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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残荷听雨 燕扑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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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扑绣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十七岁,站在高中教学楼的天台上,风把她的校服吹得鼓起来。莫春榭站在她旁边,手指勾着她的手指,什么话也不说。
天边有火烧云,一层一层地烧过去,把整座城市都染成橘红色。
“好看吗?”莫春榭问。
“好看。”
“那你记住。”
燕扑绣转过头看她。莫春榭的侧脸在夕阳里镀着一层金边,睫毛被光穿透,变成浅棕色的茸毛。
“为什么要记住?”
莫春榭没回答。她只是把手指收得更紧了一点。
然后画面就碎了。
燕扑绣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小屋里。窗外有鸟叫,阳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细细的光线。
她盯着那几道光线看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雪坞。山脚下一家小客栈。昨晚从老周那儿下山后,她们实在走不动了,就随便找了家店住下。
莫春榭的床在对面,已经空了。
燕扑绣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床被子。淡青色的,印着细碎的梅花,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不是她那床。
她愣了一下,看向对面。自己的被子正好好地叠在莫春榭床上。
所以昨晚……
门吱呀一声开了。莫春榭端着两个碗走进来,热气从碗口往上冒。
“醒了?”她把碗放在桌上,“喝点粥。”
燕扑绣看着她,一时没动。
“怎么了?”
“没什么。”燕扑绣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桌边坐下。粥是白米粥,里面卧着几颗红枣,甜香扑鼻。
莫春榭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碗慢慢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端着碗的手上。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
燕扑绣忽然想起刚才的梦。想起天台上那双手,也是这样勾着她的手指。
“你昨晚是不是——”她开口,又停住。
莫春榭抬起眼睛看她。
“没什么。”
莫春榭低下头继续喝粥,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燕扑绣的耳根又开始发热。她埋头喝粥,决定什么也不问了。
喝完粥,她们去找老板娘结账。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两位姑娘昨晚睡得可好?”
“挺好的。”燕扑绣说,“谢谢您。”
“谢什么呀。”老板娘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那个姑娘昨晚又来找我要了一床被子,说是怕你冷。我说你们不是一屋吗,挤挤不就暖和了?她脸一下就红了。”
燕扑绣愣住了。
老板娘笑眯眯地看着她:“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有意思。”
莫春榭正好从楼上下来。老板娘立刻收了声,假装在算账。
“走吧。”莫春榭说。
燕扑绣看着她,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格外晃眼。
走出客栈,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是各种小店,卖什么的都有。糖人、布匹、瓷器、茶叶……和外面世界的老街没什么两样,只是所有的招牌上都没有字,只有画的图案。
一个糖人摊前,画着一个举着糖人的小人。
一家布庄门口,画着一匹展开的布。
“这样谁都能看懂。”莫春榭说,“不管认不认字。”
燕扑绣点点头。她忽然想起老周的话——这里的人,都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那他们知道自己是什么的“拟人”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一声尖叫打断了。
“站住!别跑!”
巷子尽头,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姑娘正朝她们这边狂奔。她身后追着两个人,一个举着扫帚,一个拎着水桶,气势汹汹。
灰衣姑娘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回头做鬼脸:“抓不着抓不着!”
然后她就撞进了燕扑绣怀里。
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哎哟——”
燕扑绣被压得七荤八素,眼前直冒金星。灰衣姑娘趴在她身上,眨巴着眼睛看她。
“你是谁?”
燕扑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余残荷!”后面追来的两个人已经赶到,举着扫帚的那个气喘吁吁地指着灰衣姑娘,“你、你把我们店里的荷花都拔了!你赔!”
叫余残荷的姑娘从燕扑绣身上爬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我没拔,我就是看了看。”
“你看看就把根看松了?”
“那是它自己想松的。”
“你——”
拎水桶的那个忽然指着燕扑绣:“你又是谁?和她一伙的?”
燕扑绣刚从地上坐起来,闻言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路过的。”
“路过的?”那人狐疑地看着她,“那你为什么和她抱在一起?”
“是她撞的我!”
“那你为什么不躲?”
