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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02 我们之间隔 ...

  •   沈砚清醒来的时候,江屿正坐在诊床边的凳子上看他的病历。

      林医生八点整到的,把一沓检查报告和影像资料放在桌上,看了诊床一眼,什么都没问就走了。江屿翻到第三页时听见诊床上有动静,抬头,沈砚清正看着他。目光清醒,冷静,没有昨晚那种碎掉的东西。

      “先生,”沈砚清说,“我们见过吗?”

      江屿把病历合上。他看着他,看他的眼睛,看他微微抬起的下巴,看他手指攥着被角的力度。四年前江屿在精神病院醒来时也是这副表情——茫然,无辜,好像什么都不记得。那时候他对着来查房的医生说“我不认识沈砚清”,声音平稳,眼神空洞。沈砚清站在门口听见了,转身就走。

      现在轮到他了。

      “没见过。”江屿把病历放在桌上,站起来,“你昨晚晕在诊所门口,我帮你缝了手臂。伤口别沾水,三天后来拆线。”

      他转身去水池边洗手。水声哗哗的,他听见身后沈砚清在动——很轻的窸窣声,应该是他在找眼镜。江屿从镜子里看见他摸到桌上的银边眼镜,戴上,手指把缠着透明胶的镜腿按了按。动作很慢,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费用多少。”

      江屿关掉水龙头:“一百二。”

      沈砚清摸大衣口袋。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和几个硬币,放在桌上。然后他撑着诊床站起来,动作很稳,但江屿从镜子里看见他撑床的那只手在抖。他站稳后把大衣扣好,遮住里面的病号服,转身往门口走。

      “沈砚清。”

      他停住。背对着江屿,没有回头。

      “你的眼镜,”江屿说,“我帮你修。”

      沈砚清沉默了两秒。“不用。”

      “你镜腿上的胶带缠歪了。”江屿擦干手,转过身靠在洗手池边,“你有强迫症,看不得这个。缠了一晚上,难受吧。”

      沈砚清的背僵了一下。他没说话,但也没走。江屿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他后颈凸起的骨头,看他白大褂领口露出来的一截病号服。他瘦得连后颈都挂不住皮了,骨头一节一节地突出来。

      “你以前给我带了整整一个学期的早餐。”江屿说,声音很平,“说是食堂多买的。后来我发现你根本没吃过食堂。你每天六点起床绕路去南门买,因为南门那家粥铺的粥最稠,你觉得我太瘦了需要多吃。”

      沈砚清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大二那年我靠你偷偷塞的饭卡活了一个学期。”江屿继续说,“你每次都塞在我书包夹层里,以为我不知道。我其实第一天就知道了——你塞的时候拉链没拉好,饭卡掉出来过。但我没说。因为我想看看你能装多久。”

      沈砚清慢慢转过身。他戴着歪斜的眼镜,目光隔着镜片落在江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

      “你记得。”他说。

      “我记得所有的事。”江屿说,“包括你在解剖实验室第一次亲我的时候,戴着口罩,说‘你心跳过快,需要控制’。其实你自己的心跳也快,因为你按在我胸口的那只手在抖。”

      沈砚清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当时应该发现的。”江屿说,“你所有冷静都是装的。你根本就不会装,你只是脸冷。”

      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沈砚清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身体周围镶了一圈毛茸茸的边。江屿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开的纸,表面平整了,但折痕全藏在里面。

      “你既然都记得,”沈砚清说,声音很轻,“为什么还让我走。”

      “我没让你走。”江屿从洗手池边直起身,朝他走过去,“门在你身后。你想走就走。”

      他走到沈砚清面前,离他半步远。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道门槛,和四年的光阴。沈砚清仰头看他——他比江屿矮一点,但以前从不肯仰头,总是微微侧着脸用余光看他。现在他仰着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

      “你昨晚说的话,”沈砚清说,“算数吗。”

      “哪句。”

      “你死,我就跟你一起。”

      江屿看着他。看他的眼睛,看里面那团烧着的东西。昨晚在黑暗里他尝到的那滴眼泪还留在舌尖上,咸的,烫的。他伸手,把沈砚清歪斜的眼镜摘下来。沈砚清没躲,只是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的手指。

      “算数。”江屿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

      “你得先活着。”

      沈砚清垂下眼睛。他看着江屿手里那副眼镜,透明胶缠得歪歪扭扭,镜片上还有一道划痕。

      “胰腺癌晚期。”他说,声音很平,像在报一个别人的诊断,“肝转移。最多三个月。”

      “我知道。”

      “治不好。”

      “我知道。”

      沈砚清抬头看他,眉头皱起来:“那你——”

