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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人间白首 ...

  •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

      江屿数到三的时候,沈砚清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很轻的,像鱼在水底翻了个身。然后就不动了。江屿没有睁眼。他握着那只手,感觉它的温度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流走,像水从破了的碗里漏出去。他攥紧了,但攥不住。

      他侧过身,面朝沈砚清。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睫毛扫过他的指腹,不再动了。

      江屿把脸凑过去,贴着他的脸颊。凉意从沈砚清的皮肤渗过来,一点一点漫过他的颧骨、他的眼眶。他把嘴唇贴在沈砚清的额头上,停了很久。没有呼吸了,但额头上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温度,像炉子熄了之后锅底最后的余温。

      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玻璃瓶,攥在掌心里。两缕头发在里面缠着,一黑一白。他把瓶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心跳越来越慢。他能感觉到,像钟摆快没电的时候,一下比一下沉,一下比一下间隔长。他不疼。哪里都不疼。只是觉得冷,从指尖开始,往心口蔓延。他把沈砚清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十指交缠,像他们每次做的那样。

      黑暗里他想起十八岁那年在解剖楼。沈砚清用钢笔在他手腕上画线,说,血管要这样缝,记住了。他记住了。那道线还在他左手腕上。四年了,洗不掉。

      他想起十九岁在标本柜前,沈砚清戴着口罩说,你心跳过快,需要控制。他把他按在柜门上,说,那你教我。沈砚清教了。教了一辈子。

      他想起二十岁在精神病院,沈砚清俯身在他耳边说,恨我,然后忘了我。他咬破了他的嘴唇。满口是血。他恨了四年。但没忘。一天都没忘。

      他想起二十二岁在诊所,沈砚清站在门口,白大褂下藏着病号服,说,医生,我手割伤了。他让他进来。给他缝了针。然后抱着他,说,你死,我就跟你一起。

      他说到做到。

      心跳越来越慢。像一首歌放到了最后一个小节,音符一个一个落下来,越来越稀,越来越轻。他听不见自己的呼吸了,但还能感觉到掌心里沈砚清的手,凉的,硬的,指节硌着他的指缝。

      他想起沈砚清昨天下午蹲在那棵小银杏树前,说,不后悔。但下辈子,我要先遇见你。在他还没学会怎么伤人的时候,先把他变成他的。

      他答应了。下辈子,沈砚清先来。

      那就这样吧。

      他攥着那只手,把脸贴在沈砚清的脸颊上。最后一下心跳落下去的时候,他听见窗外刮过一阵风,银杏树的枝丫在风里沙沙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停了电。

      第二天清晨,邻居赵婶路过老宅门口。

      门开着。两扇木门对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赵婶喊了一声,没人应。她探头往里走了两步,看见堂屋的桌上摆着两个空碗,碗底剩了一点粥。然后她看见卧室的门也开着。

      她没敢进去。她退出来,站在院子里,掏出手机打了110。

      警察来的时候天刚亮。灰蒙蒙的,和昨天一样。两个年轻警察走进卧室,看了一眼就出来了。其中一个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脸色不太好。另一个拿起对讲机,声音压得很低。

      法医到了之后,拍了照,做了记录。两个人安静地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像睡着了。江屿侧着身,面朝沈砚清,左手握着沈砚清的左手,十指交缠。沈砚清仰面躺着,眼睛闭着,嘴角有一丝极浅的弧度。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玻璃瓶,空的,瓶底刻着一行字。

      法医翻了一下江屿的眼皮,又翻了一下沈砚清的。然后他看了看两个人的指甲、嘴唇、瞳孔。他站起来,摘下手套,走到门外。

      “死亡时间相差不到十分钟。”他说,“先走的是躺着的那个,病死的,器官衰竭。后走的是侧躺那个,心跳骤停。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痕迹。”

      “那个玻璃瓶呢。”旁边的警察问。

      “空的。瓶底有字。拍了照了。”

      赵婶站在院子门口,不敢往里看。她跟邻居们说,昨天晚上没听见什么动静。这院子空了快两年了,沈家老爷子走了之后就一直没人住。前几天来了两个人,瘦瘦高高的,一个戴眼镜,一个不戴。她还说,院子里那棵银杏,昨天还光秃秃的,今天早上她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满树的白花。

      “这个季节银杏怎么会开花。”她说,“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银杏开花。”

      警察走的时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那棵银杏。确实开了花。满树的白花,小小的,密密匝匝的,像落了一树的雪。旁边还有一棵小树苗,手指粗,光秃秃的,没开花。

      法医最后走。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银杏,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白花满枝,灰蒙蒙的天做背景,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他收起手机,走出院门。身后,风一吹,白花落了一地。

      三年后的春天,一个年轻女孩路过这座江南小镇。

      她是个旅行博主,在网上看到一张照片——一棵银杏,满树白花,背景是灰蒙蒙的天和一片白墙黛瓦。照片的配文只有一句话:“曾许人间共白头。”点赞几十万,评论里全在问,这是哪里。

      她找到了这个镇子。老宅的门锁着,但院墙不高,她踮起脚能看见里面。银杏还在,长得很好,枝繁叶茂。旁边那棵小树也长起来了,手臂粗了,叶子绿油油的。两棵树并排长着,一棵大,一棵小,叶子叠在一起,绿得发亮。

      她绕着院墙走了一圈,在墙根处发现一个东西。玻璃瓶,半埋在土里,瓶身上全是泥。她蹲下来,把瓶子挖出来,用纸巾擦干净。瓶子是密封的,里面有两缕头发,一黑一白,缠在一起。瓶底刻着一行小字。

      “曾许人间共白头。”

      她拍了照片,发了短视频。配文是:“偶然发现的,不知道是谁的。放在这里应该很久了。”

      评论很快满了。有人问地址,有人问故事,有人说好浪漫。最高赞的一条评论写着:“不是神仙,是两个人,用了一辈子,终于做到了。”

      女孩看着那条评论,又看了一眼手里那个玻璃瓶。她把瓶子重新埋回土里,用落叶盖好。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走了。

      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吹动银杏树的叶子。两棵树并排站着,一棵大,一棵小。叶子沙沙响,像在说什么。

      院子里很安静。堂屋的门锁着,卧室的窗关着。床上的被子早被收走了,家具上落了一层薄灰。什么都没有了。但院子角落那棵银杏还活着。每年秋天落一地金黄,每年春天发一树新叶。

      那棵小树也活着。和大树并排站着,根在地下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镇上的老人偶尔会提起这座院子。说沈家那个儿子,很多年前带了一个人回来,住了几天就走了。两个人都是瘦瘦高高的,一个戴眼镜,一个不戴。他们走的那天早上,院子里的银杏一夜之间开了满树白花。

      “银杏怎么会开花呢。”老人们说,“我活了一辈子,没见过银杏开花。”

      但他们都看见了。满树的白花,像雪一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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