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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04 精神病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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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院的白天和黑夜没有区别。
灯永远亮着,白得刺眼。走廊里永远有人走来走去,拖鞋擦着塑胶地面,沙沙的,像老鼠在啃东西。江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道被缝歪的伤口。
他数过了。裂缝全长一百四十七厘米。他每天量三遍。
第一个月,他不说话。医生来查房,他不说话。护士来送药,他不说话。隔壁床的病人半夜尖叫,他不说话。他只做一件事——躺在床上,数裂缝,等天黑。天黑了他就翻身面朝窗户,看外面那堵高墙。墙头上没有人。但从某天夜里开始,墙上多了一道刻痕。
很浅的,指甲划的。一个“沈”字。
第二天夜里,墙上多了一个“砚”字。第三天,“清”。三个字歪歪扭扭刻在水泥面上,月光照着,像三道疤。江屿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手指隔着玻璃描那三个字的笔画。
第四天夜里,那个人来了。
他翻上墙头时江屿正假装睡着。他听见金属刮擦水泥的声音,很轻,像老鼠啃食。他没动,呼吸均匀,眼皮紧闭。那个人在墙头上趴了很久,刻了很久,然后消失了。第二天早上,江屿看见墙上多了一个完整的“沈砚清”。
他开始装失忆。医生问他叫什么,他说不记得了。医生问他家在哪,他说不知道。医生问他记不记得怎么进来的,他摇头,眼神空洞,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医生在病历上写:重度记忆障碍,建议继续观察。
他装得很像。因为沈砚清以前说过,他装失忆的样子太假了。他对着镜子练了一个月,练到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陈护工是第三个星期来的。
四十岁,矮胖,脸上总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和气。他给江屿送饭时多放了一个肉包,压低声音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江屿看着他,没说话。
“你别装了,”陈护工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我在这干了八年,真疯假疯一眼就能看出来。”
江屿继续看着他。
“但我不揭穿你。”陈护工拉了把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没点,叼在嘴里,“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去年走了。”
江屿的手指在被子里蜷了一下。
“白血病。”陈护工说,“治了三年,没治好。最后那段时间他疼得受不了,求我让他走。我没答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烟,“现在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梦见他跟我说,爸,我疼。”
病房里很安静。走廊里传来别的病人唱歌的声音,跑调的,反反复复同一句。
“你想出去,”陈护工抬起头看他,“对吧。”
江屿没说话。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帮你。”陈护工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江屿开口。这是他入院以来第一次说话,声音哑得像砂纸。
“出去以后,”陈护工说,“别回头。别恨谁。好好活着。”
江屿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答应你。”他说。
陈护工点点头,站起来,把没点的烟塞回口袋。“明天这个时间,我给你带纸和笔。你写封信,我帮你寄。”
“寄给谁。”
“你想寄给谁就寄给谁。”
江屿想了很久。他能寄给谁?沈砚清把他送进来的,沈父不会管他,同学朋友没人知道他在这。他想起一个人。沈砚清的导师,周教授。那个在沈砚清口中“唯一敢跟他爸说真话的人”。
“周教授。”他说,“医学院解剖学教研室。”
陈护工记下了。
信是半个月后寄到的。
江屿写了三页纸。第一页写他的处境,第二页写沈砚清送他进来之前发生过什么,第三页他只写了一句话:“他是不是真的去德国了。”
周教授的回信很短。
“江屿同学:沈砚清已于上月赴德国海德堡大学附属医院进修。他让我转告你——忘了他。另外,你的事我很抱歉。但我帮不了你。”
信纸很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像被水浸过。江屿把信翻到背面,背面空白。他又翻回正面,盯着“忘了他”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叠好,塞进枕头套里。
那天夜里,墙头上又有人来了。金属刮擦水泥的声音比平时更久。江屿趴在窗台上看,月光很亮,照得墙头上的身影清清楚楚。沈砚清趴在墙头上,白大褂没穿,只穿了一件深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手里握着一把小刀,在墙上刻字。刻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肩膀一耸一耸的。
江屿看见他刻完一个字,抬起手擦了一下脸。