      “我在地下诊所干了四年。”江屿打断他,“没有执照,没有设备,没有正规药物。但我治过比你更重的人。有一个肝硬化的老头,大医院让他回家等死,我给他抽了八次腹水,他多活了两年。”

      沈砚清看着他,目光里有东西在松动。

      “两年。”江屿把眼镜重新戴回他脸上,手指顺了顺他镜腿上的胶带,“你多活两年,我就多陪你两年。你多活一天,我就多陪你一天。”

      沈砚清没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你以前给我带了一个学期的早餐。”江屿说,退后一步,给他让出门口的路,“现在轮到我了。诊所后面有个小厨房,我煮粥还行。”

      沈砚清站在门口,晨光打在他身上。他低着头,手指捏着大衣下摆,捏得很紧。江屿看着他,想起十八岁那年在解剖楼走廊里,沈砚清转身走掉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手腕上的钢笔印还在。四年了,洗不掉。

      “粥里别放姜。”沈砚清忽然说。

      江屿愣了一下。

      “你以前给我带的粥里从来没有姜。”沈砚清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你讨厌姜。我记着呢。”

      他转身走出了诊所。卷帘门外,城中村的巷子已经醒了,卖早点的推车吱呀吱呀地响。沈砚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江屿一眼。

      “中午我回来。”他说,“你煮粥。”

      然后他走了。步子还是很稳,但江屿看见他走出三步后,右手撑了一下墙。

      江屿站在诊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晨光照在他左手腕上,那道钢笔印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支旧钢笔。笔帽裂了,胶带缠着。

      他拧开笔帽,在掌心画了一道线。墨迹很淡,但还在。

      ——血管要这样缝,记住了。

      他记住了。记了四年。

      十九岁那年春天,江屿的饭卡里多了一笔钱。

      他站在食堂刷卡机前,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余额,愣了好几秒。他明明记得上次刷完只剩八块三,现在变成了三百八。他退后一步,又刷了一次。三百七。

      后面排队的人催他。他端着空餐盘走到一边,掏出饭卡翻来覆去地看。卡是普通的校园卡,蓝色,边角磨得发白。他在卡背面发现了一小块胶带的痕迹——有人用透明胶把一张钞票贴在卡上,后来又撕掉了。

      他站在食堂门口,捏着那张卡,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然后他看见了沈砚清。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碟青菜,正在低头看书。他吃得很慢,筷子夹青菜时顿了一下,把姜丝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

      江屿走过去,把饭卡拍在他面前。

      “你塞的。”

      沈砚清抬头。他戴着银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什么。”

      “饭卡里的钱。三百块。”江屿盯着他,“你什么时候塞的。”

      沈砚清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又抬头看他。“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每次塞的时候拉链都不拉好。”江屿说,“第一次掉出来过,我看见了。”

      沈砚清放下筷子。他看了江屿几秒,然后伸手把饭卡拿起来,翻到背面,把胶带痕迹那一面朝上。“这个,”他说,“是上次贴课表留下的。”

      “沈砚清。”

      “嗯。”

      “你为什么要给我塞钱。”

      沈砚清看着他。食堂很吵,周围全是吃饭聊天的学生,但江屿觉得那一刻特别安静。沈砚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专注,像在检查一个伤口。

      “你太瘦了。”他说。

      江屿愣住了。

      “解剖课你站我旁边,我量过。”沈砚清把饭卡推回他面前,“你手腕围度比标准值低了两个标准差。你每天只吃一顿饭,有时候一顿都不吃。你书包里全是书没有零食。你上个月体育课晕倒过一次,校医说你低血糖。”

      江屿张了张嘴。

      “你不用还我。”沈砚清低下头继续看书,筷子夹起一根青菜,动作很稳,“就当我多做了一台手术。”

      江屿站在桌边,手里捏着那张饭卡。他看着沈砚清低头看书的侧脸,看他把青菜里的姜丝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他忽然想起上次解剖课,他站在沈砚清旁边,沈砚清的手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腕,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说是“量一下角度”。

      原来是在量他的手腕。

      “沈砚清。”他说。

      “嗯。”

      “你下次要给我塞钱,”江屿把饭卡揣进口袋,“至少把拉链拉好。”

      沈砚清的筷子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书,但江屿看见他耳朵尖红了。很淡的粉红色,从耳垂漫到耳尖,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

      江屿转身走了。走到食堂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砚清还在低头看书,但筷子停在半空,那根青菜半天没送到嘴里。

      他笑了。那是他十八岁到十九岁之间,第一次笑。

      解剖实验室在医学院最老的楼里,走廊灯坏了一半,白天也暗得像傍晚。江屿推开门时,沈砚清正站在标本柜前,戴着口罩和手套,手里握着一把手术刀。

      “你来干什么。”沈砚清没抬头。

      “还你饭卡。”江屿走过去,把一张新饭卡放在操作台上,“里面三百八。连本带利。”

