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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坞(上) 燕扑绣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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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扑绣是被一阵刺眼的日光弄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货架上,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莫春榭的外套。
便利店里的灯已经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从玻璃门透进来的白光。天亮了——或者说,这个世界又一次切换回了白昼模式。
她坐起来,看见莫春榭还坐在门口的位置,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你一夜没睡?”燕扑绣问,声音有些哑。
莫春榭没回头:“睡了。换过班。”
燕扑绣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外套,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它叠好,放在身边的货架上。
张诚还在角落里缩着,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像是根本没动过。燕扑绣走过去,蹲下来看他,发现他睁着眼,盯着地面,瞳孔涣散。
“张诚?”她轻声叫。
没有反应。
她又叫了一声,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张诚猛地一抖,整个人弹起来,后背撞在货架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别碰我——别碰我——”
燕扑绣后退一步,举起双手:“好,不碰。你冷静一下。”
张诚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在她们俩身上来回扫,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但整个人还在发抖。
“我……我梦见它们了。”他哑着嗓子说,“那些影子……它们在看着我,一直在看着我……”
莫春榭走过来,站在燕扑绣身边,低头看着张诚。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燕扑绣注意到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发烧了。”莫春榭说。
燕扑绣这才注意到张诚的脸色的确不对,潮红得不正常。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是应激反应。”她说,“加上一夜没吃东西,身体扛不住了。”
张诚没有反驳,只是缩在那里,像个受了惊的孩子。
莫春榭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货架那边,拿了几瓶水和一些面包、巧克力回来,放在张诚面前。
“吃了。”她说,“你现在这样,什么都做不了。”
张诚抬头看她,眼眶有些红。
莫春榭没理他的表情,只是转身走开,回到门口的位置坐下。
燕扑绣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张诚的烧退得很慢。
她们在便利店里又待了一天一夜。期间出去过一次,在附近转了转,依旧一个人影都没有。那些玻璃里的影子还在,但似乎没有靠近的意思,只是远远地站着,像某种沉默的背景。
第二天早上,张诚的烧退了一些,能坐起来自己吃东西了。但他的精神状态依旧很差,稍微大一点的声音都会让他一哆嗦。
“这样下去不行。”莫春榭把燕扑绣叫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他跟不上。”
燕扑绣明白她的意思。她们不可能一直待在便利店,必须往前走,必须去找线索,必须想办法回去。带着这样一个随时可能崩溃的人,不仅拖慢速度,还可能带来危险。
“但也不能扔下他。”她说。
“我没说扔下。”莫春榭看了她一眼,“找个地方让他养着。安全的地方。”
燕扑绣想了想,点头。
她们在附近找到了一家社区医院。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但药品和设备都在,甚至还有几张干净的病床。燕扑绣检查了一下,水电都正常,储备的药品足够撑一段时间。
“你在这儿养伤。”莫春榭对张诚说,“我们出去找线索,找到了回来接你。”
张诚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恐慌:“你们……你们要扔下我?”
“不是扔下。”燕扑绣接过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你现在需要休息,跟我们走反而危险。这里安全,有吃的有药,你待着别动,等我们回来。”
张诚看着她们,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燕扑绣给他留了足够的水和食物,又把床铺收拾好,让他躺下。临走的时候,张诚突然叫住她。
“那个……”他犹豫了一下,“你们小心那些影子。它们……它们好像在等什么。”
燕扑绣点头:“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张诚轻轻地说了句“谢谢”。
走出社区医院,燕扑绣发现莫春榭站在路边,正盯着街对面的一堵墙。
墙上贴着一张海报。
准确地说,是一张手绘的告示,纸张发黄,边角卷起,像是贴了很久。但在这个所有人都消失了的世界里,这张告示的存在本身就很不寻常。
燕扑绣走过去,看见告示上写着几行字:
欢迎来到物拟世界
本世界居民皆为某物种之拟人化形象
外来者请遵守本世界规则
雪坞——最繁华之地,一切秘密的答案
向东,一直向东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落款。
“物拟世界。”莫春榭念了一遍,语气里没什么情绪,“所以那些影子,可能是这里的原住民。”
燕扑绣盯着那张告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原住民,那他们为什么不出来?那些影子只是在玻璃里看着她们,从不靠近,是什么意思?
