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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03 亲手折断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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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清的父亲在书房里等了他三个小时。
沈砚清推门进去时,沈父正站在书桌前看一幅字。那幅字是沈砚清十岁时写的,柳体楷书,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沈父把它裱起来挂在书房正中间,挂了十八年。每次沈砚清做错事,沈父就会把他叫到这面墙前,让他看着自己十岁时的字。
“坐。”沈父没回头。
沈砚清站在书桌前,没坐。
沈父转过身。五十五岁,头发灰白,西装三件套,银边眼镜——和沈砚清同款,但沈砚清那副是自己在夜市地摊上买的,沈父这副是定制的水晶镜片,一副够江屿吃两年食堂。他看着儿子,目光很平,像在看一张不够完美的手术报告。
“你和那个叫江屿的,”沈父说,“多久了。”
沈砚清没说话。他的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支旧钢笔。笔帽裂了,胶带缠着。那是江屿十八岁生日时送他的——江屿把食堂兼职攒了两个月的钱买了这支钢笔,在解剖楼走廊里塞给他,转身就跑。沈砚清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支钢笔,在标签背面看见一行极小的字:沈砚清,你要一直用这支笔。
他用到现在。笔帽裂了都舍不得换。
“我问你,”沈父敲了敲桌面,“多久了。”
“两年。”沈砚清说。
沈父摘下眼镜,放在桌上。他捏了捏鼻梁,动作很慢,像在整理措辞。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沈砚清,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沈砚清认得这种目光。他小时候做错事,沈父拿戒尺打他手心之前,就是这种目光。冷静,精准,像在做一个必须做的手术。
“我给你两个选择。”沈父说,“第一,下个月去德国,海德堡大学附属医院,进修三年。三年后回来,你的事我不管。”
“第二。”
“第二,”沈父拿起桌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你可以留在这里。但江屿会被开除学籍。学术不端,证据我已经准备好了——他的几篇论文,我让人查了,有几处引用不规范。够不上学术不端,但我说是,它就是。”
沈砚清看着那个信封。信封很厚,里面应该装了不少东西。沈父做事从来滴水不漏,他既然说了“准备好了”,那就是真的准备好了。
“你选。”
沈砚清站在书房中间,看着墙上自己十岁写的字。柳体楷书,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想起十岁那年写这幅字时,沈父站在他身后,手把手教他握笔。他说,砚清,做人要端端正正。他那时候觉得父亲的手很暖。现在他站在同一面墙前,那只手要毁掉他唯一想要的东西。
“我选第三条。”沈砚清说。
沈父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砚清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淡的印子,钢笔画的,还没完全褪色。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印子,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父。
“我让他恨我。”他说,“然后我走。”
沈父看了他很久。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院子里的银杏树在响。沈父的书房窗外有一棵银杏,种了三十年了,秋天会落一地金黄。沈砚清小时候喜欢蹲在树下捡白果,沈父说白果有毒,不让他碰。现在那棵树长到了三楼窗口,叶子刚开始转黄。
“你确定。”沈父说。
“确定。”
“他未必会恨你。”
“他会。”沈砚清说,声音很平,“他太容易恨了。因为他太容易信。”
沈父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一份文件。“你什么时候走。”
“给我一个月。”
“做什么。”
“让他恨我。”
沈父没再说话。沈砚清转身走出书房,在门口停了一下。他没回头,但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很轻。
“爸,你当年为什么不选第三条。”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沈父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因为我选了第二条。”他说,“你周叔叔现在还在恨我。恨了三十年。”
沈砚清关上门。
江屿收到那张照片时正在解剖实验室里复习。
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微信,一个陌生头像,没有备注,发来一张图片。照片拍得很清晰,酒店房间,暖黄色灯光,沈砚清坐在床边,只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敞着。他旁边坐着另一个男人,脸被遮住了,但手搭在沈砚清肩膀上,姿势暧昧。
下面一行字:“你以为他真的喜欢你?你不过是他用来反抗他爸的工具。”
江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放大,看沈砚清的脸。照片里的沈砚清侧对着镜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手腕上有一道印子,钢笔画的,江屿画的。照片里那道印子还在。
他关掉照片,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解剖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标本柜的玻璃门映着他自己的脸。他发现自己面无表情。
他重新拿起手机,把照片又打开。这次他仔细看沈砚清的眼睛。照片像素很高,能看清他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阴影。他的眼睛是垂着的,目光落在膝盖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江屿认识这个表情。他第一次在解剖楼见到沈砚清时,他就是这个表情。手术刀握在手里,刀尖抵着标本,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不是冷漠,是在忍。
但江屿还是把手机摔了。
摔完他就后悔了。他蹲下来捡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照片还亮着。他盯着那道裂缝中间沈砚清的脸,忽然笑了一下。很短的,没什么温度的笑。
他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解剖实验室。外面在下暴雨,天阴得像傍晚。他没带伞,直接走进雨里。医学院的林荫道上积了水,他趟过去,鞋子湿透了,裤腿溅满了泥。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但脚自己认路,走到南门,走到那家粥铺门口。
粥铺关门了。暴雨天没人喝粥。
他站在粥铺门口,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流进眼睛里。他抬手擦了一下,擦不干净。他掏出手机,给沈砚清打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你在哪。”江屿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学校。”
“解剖楼?”
