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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08 最后的处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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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天,江屿联系了黑市。
药是分两次拿到的。第一次是延长生命的靶向药,装在保温箱里,冰袋还没化。第二次是两种药——一种能让人在睡眠中停止呼吸,另一种是给沈砚清止疼的。他把前者藏在自己包里最深处,后者放在床头柜抽屉里。
靶向药只有一盒。够一个人用一个月。
江屿把药盒拆开,把说明书扔掉。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药盒,把靶向药装进去,摆在床头柜上。然后他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
“沈砚清,吃药。”
沈砚清靠在床头,看着他手里的药盒。“这是什么。”
“新药。从德国弄的。”江屿把药片递过去,“能延长生存期。”
沈砚清接过来,放在掌心看。白色的药片,很小一粒。他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江屿。
“只有一盒。”
“嗯。先吃着,我再去弄。”
“够两个人吃吗。”
江屿把水杯递给他。“够。我配了辅助药,一起吃效果更好。”
沈砚清看着他。他的目光很平,像在检查一个伤口。江屿面不改色地回看他,把水杯往前递了递。
“吃。”
沈砚清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了口水。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江屿看着他咽下去,才把自己那杯水喝了。他转身走出卧室时,沈砚清叫住他。
“江屿。”
“嗯。”
“你的药呢。”
“我吃过了。刚才在厨房。”
沈砚清没再问。但江屿走出卧室时,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一把刀。
第二天晚上,江屿发现沈砚清在换药。
他半夜醒来,沈砚清不在床上。卧室门开着一条缝,客厅里亮着灯。他赤脚走出去,看见沈砚清坐在茶几前,面前摆着两个药盒——一个是他放的靶向药,另一个是江屿藏在包里的安乐死药盒。两个盒子都开着。沈砚清正把靶向药里的药片一粒一粒取出来,放进安乐死的药盒里。然后把安乐死药盒里的生理盐水胶囊放进靶向药的盒子里。
他在换药。
江屿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沈砚清的手很稳,一粒一粒地换,像在做一台精细的手术。台灯照着他的侧脸,照着他专注的目光。他换完最后一粒,把两个盒子盖好,放回原处。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看见了江屿。
两个人隔着客厅对视。茶几上的台灯照着沈砚清的脸,照着他微微抬起的下巴。他的表情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看见了。”他说。
“嗯。”
“那你应该知道,”沈砚清说,“那盒靶向药里面现在全是生理盐水。”
江屿看着他。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你把唯一的剂量给了我。”
“对。”
“你给自己留了什么。”
沈砚清没回答。他走回卧室,经过江屿身边时,江屿抓住了他的手腕。沈砚清停住,没挣开。
“沈砚清。”
“嗯。”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一天。”沈砚清说,“你给我吃药的时候,我就知道那盒药只够一个人。”
江屿攥着他的手腕,攥得很紧。沈砚清的手腕在他掌心里,细得像一根棍子。
“你既然知道,”江屿说,声音很哑,“为什么还吃。”
“因为我想让你以为我吃了。”沈砚清转过头看他,“这样你就会吃你自己那份。”
江屿看着他。台灯的光从客厅照过来,照在沈砚清脸上。他瘦得颧骨突出,但目光很稳。他做了一件很残忍的事,却冷静得像在写病历。
“你换了药,”江屿说,“那我吃的就是生理盐水。”
“对。”
“你吃的也是。”
“对。”
“那我们两个都没吃真正的药。”
沈砚清看着他。“对。”
江屿松开他的手腕。他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他看着沈砚清,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沈砚清,”他说,“你真狠。”
“你教我的。”
“我没教你换药。”
“你教了。”沈砚清说,“你教我怎么替对方做决定。你教我怎么把最后的东西留给对方。你教我怎么一个人扛。”
江屿看着他。他笑得停不下来,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他说,“等死?”