“雪坞。”她说,“向东。要去吗?”
莫春榭看了她一眼:“你有别的线索?”
没有。
那就去。
她们沿着主路一直向前,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和立交桥。路边的招牌一家一家掠过:便利店、餐馆、理发店、手机维修。一切都还在,只是没有人。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燕扑绣看见了第一个活物。
一只猫。
准确地说,是一只蹲在路边垃圾桶上的橘猫。它看见她们,没有跑,只是歪着头看,眼睛是琥珀色的,亮得有些异常。
燕扑绣停下脚步,和那只猫对视。
“它不怕人。”她说。
莫春榭也看着那只猫:“不止。”
不止什么?燕扑绣正要问,那只猫突然开口了。
“你们是外来者吧。”
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慵懒的尾音,像是刚睡醒。燕扑绣愣在原地,看着那只猫的嘴一张一合,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猫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舔了舔爪子,继续说:“不用害怕,这里是物拟世界,动物会说话很正常。虽然我不是动物——我是猫的拟人化,只是懒得变成人形。”
燕扑绣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好。”
猫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好笑:“你是第一个见到我说‘你好’的人。大多数外来者第一反应是尖叫,或者逃跑。”
“我们见过太多奇怪的事了。”莫春榭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尖叫和逃跑解决不了问题。”
猫的目光转向她,打量了一会儿:“你倒是挺冷静。”
“我们要去雪坞。”莫春榭没接她的话,直接问,“怎么走?”
猫眯了眯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它从垃圾桶上跳下来,落在地上,尾巴高高翘起。
“一直向东,走到尽头就是。”它说,“不过你们现在这个走法,走到天黑也到不了。”
燕扑绣心里一动:“你知道别的办法?”
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绕着她们转了一圈,像是在评估什么。
“你们有两个人。”它说,“而且你们之间,有很深的联系。”
燕扑绣的呼吸顿了一下。
猫继续说:“这个世界,很多事情是靠‘联系’运转的。你们之间的那根线,比一般人粗得多。如果愿意,可以试试‘借道’。”
“借道?”
“一种捷径。”猫说,“两个人手牵手,想着同一个目的地,就能缩短路程。不过——”它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们,“前提是你们真的信任对方。如果心里有芥蒂,路会变得比原来更长。”
燕扑绣沉默了。
她没有看莫春榭,但她知道莫春榭也没有看她。
猫打了个哈欠:“我只是提个建议。要不要试,你们自己决定。”说完,它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对了,雪坞那边最近不太平。”它说,“有东西在找外来者。你们小心。”
然后它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猫走后,她们继续往前走。
沉默持续了很久。
燕扑绣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只猫的话:“你们之间的那根线,比一般人粗得多。”“前提是你们真的信任对方。”
信任。
她想起七年前那个夏天,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她们约好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见面,莫春榭说要告诉她一件事。她等了一个下午,从天亮等到天黑,莫春榭没有来。
第二天,莫春榭的□□头像变成了灰色。后来她听说莫春榭全家搬去了南方,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她没有等来任何解释。
那些年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是不是莫春榭从来没当真,是不是那些日子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幻觉。后来她学会了不再去想,学会了把那个人从记忆里一点点剜掉。
但现在,那个人就走在身边,近得能听见她的呼吸。
“燕扑绣。”
莫春榭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嗯?”
“你在想什么?”
燕扑绣顿了顿:“没什么。”
莫春榭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那只猫的话,你听到了。”
“听到了。”
“你怎么想?”
燕扑绣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试吗?”