“我——”
“她来不及躲。”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莫春榭走到燕扑绣身边,伸手把她拉起来,然后拍了拍她背上沾的灰。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好像做过一万遍。
燕扑绣愣了一下。
那两个人也愣了一下。
“你们是一起的?”举扫帚的问。
“一起的。”莫春榭说,“怎么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不知为什么,那两个人对视一眼,气势弱了下去。
“没、没什么……”举扫帚的嘟囔着,“就是她拔了我们店的荷花……”
“我没拔!”余残荷又嚷起来,“我就是跟它们聊了聊天!”
拎水桶的翻了个白眼:“你跟荷花聊天?”
“怎么了?你们听不懂,不代表荷花也听不懂。”
“你——”
“这样吧。”莫春榭打断他们,“她拔了多少,我们赔。”
燕扑绣看向她。莫春榭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燕扑绣忽然明白她在想什么——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那两个人商量了一下,报了个数。莫春榭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钱递过去。这钱是昨晚老周给的,说是让她们路上用。
那两个人接了钱,悻悻地走了。
余残荷站在原地,歪着头打量她们。
“你们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莫春榭说,“是懒得看你们吵。”
余残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的模样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池塘里被风吹皱的春水。燕扑绣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是很浅的褐色,阳光照进去的时候,亮晶晶的。
“你们不是这里的人吧?”余残荷忽然说。
燕扑绣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残荷围着她们转了一圈,“你们走路的样子不对。这里的人走路,脚后跟先着地,你们是前脚掌先着地。还有,你们看东西的眼神也不对,像是看什么都很新鲜。”
燕扑绣和莫春榭对视一眼。
“别紧张,”余残荷摆摆手,“我又不会说出去。这里经常有外面的人来的,来来回回的,我都见过好几个了。”
“你来来回回的?”莫春榭抓住她话里的破绽。
余残荷眨眨眼:“我是说我见过。”
“你不是这里的人吧?”莫春榭问。
余残荷的笑容顿了顿。
沉默了几秒钟。
“你挺厉害的嘛。”余残荷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得有点不一样,“是,我也不是这里的。我是去年掉进来的。”
她顿了顿,朝巷子另一头扬了扬下巴:“走吧,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她肯定想见你们。”
余残荷带她们穿过巷子,穿过一条小河上的石桥,又穿过一片竹林。竹林尽头,是一间小小的茅草屋。
屋前有片池塘。池塘里种着荷花。
这个季节本来不该有荷花的。但这里的荷花正在开,粉的白的,挤挤挨挨,铺了半个池塘。
一个人蹲在池塘边,正用手拨弄着水。
“温听雨!”余残荷喊。
那个人站起来,转过身。
是个和余残荷差不多年纪的姑娘,穿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散在耳边。她长得很安静,眉眼之间有一种让人看了就不想说话的气质——像一幅水墨画,留白比着墨多。
“你回来了。”她说话的声音也很轻,像风穿过竹林。
“我带人来了。”残荷跑过去,拉着她的手,“她们也是从外面来的。”
青衣姑娘看向燕扑绣和莫春榭,目光在她们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我叫温听雨。”她说,“这是余残荷。‘留得残荷听雨声’。”
“你们好,”燕扑绣说,“我叫燕扑绣,她是莫春榭。”
“春榭?”余残荷歪着头看莫春榭,“你名字里有春天,有亭台。那你应该喜欢热闹的地方才对,怎么看着冷冷清清的?”
莫春榭没说话。
温听雨轻轻扯了扯余残荷的袖子。
余残荷吐了吐舌头:“我说话直,你们别介意。”
“没关系。”莫春榭说,“你说得对。”
余残荷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这个人有意思!”
她们在池塘边坐下。温听雨进屋去泡茶,余残荷就坐在石头上,把鞋子脱了,把脚伸进水里。
“舒服!”她眯起眼睛,“这水是温的。”
燕扑绣这才注意到,池塘上确实冒着淡淡的白气。
“温泉?”她问。
“嗯。”余残荷说,“下面有温泉,所以荷花能一直开。听雨最喜欢这儿了,我们就住下来了。”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莫春榭问。
余残荷的笑容淡了淡。
温听雨端着茶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她把茶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在残荷身边坐下。
“去年。”她说,“我们在外面是同学。有一天晚上一起散步,走着走着,忽然就进来了。”
“一起?”燕扑绣抓住了关键词,“你们是一起掉进来的?”
