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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07 你瞒我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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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清是在第十一天发现的。
那天江屿出门买药,手机落在茶几上。沈砚清坐在沙发上,本来没想看,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发件人备注是“林医生”,内容很短:“你最新的肝功能报告出来了,比上次更差。你到底什么时候来住院。”
沈砚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试了一下密码。江屿的生日,不对。他想了想,输入了自己的生日。屏幕解锁了。
他翻到林医生的聊天记录。往上滑,再往上滑。日期从两个月前开始,第一条是江屿问:“肝功能衰竭,代偿期,能撑多久。”林医生回:“最多半年,如果继续熬夜和过度劳累,可能更短。”
第二条是江屿发的一份检查报告。沈砚清点开放大。谷丙转氨酶,超标四倍。总胆红素,超标三倍。白蛋白,低于正常值。诊断栏写着一行字:药物性肝损伤,重度,伴早期肝衰竭。
日期是四年前。地点是精神病院。
沈砚清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坐在沙发上,没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手上,照着他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他低头看着那些针眼,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江屿的体检报告在最底下,压在一堆药盒下面。他抽出来,翻开。最新的日期是上周。肝功能指标比四年前更差。医生手写的备注:建议立即住院,否则预后极差。
沈砚清把报告合上,放回原处。他走出卧室,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盯着黑掉的屏幕,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瘦削的,苍白的,眼镜歪着。
门响了。江屿拎着塑料袋进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醒了。”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几盒药,“今天买到了一种新药,配合之前的用,效果应该更好。”
沈砚清没说话。
江屿看了他一眼。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目光移到茶几上——手机的位置变了,他走之前放在左边,现在在右边。他看了沈砚清两秒,然后低头继续拆药盒。
“你看了。”他说,语气很平。
“嗯。”
“看了多少。”
“全部。”
江屿把药盒放下。他在沈砚清对面坐下来,隔着茶几。两个人面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的地板上。
“什么时候的事。”沈砚清问。
“四年前。”
“精神病院。”
“嗯。”江屿靠在沙发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们给我注射了一种药,说是镇定剂。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试验用药,对肝脏有不可逆的损伤。”
沈砚清看着他。他的手指攥着沙发垫,攥得指节发白。
“你爸安排的。”江屿说,“你把我送进去,他就安排了后续。你不知道。但结果是一样的。”
沈砚清低下头。他看着自己攥着沙发垫的手指,指节发白,青筋凸起。
“我查过。”江屿说,“这种药当年在精神科做过试验,后来因为副作用太大被叫停了。但有几家医院偷偷用。你爸找了其中一家。”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两年前。我出院之后。”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江屿看着他,“你在德国。你自身难保。”
沈砚清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看着江屿,目光里有一种江屿从未见过的东西——像什么东西碎掉了,碎得很彻底。
“所以你回来找我,”沈砚清说,声音很慢,“不只是因为你想找我。”
“对。”江屿说,“也因为我要死了。”
沈砚清站起来。他站得太快,眼前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江屿伸手要扶他,被他挡开了。他走到茶几对面,站在江屿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剩多久。”
“比你久一点。”江屿说,“大概多一个月。”
沈砚清看着他。然后他跪了下来。
他跪在江屿面前,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江屿愣住了。他认识沈砚清六年,从没见过他跪任何人。他父亲面前没有,导师面前没有,精神病院的医生面前也没有。他永远是站着的那个,背挺得最直的那个。
“沈砚清——”
“你去治疗。”沈砚清说。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很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碎掉的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死没关系。你活着。”
江屿看着他。沈砚清跪在他面前,仰着头,眼镜歪着,嘴唇在抖。他的手抓着江屿的膝盖,抓得很紧。
“你听到没有。”沈砚清说,声音大了一点,但更抖了,“你去治疗。你现在就去。林医生那边我来说。住院费我来出。我的钱够。我所有的钱都给你。”
江屿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沈砚清跪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看他仰着脸,看他红透的眼睛,看他抿紧的嘴唇。他想起四年前,在精神病院的病床上,沈砚清俯身在他耳边说“恨我,然后忘了我”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冷静的,克制的,把所有东西都压在最底下。
现在他压不住了。
“沈砚清,”江屿说,声音很平,“你当年伪造诊断书把我送进精神病院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跪在我面前。”
沈砚清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教我的,我都学会了。”江屿说,“你教我推开一个人,我就推开你。你教我伪造诊断书,我就伪造一份给你看。你教我替对方做决定,我就替你决定。”