莫春榭没有立刻回答。她们又走了一段路,路过一家关门的书店,路过一棵叶子发黄的行道树,路过一辆车门敞开的白色轿车。
“我不知道。”莫春榭终于说,“我不知道我们现在算什么。”
燕扑绣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恨我。”莫春榭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年的事,我没解释,没交代,就那么消失了。你恨我是应该的。”
燕扑绣没有说话。
“但我们现在必须合作。”莫春榭继续说,“不管过去怎么样,现在要一起走出去。那只猫说的‘信任’,也许不是让你原谅我,只是……在接下来的路上,互相别松手。”
燕扑绣停下脚步。
莫春榭也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她。
阳光从灰白色的天空洒下来,没有温度,只是亮。莫春榭站在那一片光里,眉眼和七年前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眼角有了很淡的细纹,嘴角的弧度比从前平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更沉、更静。
燕扑绣忽然想起高二那年运动会,莫春榭跑三千米,最后一圈的时候腿抽筋,摔在跑道上。她是第一个冲过去的,蹲下来问“疼不疼”,莫春榭抬头看她,满头满脸的汗,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被那双眼睛看一辈子。
“我没有恨你。”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刮散。
莫春榭愣了一下。
燕扑绣移开目光,看着远处那些空洞的楼宇:“刚开始恨过。后来……后来就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而且没有意义。”
她顿了顿。
“但你要我说完全不在意,那也是假的。”
莫春榭沉默了很久。
久到燕扑绣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听见莫春榭说:“对不起。”
两个字,很轻,比刚才燕扑绣的声音还轻。
燕扑绣没有转头看她。
“那年的事……”莫春榭的声音有些哑,“我有我的原因。现在不能说,但以后,如果我们能出去,我会告诉你。”
燕扑绣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这个世界特有的那种空洞的气息。远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响,也许是某扇没关好的门,也许是某块松动的招牌。
“走吧。”燕扑绣说,“天黑之前,看看能不能到。”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感觉到身后的人没有动。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和那天一样凉,和那天一样紧。
燕扑绣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只手。莫春榭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试试吧。”莫春榭说,“那只猫说的办法。”
燕扑绣没有挣开。
过了一会儿,她反手握住了那只手。
十指交缠。
那一瞬间,世界变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变了。
周围的街道像被拉长的镜头画面,飞速向后掠去,景物变成模糊的光带,风声灌进耳朵,尖锐得像哨音。燕扑绣下意识握紧莫春榭的手,感觉到对方也在用力。
有什么东西从她们交握的地方涌出来,热热的,像血液流过,又像某种更深的东西。
然后一切静止了。
她们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
周围不再是空荡荡的居民区和写字楼,而是一座热闹的城市。是真的热闹——街上有行人,有车辆,有商铺传来的叫卖声。行人形形色色,有的长着动物的耳朵,有的拖着尾巴,有的皮肤上覆盖着羽毛或鳞片,但都穿着衣服,像正常人一样走路说话。
一个长着狐狸耳朵的女人从她们身边走过,好奇地看了她们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燕扑绣愣在原地,忘了松开莫春榭的手。
“欢迎来到雪坞。”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们转头,看见街边蹲着一只猫。
和之前那只一模一样的橘猫,但燕扑绣知道不是同一只——这只的眼神更年轻一些,带着点少年人的好奇。
“你们是外来者吧?”猫歪着头看她们,“很少见哦,最近来的那些都躲起来了,不敢出来。你们怎么大摇大摆走在大街上?”
燕扑绣和莫春榭对视一眼。
“我们……是来找线索的。”燕扑绣说,“想找到回去的办法。”
猫眨了眨眼:“回去的办法?那你们可找对地方了。雪坞最出名的就是万象阁。听说那里什么都知道。”
“万象阁在哪儿?”
猫抬起爪子,往街的尽头一指:“一直走,走到最大的那个路口,右转,看见最高的那栋楼就是。不过——”它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你们最好小心点。最近万象阁在查外来者,不知道为什么。”
燕扑绣想再问点什么,猫已经站起身,摇摇尾巴走了。
留下她们俩站在陌生的街头,周围人来人往,全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
莫春榭终于松开了手。
燕扑绣垂下手臂,感觉那只手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走吧。”莫春榭说,“去万象阁。”
燕扑绣点头。
她们并肩往街的尽头走去。走过那些长着耳朵和尾巴的人群,走过那些奇形怪状的建筑,走过一盏又一盏亮起的街灯。
燕扑绣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但她说不清是什么。
街的尽头,一座高耸的建筑立在暮色里。它的外墙是深色的木头,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檐角挂着风铃,在无风的天色里轻轻摇晃。
万象阁。
她们在门前停下。
门忽然开了。
里面漆黑一片,看不清任何东西。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苍老,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外来者。你们终于来了。”
燕扑绣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去看莫春榭,发现对方也在看她。
黑暗里,那只手又一次握住了她的手腕。
“进去吗?”莫春榭问。
燕扑绣深吸一口气,点头。
她们一起跨进那道门槛。
身后的门无声地关上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