温听雨点点头。
“那你们运气真好。”燕扑绣说,“我和她——”她看了莫春榭一眼,“是在这里面碰上的。”
余残荷眨眨眼:“你们以前认识?”
“认识。”莫春榭说。
“什么关系?”
沉默了一秒。
“同学。”燕扑绣说。
“高中同学。”莫春榭补充。
余残荷看看燕扑绣,又看看莫春榭,忽然笑了:“你们俩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燕扑绣问。
“说不上来。”余残荷把脚从水里拎出来,水滴顺着脚踝往下流,“就是一种感觉。你们说话的时候,会看对方。看完又躲开。躲开又忍不住再看。”
她顿了顿,笑嘻嘻地凑近:“你们以前是不是好过?”
燕扑绣的耳根又开始发热。
“残荷。”温听雨轻声说,“别闹。”
余残荷吐了吐舌头,缩回去了。
燕扑绣端起茶喝了一口,企图掩饰自己的表情。茶水是淡金色的,有一股清甜的香味,像是荷花蕊里藏着的那种若有若无的甜。
“这茶真好喝。”她说。
“是听雨做的。”余残荷立刻骄傲起来,“她会做好多东西。这池塘里的荷花,她能做成茶,做成糕,做成酒,还能做成香。”
“这么厉害?”
听雨低着头,轻轻摆了摆手。
残荷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她什么都会。”
燕扑绣看着她们,忽然有点恍惚。
余残荷说话的时候,身子会微微倾向听雨那边。温听雨虽然低着头,但嘴角一直弯着,很浅的弧度,像池塘里若隐若现的涟漪。
她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气场。不是那种热热闹闹的亲密,而是一种安静的东西——像是两棵挨得很近的树,地下的根早就缠在一起了。
“你们进来以后,”燕扑绣问,“一直在一起?”
“嗯。”余残荷说,“一直都在一起。找吃的,找住的,找出去的路。什么都一起。”
“没吵过架?”
“吵啊,怎么不吵。”余残荷笑起来,“前天还吵呢。她非说那朵花开得不好看,我说好看,她说我说了不算,我说她说了也不算,后来她就不理我了。”
温听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呢?”燕扑绣问。
“然后?”余残荷眨眨眼,“然后我就去把那朵花摘了,拿给她看。我说,你看,现在它是你的了,你说好看就好看,不好看就不好看。她就笑了。”
燕扑绣愣了一下,没忍住,也笑了。
莫春榭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余残荷看向她:“你怎么不说话?”
“听你们说。”
“你这个人好安静。”余残荷歪着头看她,“刚才帮我解围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很厉害呢。原来只是话少。”
莫春榭嘴角弯了弯,没反驳。
太阳慢慢升起来,池塘上的白气渐渐散了。荷花在阳光里变得透明,粉色的花瓣像宣纸一样,能看见细细的纹路。
温听雨又给她们倒了一轮茶。余残荷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碟点心,说是听雨用莲子做的,软软糯糯的,带着荷花的香气。
“你们打算怎么出去?”余残荷问。
燕扑绣看了莫春榭一眼。莫春榭微微点了点头。
“我们在找一个门。”燕扑绣说,“据说穿过那道门,就能回去。”
“门?”残荷的眼睛亮了,“在哪儿?”
“还在找。有人告诉我们,翻过三个山头,有一片梅花林,门就在梅花林最深处。”
余残荷扭头看向温听雨。
温听雨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那个方向,我们没去过。”
“那就一起去啊!”余残荷兴奋起来,“四个人一起,总比两个人强。”
燕扑绣看向莫春榭。
莫春榭想了想,点了点头。
“不过得等两天。”残荷说,“听雨这两天在酿荷花酒,走不开。而且你们刚来,肯定也累了,歇两天再走。”
燕扑绣确实累了。昨晚走了大半夜的山路,早上又被撞了一下,身上还隐隐发酸。
“好。”她说。
余残荷笑起来,从石头上跳下来:“那说定了!这两天我带你们在雪坞转转,这里好玩的地方可多了!”
