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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06 倒计时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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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清的公寓在城东,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净得像没人住过。茶几上没有水杯,沙发上没有靠垫,冰箱里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盒过期的牛奶。江屿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把牛奶扔进垃圾桶。
“你多久没回家了。”
“确诊之后就没怎么回。”沈砚清坐在沙发上,外套没脱,手插在口袋里,“大部分时间住医院值班室。”
江屿没说话。他走进卧室,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背面朝上扣着。他翻过来,照片是他们在医学院时的合影——解剖楼前面,江屿侧着脸笑,沈砚清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但手搭在江屿肩膀上。
那是唯一一张合影。大二那年秋天,班里组织拍照,江屿拉着沈砚清去的。沈砚清全程不配合,只有这一张,他的手搭在江屿肩膀上,像是在做一个很重大的决定。
江屿把相框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回原位。
他回到客厅,沈砚清还坐在沙发上,姿势没变。江屿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把他外套拉链拉开。沈砚清看着他,没动。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记不清。”
“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也记不清。”
江屿站起来,走进厨房。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橱柜里有一袋没开封的米和几包方便面。他把米倒进锅里,淘了三遍,加了水,放在灶台上。然后他回到客厅,把沈砚清从沙发上拉起来。
“去洗澡。”他说。
沈砚清看着他。
“你身上全是医院的消毒水味。”江屿说,“洗完出来吃饭。”
沈砚清走进浴室。水声响了很久。江屿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的粥,米粒在水里翻滚,慢慢变得黏稠。他想起大二那年冬天,沈砚清每天早上给他带的粥。南门那家粥铺,粥最稠,加红枣和枸杞,不放姜。
他打开橱柜找了一圈,没有红枣,没有枸杞。他叹了口气,往粥里加了一勺盐。
沈砚清从浴室出来时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睡衣,灰色的,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没擦干,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但还是白。
江屿盛了一碗粥放在茶几上。
“吃。”
沈砚清坐在沙发上,端起碗,低头看着那碗白粥。他看了很久,久到江屿以为他不想吃。然后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没放姜。”他说。
“嗯。”
“你记得。”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沈砚清低头继续喝粥。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数米粒。江屿坐在旁边看着他,看他手腕从睡衣袖口露出来,细得能看见骨头。他伸手,把粥碗从他手里拿过来。
“不想吃就不吃。”
“我想吃。”
“你在硬撑。”
沈砚清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洗澡熏的还是别的。
“你以前给我带了一个学期的早餐,”他说,“我现在吃你煮的一碗粥,不行吗。”
江屿看着他,把碗还给他。
“行。”他说,“但你吃不完别硬塞。”
沈砚清低头继续吃。吃完半碗,他把碗放下。江屿没说什么,把碗收走,去厨房洗碗。水声里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沈砚清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江屿。”
“嗯。”
“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三个月。”
江屿的手在水龙头下停了一下。他关掉水,拿毛巾擦手,转过身。沈砚清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目光很平。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的沈砚清,像在宣读一份别人的诊断书。
“我知道。”江屿说。
“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让你活着。”
沈砚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做到。”
“凭我在地下诊所干了四年。”江屿擦干手,走到他面前,“你医院那些正规疗法没用,不代表我没有。有个肝硬化老头,大医院让他回家等死,我给他抽了八次腹水,多活了两年。有个肺癌骨转移的,我给他配的止痛方案比医院还管用,他最后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罪。”
沈砚清看着他。
“你在地下诊所,”他说,“做过多少台手术。”
“记不清了。”
“有执照吗。”
“没有。”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碰了碰江屿的左手腕。那道钢笔印的位置。
“你当年要是没遇见我,”他说,“现在应该是正经医生了。”
江屿抓住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有一道新的指甲掐痕,月牙形的,还泛着红。
“你什么时候掐的。”
“刚才洗澡。”
“疼吗。”
“不疼。”
江屿低头,把嘴唇贴在那道掐痕上。沈砚清的手在他嘴唇下缩了一下,但没抽回去。江屿吻了一下,抬头看他。
“沈砚清。”
“嗯。”
“你以后疼就掐我。”他把沈砚清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掐这里。”
沈砚清看着他。他的手指在江屿胸口蜷了一下,像在感受心跳。
“你心跳太快了。”他说。
“你教的。控制不住。”
第一天晚上,江屿给沈砚清配了药。
他在城中村诊所里积累的那些东西派上了用场——几种止疼药按比例配,加了一点助眠的成分。不是正规处方,但管用。他端着水杯和药片走进卧室,沈砚清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这是什么。”
“遗书。”沈砚清说,很平静。
江屿把水杯和药片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把笔记本从他手里抽走。翻开,第一页写满了字,工工整整,像病历。标题是“致江屿”。
他看了一眼开头,就把本子合上了。
“别写。”他说。
“我想写。”
“你想写就写在我身上。”江屿把笔记本扔在床头柜上,坐下来看着他,“你写什么遗书。你还没死。”
沈砚清看着他。他的脸色在台灯下显得更白,眼镜摘了放在旁边,没戴。他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眼,像在聚焦。
“江屿,你理性一点。”
“我不理性。”江屿说,“我要是理性,四年前就听你的话,把你忘了。”
沈砚清没说话。
“吃药。”江屿把药片递给他。
沈砚清接过去,放进嘴里,喝了口水。他咽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江屿看见了。他伸手按了按他的胃部,沈砚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疼?”