“嗯。”
“你别动。”江屿说,“我来找你。”
他挂掉电话,在雨里跑起来。从南门跑回解剖楼,穿过整个医学院。路上没有人,暴雨把所有人都赶进了室内。他跑过操场,跑过图书馆,跑过他们第一次接吻的标本室。他跑得很快,雨水灌进嘴里,咸的。
解剖楼的门开着。他冲进去,走廊里没开灯,暗得像傍晚。他走到实验室门口,推开门。
沈砚清站在标本柜前,背对着他。白大褂没穿,只穿了一件白衬衫,和照片里一样。他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那支旧钢笔。
“照片你看到了。”沈砚清说,没回头。
“看到了。”
“真的。”
江屿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水从衣服上滴下来,在脚边积了一小滩。他看着沈砚清的背,看他白衬衫下凸起的肩胛骨,看他后颈那一小截皮肤。
“你转过来。”江屿说。
沈砚清没动。
“沈砚清,你转过来。”
沈砚清慢慢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镜片被走廊的暗光遮住了。他看着江屿,目光很平。
“是真的。”他又说了一遍。
江屿走过去。他走到沈砚清面前,离他很近,水从他身上滴到沈砚清的衬衫上。他抬手,摸沈砚清的额头。沈砚清没躲。
“你没发烧。”江屿说。
“我没病。”
“那你在说什么。”
沈砚清看着他。隔着镜片,他的眼睛很平静。太平静了。江屿认识他两年,见过他冷静的样子——手术台上,考试前,第一次接吻时。但那些冷静都是绷着的,是用力压出来的。此刻沈砚清的平静不一样,像一潭死水,底下什么都没有。
“那张照片是真的。”沈砚清说,“酒店,男人,都是我。我跟他在一起三个月了。”
江屿看着他。雨水从他发梢滴下来,滴在沈砚清的衬衫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你撒谎。”江屿说。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会把手插在口袋里。”江屿说,“你现在左手就在口袋里。你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插着。”
沈砚清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江屿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
“沈砚清,”他说,“你把左手拿出来。”
沈砚清没动。
“拿出来。”
沈砚清慢慢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新鲜的痕迹——指甲掐的,月牙形的血印,一排四个。他在口袋里掐的。
江屿低头看着那排血印。他伸手,握住沈砚清的手腕,拇指按在那排血印上。沈砚清的手很凉,手腕在微微发抖。
“你再说一遍。”江屿说,声音很低,“照片是真的。”
沈砚清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江屿看见他镜片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像水面上的光,一碰就碎。
“是……”沈砚清开口。
江屿松开他的手腕,抬手把他眼镜摘了。沈砚清的眼睛露出来,红的,湿的,睫毛上挂着东西。江屿看着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伸手,把沈砚清拉过来。沈砚清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肩膀上,闷哼了一声。江屿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从他手里抽出那支旧钢笔。
“你爸让你选的。”江屿说,声音贴着他耳朵,“对不对。”
沈砚清没说话。但江屿感觉到他在自己肩膀上咬紧了牙关。他的身体在抖,从肩膀到腰,整个人像在发一场无声的高烧。
“你不说我也知道。”江屿说,“你爸那种人,不会让你好好选。”
他松开沈砚清,低头看他。沈砚清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得发白,像在忍什么。江屿看着他,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冬天,沈砚清给他带粥时手上有冻疮。他说是骑车摔的。后来江屿才知道,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南门买粥,骑车来回四十分钟,手上生了一整个冬天的冻疮。
“你选的哪条。”江屿问。
沈砚清看着他,嘴唇终于松开了。下唇上一排牙印,渗着血丝。
“我选你恨我。”他说,“然后我走。”
江屿看着他。解剖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暴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标本柜的玻璃门映着两个人,模糊的,贴在一起的。他看着沈砚清的眼睛,看里面那潭死水终于有了波动。