下午,余残荷果然拉着她们出门了。
温听雨没去,说是要看着酒。余残荷出门前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听雨轻轻点了点头,耳根好像红了一点。
“你跟她说什么了?”走出竹林,燕扑绣问。
“不告诉你。”余残荷笑嘻嘻的。
雪坞比她们昨晚看到的要热闹得多。阳光下的巷子里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货郎,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追着跑的小孩。
余残荷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是卖糖的,这是卖布的,这是卖山货的……那边那个老婆婆卖的梅花糕最好吃,回头我带你们去。”
燕扑绣跟在她后面,莫春榭走在旁边。
巷子窄,人多,时不时要侧身让路。有一次,一个挑担子的从对面过来,燕扑绣往旁边躲,正好撞进莫春榭怀里。
“小心。”莫春榭扶住她的肩膀。
燕扑绣闻到那股熟悉的雪松味。
她抬起头,正对上莫春榭的眼睛。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
“谢谢。”她说。
莫春榭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燕扑绣站在原地,愣了一秒,才跟上去。
余残荷在前面回过头,看了她们一眼,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
她们走到一个卖小吃的摊子前。摊主是个老头,正在炸一种圆圆的糕点,金黄色的,在油锅里滋滋作响。
“这是荷花酥。”余残荷说,“用荷花瓣和面做的,特别香。”
老头捞起几个,装在油纸里递给她们。燕扑绣接过来,烫得直吹气。咬一口,外面酥酥的,里面软软的,有一股淡淡的荷花香。
“好吃。”她说。
莫春榭也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余残荷已经吃了两个,嘴角沾着油,眯着眼睛笑。
她们边走边吃,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一条上坡的路,右边是一条下坡的路。
“走哪边?”燕扑绣问。
余残荷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看向莫春榭:“你选。”
莫春榭看了看两条路,指向左边。
“为什么?”
“那边有树。”莫春榭说,“树上有鸟叫。”
余残荷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她们沿着左边往上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屋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片树林。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苔的味道,湿湿的,凉凉的。
“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余残荷忽然问。
燕扑绣愣了一下:“谁俩?”
“你和春榭啊。”
燕扑绣沉默了一秒。
“高中同学。”她说。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们不是好过吗?”余残荷歪着头看她,“我看得出来。”
燕扑绣没说话。
余残荷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啊,说话就是累。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多大?”莫春榭忽然问。
“十九。”
莫春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十九岁的小屁孩,懂什么。
余残荷看懂了,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十九怎么了?十九就不能懂了?”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燕扑绣:“你们是因为什么分手的?”
燕扑绣的步子顿了一下。
“不记得了。”她说。
“骗人。”余残荷撇嘴,“这种事怎么可能不记得。”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燕扑绣有点无奈。
“好奇嘛。”余残荷眨眨眼,“我看你们俩站在一起,就觉得特别有意思。明明都在看对方,偏要装作没看。明明都想说话,偏要装作不想说。累不累啊?”
燕扑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莫春榭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燕扑绣扭头看她。
“笑你。”莫春榭说,“被一个小孩子问住了。”
“我不是小孩子!”余残荷抗议。
树林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山坡,山坡上开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铺天盖地地蔓延开去,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把花香灌进鼻腔里。
燕扑绣愣住了。
“好看吧?”余残荷得意地说,“我第一次发现这儿的时候,也看呆了。”
她跑进花丛里,张开双臂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来,沾了几片花瓣。
燕扑绣看着她,忽然有点羡慕。
十九岁。能在这个年纪掉进这样的世界里,身边还有想见的人陪着,其实也挺好的。
她转头看向莫春榭。
莫春榭正望着远处的山,侧脸在夕阳里镀着一层金边。和梦里一模一样。
燕扑绣忽然想问,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但她没问。
有些话,问了,就收不回来了。
“你们俩。”余残荷在花丛里喊,“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啊!”
燕扑绣和莫春榭对视一眼,一起走进花丛里。
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片山坡染成橘红色。风一阵一阵地吹,花浪一层一层地涌,像是要把她们推到同一个方向。
余残荷蹲在地上摘花,说要带回去给温听雨。莫春榭站在不远处,望着远处的山出神。燕扑绣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出神。
“燕扑绣。”莫春榭忽然开口。
“嗯?”
“你记不记得,高中那年,我们逃课去的那片山坡?”
