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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05 重逢在手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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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花了三天准备。
他先通过地下医疗网络搞到一张假工牌,公司名字叫“瑞康医疗器械”,职务是“华东区销售代表”。然后他查了沈砚清所在医院的手术排班表——每周二、周四上午,肝胆外科手术日,沈砚清主刀。林医生在手术室当一助。
周二早上七点,江屿穿着租来的西装,拎着样品箱,从医院员工通道混了进去。工牌刷开第一道门,保安看了一眼照片就放行了。他走进电梯,按了五楼。电梯里有三个护士,没人看他。
手术观摩室在手术区走廊尽头。一扇大玻璃窗,对着三号手术间。江屿推开门时,里面已经站了四五个人——两个实习生,一个麻醉师,还有两个他不认识。他找了个角落站着,把样品箱放在脚边,手插在口袋里。
八点整,手术间灯亮了。
沈砚清走进来。他穿着刷手服,戴着手术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银边眼镜换成了护目镜,但江屿认得他的眼睛。他走到手术台前,低头看了一眼病人的片子,然后伸手。
器械护士把手术刀拍在他掌心。他握住,刀尖抵在病人腹部皮肤上,停了一秒。然后他下刀。
观摩室里有人小声赞叹。切口很直,深度均匀,动作流畅得像在纸上画线。江屿看着沈砚清的手,看它们如何在腹腔里翻找、分离、结扎、切除。每一步都精准,每一刀都干净,像一台完美的机器在运转。
但江屿看见了他的手。
沈砚清的右手在抖。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但江屿看见了。他在缝合时右手小指会不自觉地蜷一下,那是一个人在控制颤抖时才有的动作。他缝一针,停一下,再缝一针。速度比正常慢了三分之一。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关腹时,沈砚清的右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放下持针器,器械护士帮他擦了擦额头的汗。他转身走出手术间,步伐很稳,但江屿看见他走出门后扶了一下墙。
观摩室里的人陆续走了。江屿拎着样品箱走出观摩室,沿着走廊走到更衣室门口。门关着,里面传来呕吐声。
他推门进去。
沈砚清趴在洗手池边,正在吐。手术帽摘了,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护目镜挂在脖子上,眼镜歪在一边。他吐得很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身体都在痉挛。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他的喘息。
江屿反手把门锁上了。
“沈医生,”他说,“你的手抖成这样,还怎么救人?”
沈砚清僵住了。他撑着洗手池边缘,慢慢抬起头。镜子映着他的脸,惨白的,嘴角挂着酸液。他的目光在镜子里对上江屿的眼睛,瞳孔缩了一下,然后他垂下眼,拧开水龙头漱口。
“先生,”他说,“这里是员工区,你怎么进来的。”
“工牌。”江屿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把假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你教的。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沈砚清漱完口,抽了张纸巾擦脸。他擦得很慢,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边到右边。然后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转过身,靠在洗手池边看着江屿。
他瘦了很多。手术帽遮住了头发,露出整个额头和颧骨。护目镜在颧骨上压出两道红印。他穿着刷手服,领口松垮垮的,锁骨像两根撑起来的棍子。
“你出去。”他说。
“我不出。”
“这是医院。”
“我知道。”江屿朝他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把他堵在洗手池边,“你刚才在台上,缝到第三针时手抖得差点穿错层次。你关腹时小指一直在蜷。你手术帽边缘全是汗。你撑不住了,沈砚清。”
沈砚清看着他。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但他的嘴唇在抖,抿了好几下才压住。
“我撑得住。”
“你撑不住。”
“我说了撑得住——”
“你撑不住!”江屿伸手,一把抓住他刷手服的领口,把他拽向自己,“你胰腺癌晚期,肝转移,你站四个小时就是在耗命。你手抖是因为疼痛在扩散,你小指蜷是因为神经被压迫,你出汗是身体在告诉你它快不行了。你比谁都清楚。”
沈砚清被他拽着领口,低着头,没有反抗。更衣室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的。
“那你让我怎么办。”沈砚清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不做手术,我做什么。躺在床上等死吗。”
“对。”江屿说,“你躺在床上,我陪着你。”
沈砚清抬起头。他抬手把眼镜摘了,放在洗手池边。没了镜片遮挡,他的眼睛全露出来。红的,湿的,睫毛黏在一起。他看着江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当年把我送进精神病院时,”江屿说,手指还攥着他的领口,“你说让我恨你,然后忘了你。我恨了你四年。但我忘不掉。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砚清看着他。