“你打算怎么办。”沈砚清反问。
两个人站在卧室门口,隔着半步的距离。台灯照着他们,影子叠在墙上,分不出谁是谁。
江屿先开口。
“我不吃那盒药。”他说。
“我也不吃。”
“那药就浪费了。”
“嗯。”
江屿看着他。沈砚清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
“那就一起浪费。”他说。
江屿把他拉过来。沈砚清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肩膀上。江屿抱着他,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把他按在自己肩窝里。
“沈砚清。”
“嗯。”
“你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狠的人。”
“你也是。”
他们站在卧室门口,抱着彼此。台灯的光照着他们,照着茶几上那两盒被换过的药。药盒并排放着,一盒靶向药,一盒安乐死。里面装的都是生理盐水。
第二十七天,他们去了医学院。
沈砚清的身体已经很弱了。出门时江屿给他裹了三层衣服,围巾是那件十九岁的手织围巾——针脚歪歪扭扭,但很厚实。沈砚清把围巾拉到下巴上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坐公交去的。沈砚清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街景。车经过南门时他忽然开口。
“那家粥铺还在。”
江屿看过去。南门那家粥铺换了招牌,但还开着。门口排着队,热气腾腾的。
“你当年每天六点起床来这里买粥。”江屿说。
“嗯。”
“来回四十分钟。”
“骑车快的话三十分钟。”
江屿看着他。沈砚清的目光黏在粥铺上,围巾上面的眼睛微微眯着。江屿伸手,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等回来的时候,”他说,“我给你买一碗。”
“不放姜。”
“不放姜。”
医学院到了。解剖楼还在,外墙翻新过,但楼体没变。江屿扶着沈砚清走进去,走廊里还是那么暗,灯坏了一半。标本室的门锁着,江屿用一根铁丝捅开了锁。
“你还会这个。”沈砚清说。
“地下诊所四年,学了不少。”
他们走进去。标本柜还在原来的位置,玻璃门擦得很干净。沈砚清走到柜子前,伸手拉开柜门。标本换了,里面是新的。但柜子内壁那行字还在。
“沈砚清喜欢江屿,从十八岁到现在,每一天。”
沈砚清低头看着那行字。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描过每一个笔画。字刻得很深,是用钢笔尖划的,笔画边缘有些毛糙。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刻的。”他问。
“第一次亲你那天。”江屿站在他身后,“你走了之后,我回来刻的。”
沈砚清转过身。他的围巾滑下来,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抿着,但嘴角弯着。
“你那天亲的是我的口罩。”他说。
“后来你自己摘了。”
“嗯。”
江屿看着他。标本柜的玻璃门映着两个人,模糊的,重叠的。他伸手,把沈砚清的围巾重新拉上去,盖住下巴。
“走吧,”他说,“回家。”
他们走出解剖楼。操场上没什么人,天阴着,灰蒙蒙的。沈砚清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他扶着操场边的栏杆,弯下腰。江屿赶紧扶住他。
“疼?”
“没事。”沈砚清喘了几口气,抬起头。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看着操场的跑道,看了很久。
“江屿。”
“嗯。”
“你背我。”
江屿蹲下来。沈砚清趴在他背上,轻得像一捆柴。江屿背着他,沿着跑道慢慢走。沈砚清的呼吸喷在他耳边,很浅,但很稳。
“你跑快点。”沈砚清说。
“你硌得我跑不动。”
“你以前跑步很快的。”
“以前你也没这么轻。”
沈砚清在他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跑快点,我想看日出。”
江屿抬头看天。阴天,云层很厚,一丝阳光都透不出来。
“今天是阴天。”他说。
“我知道。”
“看不到日出。”
“我知道。”沈砚清说,“但我想看。”
江屿背着他,在操场的跑道上走。一圈,两圈。天始终阴着,太阳躲在云后面,怎么都不肯出来。沈砚清的呼吸在他耳边越来越浅,越来越慢。
“沈砚清。”
“嗯。”
“明天也是阴天。”
“嗯。”
“后天也是。”
“嗯。”
“但你得活着。”江屿说,“等到晴天。”
沈砚清没说话。但他把脸埋进江屿的颈窝里,呼吸喷在他皮肤上,温热的。
“好。”他说。
江屿背着他走出校门。经过南门时,他停下来,买了一碗粥。红枣枸杞粥,不放姜。他端着粥,背着沈砚清,站在路边。沈砚清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那碗粥。
“给我喝一口。”
江屿把粥递到他嘴边。沈砚清低头喝了一口,咽下去。
“好喝。”他说。
“那以后天天买。”
“好。”
江屿把粥碗收回来,继续往前走。沈砚清趴在他背上,没再说话。江屿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但一直没停。
他背着他,走在阴天的街道上。经过药店,经过菜市场,经过那棵种在老宅院子里的银杏——叶子全黄了,落了满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道钢笔印还在。四年了,洗不掉。但沈砚清在他背上,呼吸喷在他耳边,热的。
他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