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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09 共白头 ...

  •   第三十一天,江屿把所有药摆在了茶几上。

      靶向药,安乐死药,止痛药。三盒并排放着,像三颗等待被审判的棋子。沈砚清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药盒,看了很久。

      “你决定了。”他说。

      “嗯。”

      “你确定。”

      “确定。”

      江屿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茶几对面。两个人隔着三盒药对视。窗外的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药盒上,照在沈砚清瘦到脱相的脸上。

      “靶向药只剩一盒,”江屿说,“够一个人用一个月。安乐死药有两份,够两个人。止痛药可以不用管,到最后疼起来的时候,什么止痛药都没用。”

      沈砚清看着他。他的眼镜没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眯着。

      “你想怎么分。”

      “靶向药给你。”江屿说,“安乐死药一人一份。”

      “然后呢。”

      “然后你打靶向药,我陪你。等靶向药打完,如果还没到那一天,我们就一起走。”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同不同意不重要。”江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术刀——是沈砚清以前用的那把,他从医院带出来的。他把刀抵在自己脖子上,很轻,但刀刃已经压出了红痕,“你打不打?不打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沈砚清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手指攥紧了沙发垫。

      “江屿。”

      “你选。”江屿说,刀刃又压深了一点,一滴血珠渗出来,“是你一个人死,还是我们一起。”

      沈砚清站起来。他走到江屿面前,低头看着他。江屿仰着脸,刀刃抵在颈侧,目光很硬。

      沈砚清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把江屿的手从脖子上拿开,手指按在那道红痕上。很轻的,像在止血。

      “我打。”他说。

      江屿松开手术刀。刀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沈砚清弯腰把刀捡起来,转身走回茶几前。他拿起那盒靶向药,拆开,取出注射器。药液是淡黄色的,在针管里晃了晃。

      他坐在沙发上,把注射器拿在手里。然后他抬头看江屿。

      “你过来。”

      江屿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沈砚清伸手,把注射器递给他。

      “你给我打。”

      江屿接过注射器。他看着针尖,看了几秒。然后他抬头看沈砚清。沈砚清把袖子卷上去,露出小臂内侧的皮肤。血管很细,因为脱水,已经不太好找了。

      “你以前给我打过针吗。”沈砚清问。

      “打过。在地下诊所。”

      “疼吗。”

      “不疼。我手艺很好。”

      沈砚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手艺是我教的。”

      “你教得好。”

      江屿捏住他的手腕,找好血管,针尖刺入皮肤。沈砚清没躲,只是看着针管里的药液一点点推进去。推完最后一滴,江屿拔针,用棉球按住针眼。

      “疼吗。”

      “不疼。”

      江屿把棉球按了一会儿,松开。针眼很小,几乎看不见。他低头,在那个针眼上吻了一下。

      沈砚清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该你了。”他说。

      江屿从茶几上拿起另一盒药。安乐死药。他拆开,取出两支注射器。沈砚清看着他,没有阻止。

      “你确定。”沈砚清问。

      “你教我换药的时候,”江屿说,“就确定了吗。”

      沈砚清没说话。他伸出手,把江屿手里的注射器拿过来。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来。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过来。”

      江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沈砚清把一支注射器递给他,自己留了一支。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手里各握着一支注射器。

      “你怕吗。”沈砚清问。

      “不怕。”

      “我有点怕。”沈砚清说,“不是怕死。是怕你比我先走。”

      江屿转头看他。沈砚清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照得很平。他很少说自己怕。这是第一次。

      “那就我先走。”江屿说。

      “不行。”

      “为什么。”

      “你一个人走,没人给你按针眼。”沈砚清说,“会流血。”

      江屿看着他。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沈砚清,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刚才。”

      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注射器。窗外的天依旧阴着,灰蒙蒙的,但比刚才亮了一点。江屿低头看着手里的注射器,看了很久。

      “再等等。”他说。

      “等什么。”

      “等一个晴天。”

      沈砚清转头看他。江屿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他的左手腕上,那道钢笔印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还在。

      “好。”沈砚清说,“等晴天。”

      他们把注射器放回茶几上,并排放着。然后江屿站起来,走进厨房,煮了一锅粥。红枣枸杞粥,不放姜。他端了两碗出来,一碗递给沈砚清,一碗自己端着。

      沈砚清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好喝。”

      “那当然。你教出来的。”

      沈砚清看着他,笑了。很轻的,但确实在笑。他低头继续喝粥,一口一口,很慢。江屿坐在他旁边,也端着碗喝。两个人肩并肩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两碗粥和三盒药。

      窗外的天始终阴着。

      第二天,他们回了江南老宅。

      高铁上沈砚清睡了一路。他靠在江屿肩膀上,呼吸很浅,但很稳。江屿没睡,一直看着窗外的田野。麦子已经收割了,地里只剩下一茬一茬的麦茬,灰黄色的,铺到天边。

      到镇子时是下午。天还是阴的,但比城里亮一点。老宅的门锁锈了,江屿用铁丝捅了半天才打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还在,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满地都是叶子,金黄色的,厚厚一层,踩上去像踩在地毯上。