“因为你在我手腕上画了一道线。”江屿把左手腕翻过来,举到他面前,“就一道。我洗了四年,没洗掉。你让我怎么忘。”
沈砚清低头看着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子。他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的手指很凉,在发抖。
“屿……”他开口,声音哑了。
“你叫我什么。”
“屿。”他又叫了一遍。然后他整个人往前倒,额头抵在江屿肩膀上。他的身体在发抖,从肩膀到膝盖,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
“我救不了自己了。”他说。声音闷在江屿的西装布料里,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江屿抱着他。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被汗浸湿的头发里。他低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我知道。”他说。
“我试过了。德国的治疗,靶向药,免疫疗法。都没用。回来之后我撑了三个月,做了二十三台手术。我想做到做不动为止。”
“我知道。”
“我每天晚上疼得睡不着。我就坐在阳台上,看天。我想你。我想你在精神病院里,墙上全是你的名字。我想我刻的那些字,你有没有看见。”
“看见了。”
沈砚清在他肩膀上咬住了牙。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但没哭出声。江屿抱着他,感觉他的眼泪透过西装布料,渗进来,烫在皮肤上。
“沈砚清。”他说。
“嗯。”
“你听好了。”
他把沈砚清从肩膀上扶起来,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沈砚清的眼睛红透了,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鼻尖也是红的。他从来没这么狼狈过。他从来都是最体面的那个人。
“你活一天,”江屿说,“我陪你一天。你活一个小时,我陪你一个小时。你活一分钟——”
他停了一下。
“你活一分钟,我陪你六十秒。”
沈砚清看着他。他的嘴唇在抖,抖得说不出话。他抬起手,抓住江屿的手腕——抓的是左手腕,那道钢笔印的位置。
“你疯了。”他说。
“嗯。”江屿说,“你教的。”
沈砚清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泪跟着掉下来,砸在江屿的手背上。他笑着,眼泪不停地流,像个坏掉的水龙头。
“你那个针法,”沈砚清说,“缝得比我好。”
“你教的。”
“我没教好。”
“教好了。”江屿说,“我给每个病人都缝。缝了四年。没有一个开线。”
沈砚清看着他。他松开江屿的手腕,抬手把江屿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个容易碎的东西。
“屿,”他说,“我疼。”
“哪里疼。”
“哪里都疼。”
江屿把他拉进怀里。他抱着他,站在更衣室的洗手池边,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日光灯嗡嗡地响。走廊外面有人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轰隆隆的。
他低头,吻了沈砚清的头发。很轻的,落在头顶。
“我带你回家。”他说。
“哪个家。”
“我们的家。”
沈砚清在他怀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
“好。”
江屿把沈砚清从医院带走了。林医生帮忙办了离职手续,对外说是“身体原因”。沈砚清站在医院门口,脱了刷手服,换了一件普通外套。他瘦得外套挂在身上晃荡,风一吹,整个人像要飘走。
江屿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沈砚清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挣开。
他们坐高铁回江南。沈砚清靠在窗边,闭着眼睛。他的眼镜放在膝盖上,镜腿上的胶带还是江屿缠的那副。窗外的田野飞驰而过,阳光打在他脸上,照着他突出的颧骨和眼窝下的阴影。
“你睡一会儿。”江屿说。
“嗯。”
但他没睡。他闭着眼睛,手在膝盖上微微攥着。江屿伸手,把他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沈砚清的手指动了动,然后扣紧了他的手。
高铁穿过一个隧道,车厢里暗下来。黑暗里,沈砚清忽然开口。
“那个标本柜,”他说,“你刻的字我看见了。”
“嗯。”
“什么时候刻的。”
“第一次亲你那天。”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那天我戴着口罩。”
“你戴了口罩,但我还是亲了。”
“你亲的是口罩。”
“后来你摘了。”江屿说,“你自己摘的。”
沈砚清没说话。但江屿感觉到他的手在自己手心里紧了一下。高铁出了隧道,阳光重新灌进来。沈砚清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你看,”他说,“麦子黄了。”
江屿看过去。窗外是大片大片的麦田,金黄色的,被风吹得像海浪。阳光照在麦田上,反射出暖融融的光。沈砚清的脸贴着玻璃,眼睛睁着,看那片麦田一直延伸到天边。
“好看吗。”江屿问。
“好看。”沈砚清说。
他转过头看着江屿。阳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没戴眼镜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比手术台上的时候亮,比在精神病院后墙刻字的时候亮。
“屿,”他说,“我好久没看过麦田了。”
江屿握紧他的手。
“以后天天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