“还好。”
“我问你疼不疼。”
沈砚清看着他。江屿的表情很硬,但手按在他胃部上的力度很轻。他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口。
“疼。”
“几分。”
“七分。”
江屿松开手,在床边坐下来。他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地板。沈砚清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他后颈凸起的骨头。
“你在想什么。”沈砚清问。
“在想我第一次见你。”江屿说,没抬头,“解剖楼,你站在标本柜前,用钢笔在我手腕上画线。我当时想,这个人真冷。后来你给我带粥,塞饭卡,量我的腕围。我想,这个人不是冷,是笨。再后来你伪造照片,把我送进精神病院。我想,这个人真狠。”
他抬起头,看着沈砚清。
“现在我想,这个人真傻。”
沈砚清看着他。
“你明明可以让我恨你,”江屿说,“然后自己一个人死在德国。你为什么回来。”
沈砚清沉默了很长时间。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凹陷的眼窝和抿紧的嘴唇。他伸手把床头柜上的眼镜拿过来,戴上。
“因为我在德国做了个梦。”他说。
“什么梦。”
“梦见你在精神病院的墙上刻我的名字。”沈砚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断了,满手是血。你在梦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沈砚清,你欠我的还没还。”
江屿看着他。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所以我回来了。”沈砚清抬起头,“我想还。”
“你打算怎么还。”
“把我的命还给你。”
江屿站起来。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沈砚清。沈砚清仰头看他,眼镜片反着台灯的光,看不清眼睛。江屿伸手,把他眼镜摘了,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沈砚清身体两侧,把他困在床头和自己之间。
“我不要你的命。”江屿说,声音很低。
沈砚清看着他。
“我要你活着。”江屿说,“一天也行。”
沈砚清抬手,抓住他的衣领。他的手指很凉,但抓得很紧。
“如果活不了呢。”
“那就一起。”江屿说,“我说过了,没有第二条路。”
沈砚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手上用力,把江屿拉下来。嘴唇撞在一起的时候,江屿尝到他嘴里残留的药味,苦的。他吻得很重,像在咬。沈砚清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攥紧了。
他们倒在床上。沈砚清瘦得硌人,江屿压在他身上,能感觉到他每一根肋骨的形状。他松开嘴,低头看着他。沈砚清的眼睛红了,睫毛是湿的。他的呼吸很急,胸口起伏着。
“你硌得慌。”江屿说。
沈砚清笑了一下。很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那你别压。”
“我就要压。”江屿低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你太瘦了。我得把你压住,不让你跑。”
沈砚清没说话。他的手从江屿头发里松开,慢慢滑下来,按在江屿后背上。他的手指顺着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摸,像在数。
“江屿。”
“嗯。”
“我死了,你就自由了。”
江屿抬起头。他用手肘撑着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砚清。看了几秒,然后他伸手,掐住了沈砚清的脖子。不重,但能感觉到气管在指腹下跳动。
“沈砚清,”他说,“你听好了。”
沈砚清看着他,目光很平。
“你死,”江屿说,手指收紧了一点,“我就跟你一起。你选吧。是你一个人死,还是我们一起。”
沈砚清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他抬手,覆上江屿掐着自己脖子的手,没有拉开,只是按着。
“一起。”他说。
江屿松开手。他低头,把额头抵在沈砚清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热的,带着药味。沈砚清闭上眼睛,睫毛扫过江屿的睫毛。
“你真是疯了。”沈砚清说。
“你教的。”江屿说。
第二天早上,江屿在茶几上发现了一封新的遗书。
沈砚清在厨房煮粥,背对着他。江屿拿起那个本子翻开,是昨晚写的那页之后的新内容。字迹比昨晚潦草一些,但依然工整。
“江屿,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公寓留给你,密码是你生日。抽屉里有张卡,密码一样。地下室有个箱子,里面是这四年我给你买的东西。每年生日一件,攒了四件。没来得及送出去。”
江屿把本子合上。他走进厨房,沈砚清正站在灶台前搅粥。他从背后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你又写。”
沈砚清的手停了一下。“嗯。”
“我说了别写。”
“我想写。”
江屿没说话。他抱着沈砚清,感觉他比昨天更瘦了。肩胛骨隔着睡衣硌着他的胸口,像两块石头。
“地下室那个箱子,”江屿说,“钥匙在哪。”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床头柜抽屉里。”
“我现在去拿。”
“粥还没好。”
“回来再喝。”
江屿松开他,走进卧室。床头柜抽屉里果然有一把铜钥匙,很小的,挂着一根红绳。他攥着钥匙下楼,在地下室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箱子。塑料的,不大,上面落了灰。
他打开。四件东西,每件都用牛皮纸包着,上面标了年份。
第一件,十八岁。一支钢笔。和他送沈砚清的那支一模一样,但笔帽是好的,没裂。
第二件,十九岁。一条围巾。灰色的,手织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新手织的。
第三件,二十岁。一个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你被抓走那天,我本来要给你的。”
第四件,二十一岁。一个玻璃瓶。空的,瓶底刻着一行小字:“曾许人间共白头。”
江屿蹲在地下室的地上,手里攥着那个玻璃瓶。他低着头,肩膀在抖。但他没哭出声。他把四件东西重新包好,放回箱子,抱着箱子上楼。
沈砚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碗粥。他看着江屿怀里的箱子,没说话。
江屿把箱子放在茶几上,走到他面前,接过一碗粥放在桌上。然后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白粥,没放姜。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他问。
“你被抓走那天。”沈砚清说,“我想,如果我还能出去,每年给你一件。如果我出不去,就让陈护工转交。”
江屿抬头看他。
“你连陈护工都安排好了。”
“嗯。”
“沈砚清,”江屿说,“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沈砚清端着粥碗,低头看着碗里的白粥。他沉默了很久。
“我瞒了你四年。”他说,“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