他在哭。
江屿站在窗后,手指按在玻璃上。他想敲窗,想喊他,想问他为什么。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看着沈砚清刻完那一整面墙,然后从墙头上消失。
第二天早上,墙上多了一整面刻字。
全都是“沈砚清”。密密麻麻,从墙头到墙根,从左边到右边。笔迹从工整到潦草,从完整到只剩偏旁,有些地方刻得太深,水泥崩了一小块。最后一行写在最下面,几乎贴着地面。江屿蹲下来,凑近看。
“我救不了你,那我就陪你一起疯。”
他蹲在墙根,看着那行字。太阳照在墙上,照得那些刻痕像一道道裂开的伤口。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疯”字,指尖被粗糙的水泥磨得发疼。
他没有哭。他只是蹲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陈护工来叫他吃饭,看见他蹲在墙根,走过来看了一眼那面墙,什么都没说,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陈护工说,“饭凉了。”
江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然后转身走了。
江屿在精神病院待了十一个月。
他装失忆装了三个月,装顺从装了五个月,装痊愈装了三个月。出院那天,陈护工帮他收拾东西。他的东西很少——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旧鞋,枕头套里那封信。
“出院手续都办好了。”陈护工说,“费用也结清了。”
江屿看着他。
“不是你结的。”陈护工说,“是沈砚清。他在你入院那天就交了一笔钱,交到了‘永远’——账户里的钱够你住到死。”
江屿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那个旧包。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门外是自由。他等了十一个月,终于等到这一天。
“陈哥。”他说。
“嗯。”
“我答应你的事,”他说,“可能做不到。”
陈护工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回头,”江屿说,“但我没办法不恨他。”
陈护工叹了口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他。江屿接过来,没点。
“走吧。”陈护工说,“别回头。”
江屿走出精神病院大门。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等瞳孔适应。然后他绕到病院后面,走到那面墙前。
那面墙还在。墙上的刻字还在。一整面的“沈砚清”,从墙头到墙根。他蹲下来,手指摸着最下面那行字。“我救不了你,那我就陪你一起疯。”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指尖被水泥磨破了皮,渗出血珠。他把血蹭在墙上,蹭在那个“疯”字旁边。
然后他站起来,从包里翻出那支旧钢笔。笔帽裂了,胶带缠着。他拧开笔帽,在墙上空白处画了一道线。很短的,横着的。像一道缝合线。
他收起钢笔,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看那面墙。但他知道那面墙会一直在那里。上面的刻字会一直在那里。就像他手腕上那道钢笔印,洗了四年都没洗掉。
从今天起,他要找沈砚清。
找到他。
然后问他一件事。
江屿用了一个月找到沈砚清。
他先去了医学院。解剖楼还在,标本柜还在,柜子内壁那行字还在——“沈砚清喜欢江屿,从十八岁到现在,每一天。”他站在标本柜前,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尖在“每一天”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去了沈砚清的老家。江南小镇,白墙黛瓦,一条河穿过镇子。沈家老宅在镇子最里面,院门锁着,院子里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邻居说,沈家老爷子去年走了,沈砚清回来办过丧事,之后就没回来过。
“他身体好像不太好。”邻居说,“回来那几天一直咳嗽,瘦得不成样子。”
江屿站在院门外,看着那棵银杏。风一吹,叶子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通过地下医疗网络查到了沈砚清的就诊记录。胰腺恶性肿瘤,晚期,伴肝转移。确诊时间是他回国后第三个月。就诊医院是某三甲医院,主治医生姓林。
他给林医生打了电话。
“我是江屿。”他说,“沈砚清以前跟我提过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在哪。”江屿问。
“我不知道。”林医生说,“但他上个月来找过我。他问我,如果一个人只剩两个月,还能不能上手术台。”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能。”
“他说什么。”
“他说,”林医生的声音顿了一下,“他说他得站着死。不能躺着。”
江屿挂了电话。他站在城中村的巷子里,头顶是乱七八糟的电线,脚下是湿漉漉的水泥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那道钢笔印还在。四年了,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还在。
他想起十八岁那年在解剖楼,沈砚清用钢笔在他手腕上画线。他说,血管要这样缝,记住了。他说,记住了。
他记住了。记了四年。
缝了四年。
原来有些伤口,从一开始就缝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