      沈砚清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棵银杏。

      “我小时候就在这棵树下捡白果。”他说,“我爸不让,说白果有毒。我还是捡,捡了满满一兜,藏在书包里带回学校。后来被老师发现了,叫了家长。”

      江屿站在他旁边。“你爸打你了吗。”

      “没打。他只是把我叫到书房,让我看着墙上我十岁写的字。看了一个小时。”

      江屿没说话。他走进屋里,推开窗户,让空气流通。老宅很久没人住了,家具上蒙了一层灰。他找到扫帚,把堂屋扫了一遍,把卧室的床擦干净。沈砚清站在院子里没动,一直看着那棵银杏。

      “江屿。”

      “嗯。”

      “我们种一棵新的。”

      江屿走出来。“种哪。”

      沈砚清指了指银杏树旁边的一块空地。“种那。”

      江屿去镇上买了一棵银杏苗,很小,只有手指粗。他拿铁锹在空地上挖坑,沈砚清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他。江屿挖好坑,把树苗放进去,填土,踩实。沈砚清从石凳上站起来,慢慢走过来,蹲下,用手把土又按了一遍。

      “它能活吗。”他问。

      “能。银杏好活。”

      “能活多久。”

      “一千年。”

      沈砚清看着那棵小树苗,光秃秃的,只有几根细枝。他伸手摸了摸枝尖。

      “那我们死了以后,”他说,“这棵树还活着。”

      “嗯。”

      “那它每年秋天都会落叶。”

      “嗯。”

      “落叶子的时候,”沈砚清说,“会有人看见。”

      江屿蹲在他旁边,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沈砚清靠过来,头搁在他肩膀上。两个人蹲在那棵小银杏树前,看着它光秃秃的枝丫。

      “沈砚清。”

      “嗯。”

      “你后悔吗。”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

      沈砚清转头看他。他的眼镜没戴,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很亮。

      “不后悔。”他说,“但下辈子,我要先遇见你。”

      “为什么。”

      “在你还没学会怎么伤人的时候,”沈砚清说,“先把你变成我的。”

      江屿看着他。他伸手,把沈砚清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沈砚清的头发掉了很多,额角露出大片的头皮。江屿的手指在他耳后停了一下。

      “好。”他说,“下辈子你先来。”

      沈砚清靠回他肩膀上。两个人蹲在那棵小银杏树前,看着灰蒙蒙的天。天始终没有放晴,但也没有下雨。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吹动满地金黄的落叶。

      那天晚上,江屿在灯下给沈砚清剪头发。

      沈砚清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身上围着一块旧床单。江屿站在他身后,手里拿一把剪刀。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沈砚清瘦削的后颈上,照着他稀疏的头发。

      “剪短点。”沈砚清说。

      “嗯。”

      江屿下剪。头发一绺一绺落下来,落在旧床单上,落在沈砚清的肩膀上。有些头发掉在地板上,江屿弯腰一根一根捡起来,放在旁边的桌上。沈砚清从镜子里看着他。

      “你捡它干什么。”

      “有用。”

      “什么用。”

      江屿没回答。他把最后一缕头发剪完,用毛巾把沈砚清脖子上的碎发擦干净。然后他蹲下来,把地上的头发一根一根捡起来,放在掌心里。沈砚清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的手。

      掌心里有一小撮头发,黑白相间。黑的居多,白的掺在里面,像墨里落了雪。

      江屿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玻璃瓶。空的,瓶底刻着“曾许人间共白头”。他把掌心里的头发放进瓶子里。沈砚清也从自己衣服上拈了几根,放进去。两缕头发缠在一起,一黑一白,分不出谁是谁。

      江屿把瓶盖拧上。

      “等我们死了,”他说,“把这个瓶子埋在那棵银杏下面。”

      沈砚清看着那个玻璃瓶,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拿过来,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并肩躺在床上。老宅的床很硬,被子有霉味,但两个人都没在意。窗外的风刮着银杏树的枝丫,沙沙地响。江屿侧过身,看着沈砚清的侧脸。台灯没关,照着他刚剪短的头发,照着他瘦削的轮廓。

      “沈砚清。”

      “嗯。”

      “你怕吗。”

      “不怕。”

      “我有点怕。”

      沈砚清转头看他。“怕什么。”

      “怕你比我先走。”

      沈砚清看着他。然后他伸手,把江屿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心跳很弱,但还在跳。

      “我先走的话,”他说,“你数到三,就跟上来。”

      “数到三。”

      “嗯。”

      “你上次在诊所,”江屿说,“我数到二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沈砚清看着他。他的嘴唇弯了一下。

      “我这次不说了。”他说,“你数吧。”

      江屿看着他。台灯的光照在他们中间,照着那个放在床头柜上的玻璃瓶。两缕头发缠在一起,一黑一白。

      “数到三。”江屿说。

      “嗯。”

      “一。”

      沈砚清握住他的手。

      “二。”

      沈砚清闭上眼睛。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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