      沈砚清终于抬头。他口罩上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我说了不用还。”

      “我说了要还。”

      两个人隔着操作台对视。江屿看着沈砚清的眼睛,看他口罩边缘露出来的一小截下巴,看他白大褂领口别着的旧钢笔。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矛盾。明明冷得像冰,却每天早起绕路给他买粥。明明洁癖到碰了别人手腕要洗手,却偷偷量他的腕围。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却非要管他吃没吃饭。

      “沈砚清,”江屿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沈砚清的手术刀在标本上停住了。他隔着口罩看着江屿,目光很平,但江屿注意到他握刀的手指收紧了。

      “你心跳过快。”沈砚清说,“需要控制。”

      “我没在说心跳。”

      “你的脉搏。”沈砚清低下头继续解剖,刀尖沿着血管走向精准地划开,“从你进门到现在,每分钟一百零二。你紧张。”

      “你紧张的时候会戴口罩。”江屿说,“你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戴着口罩。”

      沈砚清的手停住了。

      江屿绕过操作台,走到他面前。标本柜的玻璃门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模糊的,重叠的。沈砚清比他高一点,但此刻他低着头,江屿能看见他口罩上方微微泛红的眼睑。

      “你摘了口罩。”江屿说。

      “不摘。”

      “你摘了,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沈砚清抬眼看他。隔着镜片和口罩,他的目光依然冷静,但江屿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什么秘密。”

      “你先摘。”

      沈砚清犹豫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把口罩拉到下巴。他的嘴唇很薄,微微抿着,唇色偏淡。江屿看着他的嘴唇,想起第一次在解剖楼他给自己画线时,口罩也是拉到下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忍什么。

      “说吧。”沈砚清说。

      江屿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低下头。然后他踮起脚,吻了他。

      沈砚清的嘴唇很凉。碰到的一瞬间他僵住了,手术刀从手里掉在操作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江屿感觉到他的呼吸乱了,从鼻子喷出来,急促地打在自己脸上。

      江屿松开他,退后半步。

      “我的秘密是,”他说,看着沈砚清睁大的眼睛,“我心跳一百零二,是因为你。”

      沈砚清站在标本柜前,口罩挂在下巴上,手术刀掉在操作台上,白大褂胸口别着的钢笔歪了。他看起来像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江屿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此刻特别不沈砚清——不冷静,不克制,不洁癖,不强迫。就是一个被亲了之后大脑空白的普通人。

      “你……”沈砚清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疯了。”

      “嗯。”江屿说,“你教我的。”

      “我没教你——”

      “你教了。”江屿把他按在标本柜上,玻璃门被撞得晃了一下,“你教我血管要这样缝。你教我早餐要吃粥。你教我心跳过快需要控制。你教我怎么喜欢一个人。”

      沈砚清看着他。他的眼镜歪了,口罩挂在一只耳朵上,嘴唇上还留着刚才那个吻的湿度。他看了江屿很久,然后伸手,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旁边。

      “你心跳多少。”他说。

      “一百一。”

      “太快了。”沈砚清说,伸手按住他的胸口,掌心贴着他心脏的位置,“你需要——”

      江屿抓住他的手,十指扣紧,按在标本柜的玻璃门上。

      “需要什么。”

      沈砚清看着他。他没了眼镜,眼睛显得更大,更亮,更藏不住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按住的手,又抬头看江屿。

      “需要我。”他说。

      江屿看着他,忽然笑了。他松开一只手,从沈砚清白大褂口袋里抽出那支旧钢笔。笔帽裂了,但还能用。他拧开笔帽,拉过沈砚清的左手腕,在他腕内侧画了一道线。

      “血管要这样缝,”他说,笔尖沿着沈砚清的血管走向慢慢画,“记住了。”

      沈砚清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道黑线,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看着江屿的眼睛。

      “记住了。”他说。

      那天之后,他们之间隔着的一整座医学院,好像忽然变成了一个解剖实验室那么大。标本柜的玻璃门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分不出谁是谁。操作台上掉着一把手术刀,一支旧钢笔,和一个被遗忘的口罩。

      后来江屿每次路过那栋老楼都会想起那个下午。沈砚清被他按在标本柜上,口罩挂在一只耳朵上,眼镜放在旁边,手腕上画着他画的线。他低头看他手腕时,睫毛扫过他的手指。

      四年后他在精神病院后墙上发现那一整面刻字时,终于明白了。沈砚清从来就不是冷。他只是把所有温度都藏起来了,藏在早餐的粥里,藏在偷偷塞的饭卡里,藏在量他腕围时碰了一下就缩回去的手指里,藏在标本柜内壁那行字里。

      沈砚清喜欢江屿。从十八岁到现在。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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