燕扑绣的心跳漏了一拍。
“记得。”
“那时候也开满了花。”莫春榭说,“和这里很像。”
燕扑绣没说话。她当然记得。那是高二的春天,她们第一次逃课。莫春榭拉着她的手,从学校后门溜出去,爬了半个小时的山,才找到那片山坡。
那天也是这样的夕阳,这样的风。
莫春榭躺在花丛里,闭着眼睛。她躺在旁边,看着莫春榭的睫毛在光里微微颤抖。
“燕扑绣。”莫春榭闭着眼睛叫她。
“嗯?”
“以后我们还来。”
“好。”
后来她们再也没去过。
“莫春榭。”燕扑绣叫她。
莫春榭转过头看她。
“没什么。”燕扑绣说,“就是想叫叫你。”
莫春榭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
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燕扑绣看见了。
她也笑了。
余残荷抱着花从远处跑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你们俩笑什么呢?”她问。
“没什么。”燕扑绣说。
余残荷看看她,又看看莫春榭,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大人啊,”她说,“明明在笑,偏要说没什么。”
她抱着花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快点,天黑了该回去了。听雨该等急了。”
燕扑绣和莫春榭跟上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容易。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暮色从山谷里漫上来,把一切都染成温柔的灰蓝色。
余残荷在前面蹦蹦跳跳,一边走一边哼着不知名的歌。
燕扑绣和莫春榭并肩走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莫春榭忽然伸出手,把燕扑绣头发上沾着的一瓣花拈了下来。
燕扑绣愣了一下。
莫春榭把那瓣花收进掌心,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燕扑绣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发梢在暮色里轻轻晃动,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开来。
像是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河,终于听见了春天的声音。
回到茅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温听雨站在门口等她们。屋里的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把她整个人都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回来了。”她说。不是问句。
余残荷跑过去,把抱着的花往她怀里塞:“给你的!我摘的!”
温听雨低头看了看那些花,嘴角弯起来。
“饿不饿?”她问。
“饿了饿了!”余残荷拉着她往屋里走,“吃什么?”
“荷花羹。你早上说想吃的。”
余残荷欢呼一声,跑进屋里去了。
温听雨在门口站了站,看向燕扑绣和莫春榭。
“进来吧。”她轻声说,“做了你们的份。”
屋里很暖和。桌上摆着几个碗,碗里是淡粉色的羹汤,飘着几片荷花瓣。还有一碟小菜,一碟点心,都是荷花做的。
余残荷已经坐在桌边,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
“好吃!”她含混不清地说,“听雨做的最好吃了!”
温听雨在她旁边坐下,轻轻帮她擦掉嘴角的汤汁。
燕扑绣和莫春榭也坐下来。
羹汤确实好喝。滑而不稀,有一股清清爽爽的荷花香。燕扑绣喝了一口,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好喝吗?”温听雨问。
“好喝。”燕扑绣说。
温听雨点点头,嘴角弯了弯。
吃完饭,余残荷抢着去洗碗。温听雨拦不住,就由着她去了。
燕扑绣坐在桌边,看着余残荷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忽然说:“你们感情真好。”
温听雨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就是这样。”她说,“什么都不藏着,什么都写在脸上。”
“挺好的。”莫春榭说。
温听雨看向她,目光很安静。
“你们也是。”她说。
莫春榭没说话。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地上,落在每个人身上。厨房里传来残荷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但很好听。
燕扑绣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也挺好的。
余残荷洗完碗出来,头发上沾了水,湿漉漉的。温听雨拿了块布巾,让她坐下,一点一点帮她擦干。
余残荷乖乖地坐着,时不时扭一下头,又被温听雨轻轻按回去。
“别动。”
“哦。”
燕扑绣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莫春榭看向她。
“没什么。”燕扑绣说,“就是觉得,年轻真好。”
莫春榭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
“你也不老。”她说。
燕扑绣看着她,没说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莫春榭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燕扑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候她们也是这样坐着,月光也是这样照进来。莫春榭看着她说,燕扑绣,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很好看。
那时候她脸红了,什么也没说。
现在她也什么都没说。
但她想,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夜晚。
四个人,一间小屋,一碗荷花羹,还有窗外静静的月光。
月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在她喜欢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