沈砚清的手从他膝盖上滑下去,垂在身侧。他跪在地上,低着头,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江屿说,“沈砚清,你教得真好。”
沈砚清没有抬头。他的肩膀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江屿看见一滴水落在地板上,然后是第二滴。很轻的,但在地板上溅开了。
江屿从沙发上滑下来,蹲在他面前。他伸手,捧住沈砚清的脸,让他抬起头。沈砚清的脸全湿了。眼睛红的,鼻尖红的,嘴唇咬出了血。他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他从来都是最体面的那个。
“沈砚清,”江屿说,拇指擦过他脸上的泪,“你听好了。”
沈砚清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像止不住。
“你活着,我就活着。”江屿说,“你死,我就死。没有第二条路。”
沈砚清张嘴想说什么,被江屿用手指按住了嘴唇。
“你选。”江屿说,“是你一个人死,还是我们一起。”
沈砚清看着他。他的嘴唇在江屿手指下颤着。过了很久,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滑到江屿的手指上。
“一起。”他说。
江屿松开手,把他拉进怀里。沈砚清靠在他肩膀上,整个人在发抖。他的手抓着江屿的衣服,抓得很紧,像怕他跑掉。
“你疯了。”沈砚清说,声音闷在他肩膀上。
“你教的。”江屿说。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
沈砚清的卧室很小,床也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腿贴着腿。江屿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比正常人高一点,是癌性发热。他侧过身,看着沈砚清的侧脸。台灯没关,照着他消瘦的轮廓。
“沈砚清。”
“嗯。”
“你当年在德国,”江屿说,“怎么过的。”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
“做手术。”他说,“第一天到,第二天就上台了。海德堡那边的手术量比国内大,我一天做两三台。做了三个月,手就出了毛病。拿刀不稳,缝针不准。主任让我休息,我不肯。后来做了检查,查出来的。”
“你为什么不回来。”
“回来干什么。”沈砚清说,“你恨我。我回来你也不会原谅我。我回来只会让你更恨。”
江屿看着他的侧脸。
“后来我在德国的公寓里,”沈砚清继续说,“每天做同一个梦。梦见你在精神病院的墙上刻我的名字。我翻墙进去看你,你趴在窗台上看着我。你瘦了很多。你在梦里跟我说,沈砚清,你欠我的还没还。”
“所以你回来了。”
“嗯。”
“你回来之前,”江屿说,“就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知道。”
“你还是回来了。”
“嗯。”
江屿伸手,把他翻过来,让他面对自己。沈砚清的眼睛还红着,睫毛湿的。他看着江屿,目光很平。
“你回来,”江屿说,“是想死在我面前。”
沈砚清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沈砚清,”江屿说,“你真自私。”
沈砚清看着他。
“你死在我面前,让我看着你死,然后我怎么办。”江屿说,“你让我恨你,让我忘了你,让我一个人活着。你从头到尾都在替我做决定。”
沈砚清垂下眼睛。
“你从来没问过我,”江屿说,“我想要什么。”
沈砚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活着。”江屿说,“哪怕多一天。多一个小时。”
沈砚清看着他。台灯的光照在他眼睛里,照出里面的东西。他抬手,碰了碰江屿的脸。
“如果做不到呢。”
“那就一起。”江屿说,“我说过了。”
沈砚清看着他。然后他凑过去,吻了他。嘴唇很干,带着药味和眼泪的咸味。江屿回应他,手按在他后背上,感觉他的脊椎一节一节硌着手心。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台灯的光变得刺眼,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沈砚清松开他时,嘴唇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江屿。”
“嗯。”
“你在地下室看到的那个箱子,”沈砚清说,“第四件东西,玻璃瓶。你拿上来了吗。”
“拿上来了。”
“去拿来。”
江屿下床,从客厅茶几上把那个玻璃瓶拿进来。空的,瓶底刻着那行字。沈砚清坐起来,接过瓶子,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剪刀。他拉过江屿的手,剪了一小撮头发,放进去。然后剪了自己的,放进去。一黑一白,缠在一起。
他把瓶子盖好,放在床头柜上。
“等我们死了,”他说,“把这个瓶子埋在那棵银杏下面。”
江屿看着那个玻璃瓶。两缕头发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好。”他说。
第十五天,沈砚清开始剧烈腹痛。
江屿给他打了止痛针,效果越来越差。沈砚清蜷在床上,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咬出了血。江屿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沈砚清疼得受不了时就掐他,指甲陷进他手背的肉里。江屿一声没吭。
“江屿。”沈砚清在疼痛的间隙里叫他。
“在。”
“我疼。”
“我知道。”
“你唱首歌给我听。”
江屿愣了一下。“我不会唱歌。”
“随便唱。”沈砚清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什么都行。”
江屿想了想。他想起小时候孤儿院里放的一首歌,记不全词,只记得调子。他轻轻哼起来,断断续续的,跑调跑得厉害。沈砚清听着,眉头慢慢松了一点。
“难听。”他说。
“你说随便唱的。”
“是难听。”
“那你别听。”
“我要听。”沈砚清闭着眼睛,手在他掌心里攥了一下,“继续。”
江屿继续哼。哼到第三遍时,沈砚清睡着了。呼吸很浅,但平稳。江屿停下来,低头看着他。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撑起皮肤,眼窝深陷。但他的眉头终于松开了。
江屿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他低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很轻的,像在碰一个随时会碎的东西。
他坐在床边,握着沈砚清的手,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台灯还亮着,照着床头柜上那个玻璃瓶。两缕头发缠在一起,一黑一白。
他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在解剖楼,沈砚清用钢笔在他手腕上画线。那道印子还在。四年了,洗不掉。
原来有些伤口,从一开始就缝不好了。但没关系。
他低头看着沈砚清睡着的样子,握紧了他的手。
没关系。缝不好就缝不好。他不要它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