“沈砚清,”他说,“你真狠。”
“嗯。”
“你连让我选的机会都不给。”
沈砚清低下头。他的额头抵在江屿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从布料里渗出来。
“让你选,你会选我走。”
“你知道我会。”
“所以我不让你选。”
江屿攥着那支旧钢笔,笔帽裂了,胶带缠着。他低头看沈砚清的后脑勺,看他稀疏的头发,看他后颈凸起的骨头。他忽然想起这支钢笔的来历——他攒了两个月食堂兼职的钱买的,在走廊里塞给沈砚清时,沈砚清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他以为沈砚清不喜欢。后来他才知道,沈砚清把那支钢笔随身带了一年多,标签都没撕。
“你走吧。”江屿说。
沈砚清抬起头。
“你选第三条,我配合你。”江屿说,声音很平,“你伪造照片,我假装信。你把我送进精神病院,我假装疯。你让我恨你,我就恨你。”
沈砚清看着他,嘴唇张了张。
“但是沈砚清——”江屿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欠我的,”江屿说,“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松开手,把钢笔塞回沈砚清的口袋里。然后他转身走出解剖实验室,走进暴雨里。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沈砚清站在标本柜前,看着他走出门,看着他走进雨里。
他走回宿舍,浑身湿透,手机屏幕裂着,照片还亮着。他坐在床上,把照片放大,看沈砚清低垂的眼睛,看他抿紧的嘴唇,看他手腕上那道钢笔印。
然后他把照片删了。
第二天,江屿被叫到教务处。沈父的人已经在了,一份学术不端的调查报告摆在桌上。证据很充分,引用不规范,数据来源存疑,足够开除学籍。江屿看着那份报告,什么都没说。
他在处理决定上签了字。
走出教务处时,沈砚清站在走廊尽头。他穿着白大褂,戴着那副银边眼镜,手里握着那支旧钢笔。两个人隔着整条走廊对视。走廊很长,灯坏了一半,暗得像傍晚。
沈砚清朝他走过来。他走到江屿面前,把一张纸递给他。精神病院的入院通知单,病人姓名:江屿。诊断:重度妄想症。
“你自己签,”沈砚清说,“还是我帮你签。”
江屿看着他。看他冷静的眼睛,看他抿成一条线的嘴唇,看他白大褂口袋里那支钢笔。
“我自己签。”江屿说。
他接过通知单,在病人签名栏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很重,纸都被划破了。他把单子还给沈砚清,转身走向等在走廊另一头的白色面包车。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砚清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那张签了江屿名字的通知单,低着头在看。他的眼镜片反着走廊尽头的光,看不清眼睛。
江屿收回目光,钻进车里。
面包车发动时,他听见外面有人在喊。很轻的一声,被引擎声盖住了大半。但他听见了。
“江屿——”
他没有回头。
精神病院的墙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床单是白的,所有人的衣服都是白的。江屿被绑在病床上时,沈砚清站在床边。他俯下身,嘴唇贴着江屿的耳朵。
“恨我,”他说,“然后忘了我。”
江屿咬住了他的嘴唇。牙齿穿过皮肉,血涌出来,灌进两个人的嘴里。沈砚清没有躲,他任由江屿咬着,直到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白色的床单上。
江屿松开牙齿,满口是血。他看着沈砚清嘴唇上那个深深的牙印,忽然笑了。
“沈砚清,”他说,血从嘴角流下来,“你最好祈祷我出不去。”
沈砚清直起身。他抬手擦了一下嘴唇,手背上全是血。他低头看着那些血,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病房,白大褂在门口一闪,消失了。
江屿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白色的墙。他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开始数。数到第三遍时,他听见窗外有动静。
很轻的,金属刮擦水泥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向窗户。窗外是精神病院的后墙,很高,爬满了枯藤。墙上有一个人影,趴在墙头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墙上划。
月光照在那个人的侧脸上。银边眼镜,瘦削的下巴,抿成一条线的嘴唇。他划得很用力,整个身体都在抖。
江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