭菜。
“坐吧。”老周指了指凳子,“吃饭了没有?我这还有热的。”
“吃过了。”燕扑绣说,“您刚才说的等了几十年,是在等什么?”
老周坐下来,看着她们:“等两个人。两个从外面来的人。”
“您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因为有人告诉我会来。”老周笑了笑,“三十年前,有个人告诉我,三十年后会有两个姑娘来找我。一个做实验的,一个——”
他看向莫春榭,眼神里有一点探究:“一个什么?他没说清楚。”
燕扑绣心跳漏了一拍:“谁告诉您的?”
“我老婆。”
“您老婆?”
“对。”老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也是从外面来的。三十年前,我们一起掉进这个世界。”
沉默。
莫春榭开口:“那她现在呢?”
老周没说话,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山,是雪,是月光下闪闪发亮的树。
“她回去了。”老周说,“五年前,她找到回去的路。”
“那您为什么不一起回去?”
老周笑了笑:“我回不去。我不是从那个世界来的,我是这个世界的人。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这里才是我的世界。”
燕扑绣忽然想起茶摊的老太太:“您认识山脚下那个茶摊的老太太吗?”
老周的表情变了变:“茶摊的老太太?”
“对,她说是等一个酿酒的人,等了三十年。”
老周沉默了很久。
“她等到了吗?”他问。
燕扑绣不知道该怎么说。
莫春榭替她说了:“她说,有些人是等不到的。”
老周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但有些人是等得到的。”莫春榭继续说,“就看想等,还是不想等。”
老周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燕扑绣想了想,“年轻真好啊。”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风里的雪。
“她一直这样。”他说,“年轻的时候就这样。明明比我大两岁,总说我年轻。”
燕扑绣和莫春榭对视一眼。
“你们不回去找她吗?”燕扑绣问。
老周摇摇头:“我出不去。我不是从那个世界来的,穿不过那道门。”
“什么门?”
老周看着她们:“你们要找的,不就是那道门吗?”
从木屋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老周站在门口,递给她们一张纸。
“这是去那个地方的路线。”他说,“沿着山脊往北走,翻过三个山头,有一片梅花林。门就在梅花林的最深处。”
燕扑绣接过纸,借着月光看。纸上画着简单的路线图,标注了几个容易辨认的地标。
“谢谢您。”
老周摇摇头:“应该是我谢谢你们。你们让我知道,她还在等。”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可以的话,回去以后告诉她,我也在等。等有一天,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能连在一起。”
燕扑绣点点头。
她们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莫春榭忽然停下脚步。
“您刚才说的那个人,”她回过头,“三十年前告诉您会有两个姑娘来找您的那个。他叫什么名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说。”他说,“他只说,如果有一天能回去,替他给一个人带句话。”
“什么话?”
“对不起。”
月光下,雪地泛着幽蓝的光。燕扑绣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变得很响。
“带给谁?”
老周看着她:“他说,带给一个做实验的姑娘。那个姑娘,手上也有疤。”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动树梢的雪簌簌落下。
燕扑绣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她感觉眼眶有点酸。
莫春榭的手忽然握住她的手。
还是那么凉。
但这一次,燕扑绣没有松开。
她们沿着原路往回走。下山的路比上山容易,积雪被踩实了,月光把一切都照得很清楚。茶摊还在那个位置,但已经没有人了。炉子灭了,桌子收起来了,只剩一个空棚子孤零零地立在路边。
燕扑绣在棚子前站了一会儿。
“她会回来的。”莫春榭说。
“你怎么知道?”
“她说了,等得到等不到,就看想等还是不想等。”莫春榭看着那个空棚子,“她想等,就会回来的。”
燕扑绣没说话。
她们继续往下走。山下的房屋灯火通明,偶尔有狗叫声传来。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莫春榭忽然停下来。
“燕扑绣。”
“嗯?”
“你相信吗?”
“相信什么?”
“那个人。”莫春榭看着她,“那个三十年前来过这里的人。”
燕扑绣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但如果是真的——”
她顿了顿。
“如果是真的,那他等了三十年,就是为了让一个人带一句对不起。”
莫春榭没说话。
“你觉得,”燕扑绣的声音有点轻,“他等的那个姑娘,知道他在等吗?”
莫春榭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眼睛里,亮得惊人。
“可能不知道。”她说,“但也许,她也在等。”
燕扑绣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什么?”
莫春榭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燕扑绣脖子上的围巾整理了一下。
“你耳朵又红了。”她说。
这一次,语气很轻,像春天的风。
燕扑绣没反驳。
她只是低下头,让那条还带着雪松味的围巾,把自己裹得更紧一点。
下山的路还很长。但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